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記得這個。

當時寫灰白《大明宮詞》,底下有人提了一嘴這個,我也回了一嘴這個,結果加起來 6670 人點讚,這麼多年應該沒哪個大家催更的選題有過這個點讚數。
大家這麼踴躍,那就自然沒有不寫的道理了。
今晚的文一共有三部分,一部分是回憶當年我們這代小時候一些比較讓人印象深刻的銀幕情慾戲片段,第二部分是近十年的現狀和我們認為的原因,最後是聊聊情慾戲在一部影視作品中的必要性。
標題很像論文,但內容其實還是挺私人的,是我們的一些觀察和感受而已,不一定全對,歡迎討論。
一. 一些當年的情慾戲
現在回想起來,我其實都有點分不清,是我的青春期讓我對這些 " 激情戲 " 有了更深刻的印象,還是當時寬鬆的尺度,讓這些 " 激情戲 " 有了更多出現在我眼球前面的機會。
甚至都不需要怎麼搜集羅列,閉上眼就能寫出很多——
1996 年《甜蜜蜜》上映,黎小軍和李翹那段衣服一件件曖昧地穿、再一件件悉數脫掉,糾纏如多年眷侶的情慾戲依然鮮明如昨。

2002 年《周漁的火車》裡,周漁和張強有一段 1 分鐘的情慾戲,尺度並不如何激烈,但他們的情意碰撞、慾念對衝,都得到了相對純粹的呈現。

2005 年《無極》上映,其中有傾城和光明一段 23 秒的情慾戲,皮膚的裸露和神態的特寫基本給到正面鏡頭。

同年還有分幕式電影《最好的時光》,張震和舒淇在第三章的《青春夢》裡有一分鐘的情慾戲,青春的躁動與柔情的交互都得到了淋漓的呈現。

隔年,《滿城盡帶黃金甲》上映,雖說那算不上完整情慾戲,但全片從尺度到情慾氣息,還有鞏俐和繼子不倫戀的那條故事線,都在證明那個時候大銀幕的包容尺度。

同樣的 2006 年,《夜宴》上映,其中婉後和厲帝有將近 3 分鐘的情慾戲,臺詞更是挑戰倫理,一句 " 你要 我都給嫂嫂 " 至今記得分明。

2008 年《赤壁》上映,周瑜和小喬一段接近兩分半的情慾戲重新拓展了我對 " 尺度 " 的認知,導演的拍法格外溫柔而濃鬱,也讓愛和欲揉雜得格外細膩。

2011 年《最愛》上映,漫漶著挑逗和慾念氣息的動作,出現在趙得意和商琴琴的一段充滿情慾的對手戲裡。

2012 年《白鹿原》電影上映,田小娥與黑娃的激情戲約半分鐘,肢體動作與神態清晰可見。

同年還有《殺生》,一場牛結實和馬寡婦接近 2 分鐘的激情戲,體位的切換、裸露的皮膚以及狀態的特寫都足夠豐富。
2016 年上映的《羅曼蒂克消亡史》,小六與渡部的一場情慾戲不到 10 秒,導演程耳的處理手法也很高級。
但無論是色彩的明亮還是欲望的張力,都飽滿、肆意到可以被明確感知。

除了這些其實還有很多,但是再這麼列下去其實沒什麼必要了,羅列之後更重要的是一個提問——
但如果把這個時間再切一下,去回望最近 5 年,你們還能想起來什麼?
二. 情慾戲衰退,軟色情遞增
寫這篇文之前,我和灰白特意翻了一遍最近 5 年上映的主要國產片,我們發現激情戲一年比一年更少,正在逐漸消失。
有好幾年甚至是一部也沒有。
如果硬要說,這五年只有《風平浪靜》裡章宇和宋佳。

《風雨雲》中宋佳和井柏然的那段漆黑纏綿勉強能算,但我們同時也無法忽視,《風雨雲》開頭樹林激情戲依舊被人工打上了重重 " 迷霧 "。

我們電影中,這種情慾的表達正在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這甚至不需要我們列什麼數據,是人人都能有感的事情。
國產劇裡更是誇張,直接連性愛的第一幕都直接消失了,兩人一躺,畫面一黑,一個空鏡頭就算是完了。
是為了保護小孩子嗎?
好像能這麼說。
但是這種保護真的有用嗎?
在翻最近 5 年的片子時,我們還發現,激情戲變少的同時,帶著極強男性凝視意味的軟色情正在越來越多。
許多特別不必要的女性部位特寫正在各種國產片裡出現,尤其是爛片。
比如去年我們罵過的《大紅包》,你會看到電影對於所謂 " 好看 " 的女性也一樣毫無尊重,對克拉拉往往是慢鏡頭從足踝往上搖,走路也會特地給到臀部慢特寫。

今年賀歲檔的《哪吒重生》裡鏡頭也反覆遊移於女性凸翹的曲線之中。

從男女視角取決於劇情走向的情慾戲,變成了無論如何都是對女性單方面的消費凝視。
這是必然的,因為情慾戲的收聲,不代表這個市場消失,人們的欲望消失,只會讓更畸形的迎合方式出現。
而且需要警惕的是,這種軟色情正在越來越容易被小朋友接收到,它們比以往藏得更深,往往植根在喜劇動畫這樣的大類型裡面。
連父母都無法判斷這部片適不適合孩子,只能帶著孩子去了再說。
之前我在微博也提到過類似一個事兒,過年看《唐探 3》的時候,後排的一個小孩大聲問了他爸媽半部片的 " 什麼是 36D"。

這種衰變的背後,除了我們老生常談的審查,更多還有一種這幾年創作者和製作方愈發嚴重的 " 自我閹割 "。
大家好像成了 " 驚弓之鳥 ",在劇本的創作階段就避免出現情慾戲的表現,把整段情慾邏輯都拿除,儘可能不要讓男女主角表現出對彼此欲望的訴求,將相愛這件事替代以浪漫化。
審查是讓其中一段尺度大的消失,而自我閹割是讓整一段從 " 我想睡你 " 到 " 發生關係 " 的情慾邏輯消失。
連帶著,演員也越來越被迫去習慣在理解角色的時候,屏蔽掉角色的欲望,《驢得水》裡張一曼這樣的角色變得越來越少。
《風平浪靜》在這方面能算一個正面案例,我們不談它的其他質量,宋佳和章宇從相識到結婚,那種 " 我想睡你 " 的情慾邏輯就沒有消失過。
而它的上映,某種意義上也代表這樣的情慾邏輯並不是不能過審。
最大的問題,還是沒有人知道那個邊界和標準在哪,只能寒蟬若驚。
三. 情慾戲的作用
在討論完情慾戲的黯淡現狀,背後緣由之後,我想許多人依然持有的一個疑問其實是:
可是,情慾戲對於影視劇而言,真的那麼必要嗎?
它有沒有可能只是吸引人的噱頭,根本無足輕重?
至少在我這裡,我的答案是,它必要,且無可替代。(靠情色戲份博取眼球的影視作品不納入談論範疇)。
這種必要性可以分兩方面來看。
一種是情慾戲的佔比並不高,但恰恰是這一點有限的性愛,或圓滿人物光譜,或點睛主題表達,拓展了影片解讀空間的無限性。
典型的例子有《烈日灼心》,辛小豐(鄧超飾)和臺灣設計師(呂頌賢飾)有一場不到 1 分鐘的情慾戲,導演是通過第三方闖入者——伊谷春(段奕宏飾)的偷窺式視角來展示的。
這場情慾戲的典型,就在於偷窺視角的採用:它模擬了一場最逼真的,對隱私與情愛的旁觀。
伊谷春代表的其實就是局外人,是觀眾,那麼這場戲的激烈度與曖昧性,也都悉數服務於他這一角色,賦予了他呈現最逼近於 " 人 " 的自然反應的機會。
所以這場情慾戲不僅助益於兩位主角的形象勾勒,更豐富了他的人物塑造。

電影是先利用視聽來傳達這一點的。
這場戲極具視覺與聽覺的雙重衝撞力,手持攝影的搖晃貼合了偷窺視角,表明伊谷春是作為旁觀者所生硬入局的一方;

而傾斜畫框裡,二人倉促的脫衣喘息和偏神性的唱詩班樂交融,彰顯了這種自然的需求與外力的世俗秩序在不斷激烈互斥,悲情相抗。

這種有曖昧張力的氛圍搭建,使人物氣息均變得鮮活可感——
伊谷春不慎窺探到了這場親熱,他訝異與慌亂交加的神情,讓他對辛小豐的感情常被當作 " 同性之愛 " 一再書寫,但這並不是真的那麼重要。
關鍵是,嫉妒也好,不甘也罷,它給人物勾勒了一種基於真實反應的豐富,的的確確激發出了伊谷春除了作為警察,敏銳查案一面以外,更帶情緒也帶私慾的一面。

私慾的呈現讓伊谷春沒有那麼刻板與正面,也因為增添了洶湧不定的心緒攪動,更容易達成觀眾的情緒共鳴。
因自我贖罪而入職警局的辛小豐更不必說,他和愛人的歡愉所反映出的那種撕裂般的釋放,正是他這閃躲的一生,所追求的唯一慰藉。(也可理解為是辛小豐為了洗脫舊案嫌疑)
這種無法抑制的對慰藉的渴求,也當然反過來形塑了他反覆搖擺於人性淵藪的複雜度。

情慾戲佔比不高但必須的這一層,還有一個適宜提及的例子是《菊豆》。
它稍微特殊的地方是,菊豆(鞏俐飾)和楊天青(李保田飾)的歡好代表著反封建專制禁錮的性解放符號,所以全片皆有淺淺涉獵,也因此被列為尺度之作。

但裡面實際稱得上是情慾戲的也只有簡短一場,手法隱晦而富有美感,蘊含深意。
在雲雨開始之初,菊豆是因反抗楊金山(李緯飾)的淫威與壓制,作為主動的一方去挑逗楊天青,初步勾勒菊豆性情之勇烈形象,之反傳統秩序;

因為機器的啟動,鮮紅的染布和女人潮紅的面龐一齊重疊下落,命運齒輪的粗暴轉動,也與個體囿於集體壓抑的喘息相互交織。

這裡的情慾,是生命之源的絕美開啟,也是終將亡於道德祖訓壓制的不詳預兆。
亦是說,最極致幽微的希望與絕望,就在這半分鐘的生理與心理的交替起伏裡,完成了最精準的表達。
另一種情慾戲的必要性,則在另外一些影視作品裡有更明顯的表示。
它本身就承載著影片的主題,或作為精神核心。
比如我們談過多次的《色 · 戒》,三場情慾戲各有不同的表達意義,又最終匯流入海,凝結為題。

首先性愛激發人最原始的獸性,使易先生從獵食的狼變回了人。
在遇上王佳芝之前,他唯一像人的地方是他怕死,他不敢去黑暗的電影院,每次回家都會先拉上窗簾。
極度的被暗殺恐懼來源於他巨大的政治權力,所以在更多時候他更像是個強權外化的實體。

這種潛在的恐懼化作了他們第一次做愛時的暴虐。易先生完全佔據主動,他們是虎與倀的關係,暴力的佔有是權力一邊倒的壓制。
他用皮帶狠狠抽打王佳芝的身體,對旗袍直接上手撕。這場性愛裡不見情慾湧動,只是單向的發洩。

那欲望來自哪?
權勢是最好的春藥。
到第二次時,不一樣了,權勢從欲望本體變成了被隔絕的外在之物。
他們在臥室裡彼此身體交織,突然鏡頭切到了屋外的獵犬,獵犬巡邏的巷子裡軍官們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配上背景音的鼓點,緊張氣氛拉滿。

下一秒,是赤條條的兩人在床上翻雲覆雨,肅殺的氣氛一下子被消解了,甚至還成了情慾的調味,多了分禁忌感。

他們毫無防備地赤裸著,卻阻隔了現實中的暗箭和槍炮聲。
又一層對衝產生了。
什麼才是真實?
現實就是真實嗎?
現實世界使人麻痺,在情慾幻夢裡反而能感受到真實,易先生從王佳芝那找回了難尋的人性狀態。
在他們最瘋狂的那次做愛中,變成了女上位。
在情動之時,王佳芝瞥見了牆上掛著的槍,易先生注意到了王佳芝看槍的眼神,卻任由王佳芝用枕頭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心裡築起的防備高牆在她面前不受用了,易先生 " 施 "、王佳芝 " 受 " 的狩獵關係被調轉,易先生成了王佳芝的囊中之物。
但他不是為性臣服,而是臣服於真正的人性,他在王佳芝身上再次活了過來。
這是《色 · 戒》,也才是《色 · 戒》。
包括在這上面的任何一個影視例子裡,能達成如此豐沛有力的效果的,除了情慾戲以外,再無其二。
寫在最後
關於我們今天討論的事,沒有什麼比婁燁的這句話更適合結尾的了:
" 激情戲如果只是拍兩個人上床,然後鏡頭就慢慢搖到別處,傳達給觀眾的信息就是這兩個人 ×× 了。
但如果你拍兩個人擁抱、接吻,甚至眼神、動作,就代表心裡感受的回饋,這恰恰是人類情感最珍貴的地方,這個東西不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