文章發布時間:2021年3月8日
作者:徐元
三八節到今天,正好是第100屆。
好些事情,過去了百年,也沒什麼改變。
三八節,福原愛和趙亭
文/徐元

01
今天是三八節,關於「婦女」「女生」「女神」,大家已經吵翻了天。
唯一可以明確的是,這些討論暫時還可防可控,所以無論男女、無論左右,都能開口。
這倒真是敝國相當耐人尋味的一面:其他國家能拿到檯面上討論乃至爭吵的各種意識形態話題,其中絕大多數到了我們這裡都會變成404,反而是特別時髦、特別敏感、特別先鋒的女權議題,我們可以在輿論場上盡情而充分地辯難。
於是,這又能推導出兩個結論,其一是關於女權的種種聲浪,至少就現在而言,還是無關宏旨、無傷大雅,不會對江山永固有什麼威脅,其二是中國的女性狀況實則還過得去——起碼允許你識字、允許你發言、允許你有私產(比如手機和電腦)。
當然,共和國豎起「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大旗,始於理想主義,終於現實主義,其根本作用是增加幹革命和抓生產的人手(今天叫「韭菜」),但無可否認,吾國女同胞的受教育程度、就業率和個人財富等指標,幾十年來,的確一直優於不少國家(甚至是西方列強)。

而這自然也導致了好壞兩種後果,好的不用多說,壞的一面,就是中國女性不得不同時在家庭和工作兩個維度上遭受不公,她們既要穿上封建傳統的小鞋,又要忍受資本主義的剝削,於是被侮辱和被損害也就是加乘的。
所以,社交平臺上,海量的女性憤怒當然不是空穴來風,種種觸目驚心的血淚控訴,不過是冰山之一角。
然而,話說回來,中國女性的敵人,與其說是「蟈男」,不如說是「爹」(學術叫「父權」)。
02
最近被國人熱議的兩個女人——福原愛和趙導演婷(Chloé Zhao)所遭遇的,就是見證我們這個「爹」社會一正一反的好例子。
福原愛是日本人,疑似出軌,被日本輿論批判,但卻在中國得到了相當大面積的諒解及支持;Chloé Zhao是中國人,因曾經的言論被指為「辱華」,不但其人被廣泛批評,所執導的優質文藝片也疑似被下架。

愛醬被中國人喜歡,是因為她長得嬌小可愛,精通漢語,與中國友善,是中國桌球體制訓練出來的優秀運動員(但又沒有優秀到能打敗中國選手),所以被視為我們的「小閨女」。於是,當她遭到了「臺巴子」婆家的虐待,娘家人群情激奮,一邊倒地勸離。
然而,按照近年來明星名人裡的女方出軌案例來看,如董潔李小璐白百何等,在公眾輿論裡被千夫所指,繼而也都被宣判了事業死刑,實際上,公眾對於女性名人的私德判斷是異常苛刻的,而福原愛在日本所遇到的批評,邏輯也來源於此。
Chloé Zhao所經歷的,則是福原愛的相反方向。她無疑是一個中國人——即便如鞏俐嚴歌苓斯琴高娃等人一樣更換了國籍,或者,實情則多半是持有美國綠卡而仍為中國國籍——但是在身份或文化意義上,她和前輩李安都當之無愧是「中國人」。
然而,在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當下,Chloé Zhao顯然受到了過度的指責,不要說她被「扒出來」的言論並沒有多少出格的地方(如果她的如此說法就構成了辱華,那魯迅和他那滿本歷史都寫著「吃人」的《狂人日記》都是辱華了,又或者說,我們的華受辱的閾值也太低了),哪怕退一步說,一位同胞惡毒咒罵了自己的祖國或家鄉又算是多大的罪過呢(北漂的諸位說過多少帝都的壞話呀)?工作和事業至於受到牽連嗎?
在福原愛那裡,她一直是讓我們面上有光的乖巧女兒,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女兒還是心慕中華、棄暗投明而來的,全盤漢化的她,無論其人還是其言,都是能讓人陶醉於天朝上國體驗的朝貢品。這一次,她在臺灣婆家受了委屈,更是撩動了很多人對於臺海關係的心弦。

所以,在看待萌萌噠的福原愛的視線裡,其實暗暗藏著中日、陸臺糾葛歷史的種種潛意識,中國人對她的聲援,絕不是突然之間我們就對女權主義、女性意識有了大躍進的認可,實則只是宗族式的護犢子,其底色,仍然不脫大國崛起的自豪自傲。
反過來說,Chloé Zhao則是一個摔門而出的逆子。2020年的新冠疫情大爆發,海外留學生就被釘上了「祖國建設你不在,千裡投毒你最快」的恥辱柱,而出身於國企高管之家的Chloé Zhao,當然就是聚光燈下的箇中典型,吃裡扒外,數典忘祖的她,徹頭徹尾是個叛徒。

而有趣的地方就在於,Chloé Zhao剛獲美國金球獎之時,「中國導演拿大獎」的好消息四處流布,滿眼都是與有榮焉的得意勁,而這恰和之後對她的大面積責罵根本也就是一體兩面:老外誇我們,那當然是因為我們真的太棒了,連老外都口服心服;而一旦老外說我們壞話了,那自然是他們別有用心,其罪當誅。
說來說去,不還是因為我們太自卑太脆弱太色厲內荏了嗎?Chloé Zhao之所以惹了眾怒,其實根本就在於她說出了真話:吾國吾民太虛偽了——本來,這是自五四以降,以至於今天的執政黨都在反覆啟蒙國民的基礎知識,只是沒想到,到了今時今日,這卻變成了污衊,何其可笑可嘆可悲。
總之,讓爹開心、讓爹長臉的閨女就是好閨女,而讓爹難堪、說爹壞話的閨女就是白眼狼。
03
實際上,我們無妨假設一下,福原愛要是中國女乒選手,外嫁到了日本,如果遭到婆家的迫害,國內的公眾輿論會是什麼樣?
——不難想見,至少會有一股不小的聲浪出來,指責她活該,嫁給小鬼子就是這種下場云云(昔日何智麗不就遇到了這些責難?)至於沒離婚而出軌的消息,大抵也少不了例行的蕩婦羞辱。
而如果Chloé Zhao是個正港美國人,拍電影獲大獎之後,大談深受李安影響,從老莊哲學裡悟道云云,是不是就會讓我們心花怒放,油然而生「厲害了」之感?

所以,對福原愛的偏心,非但不是什么女權方向上的成果,反而更是一種父權沙文主義、雄性領地意識的體現——而且,不幸的是,在這波聲浪裡,不少出自女性之口、標榜著女性立場的觀點,比如「女人不能下嫁」「不能戀愛腦」「臺巴子就是壞」之流,實則都是爹味十足的偏見。
而對Chloé Zhao的一片譴責裡,有一派在犀利指出,「她爸掙多少錢」「她媽掙多少錢」,言下之意,她無非靠著官二代富二代身份登龍有術。但是只要對比一下稍早的華為二公主的故事(或曰事故更合適),就會發現,事情當然不是這麼簡單。連奪威尼斯金獅、美國金球(甚而是奧斯卡),豈能是僥倖?而就是這樣足以作為獨立女性楷模的藝術家,我們忙不迭的,不是爭取,不是學習,而是批鬥和封殺——而且,這樣的喧囂聲裡,不少正是來自女性。
不言而喻,愛當「爹」的,既有男,也不乏女。混雜在女性發言裡的拜金、慕強、功利、仇恨之氣,根本不是現代、進步的自立自強,分明都是男權世界裡的爹味糟粕。
04
爹天下,是自大禹開始的幾千年傳統。「君臣」,也就是「父子」。
父為子綱的真義,就是子是父的私產。而「孝」,就是把人身依附關係、經濟供給關係表述成了道德。所以,統治者能「家天下」,執政者是「父母官」。
一度,我們的先輩決定打破孔家店,砸破鐵屋子,然而,「弟子規」「二十四孝」在今天已經全面復闢。1980年代,尚有魏明倫可以給潘金蓮翻案,而到了今天,男女老少,都要恪守封建綱常,出軌都是重罪;都要忠君愛國,一句牢騷怪話都不準說,否則,等來就將是輿論場上的批倒批臭。
一邊是「領導一切」,一邊是「996福報」,一體兩面的兩種爹的影響無遠弗屆。把三八節重新定義為「女生」和「女神」,恰好是這兩種爹思維的產物。其實,又何止是女性,明明是所有人都在羅網之中。

拋開兩大爹鼓吹女權主義,想來也肯定會有階段的、局部的勝利,然而,只要我們還會一面倒地力挺這位、封殺那位,女權大業恐怕都難有真正的作為。
甚至不妨說,我們女權話題至今仍然比較蓬勃,就在於其中有大一部分是事關仇恨、事關對立的,有關方面長期借著「敵我」「中外」這樣的二元對立,悄悄收割了民意,而一旦「男vs.女」,實際上也悄悄轉移了焦點,因勢利導,何樂不為?
當然,有一天,「鬧得太兇」,無非還是404大法伺候。

05
整整100年前,由保加利亞提議,三八節被多國婦女代表明確為國際勞動婦女節,象徵著婦女爭取同工同酬和爭取選舉權的集體呼聲。
不幸的是,100年過去了,這兩大訴求仍舊沒有真的實現,男如此,女如此。

編輯|徐元
助理編輯|Owlet
排版|Owl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