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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豆瓣 | 紀念一位朋友

作者:叉

幾乎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她都是一個好學的人。一切不會的問題都會問出來,有時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聽上去那麼聰明,她就是要知道答案。她聽很多課,認識很多老師,也認識很多同學,但人們並不知道其中有幾個是她的朋友。

在北大她接觸到大量的知識,大量的理論,特別是左翼理論。她的思想發生了改變,甚至是經歷了某種再造。在知識轉化為行動之前,首先轉化為了理想世界的模板。

之後,她遭遇了另一個世界。2019年夏天的香港,中大的校園裡,她是剛剛入校的大陸博士生。那個時刻,一種激情和另一種激情迎面相撞,一種顛倒與另一種顛倒針鋒相對。

熱熱鬧鬧的朋友圈變成自說自話,變成囈語,變成瘋話。根據她的記述,在沙田醫院期間,她只能依靠《國際歌》入眠,她認為自己好了,認為自己能用毛巾控制病房的聯網狀況。

2020年底她退學,回到安徽的老家。似乎記得,她發過自己在小縣城中學工作的信息,也看到過零散的點讚和回復。後來這些都沒了。再到後來,就是她離世的消息。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這就是記憶裡她的一切。她是小鎮少女,更具體地說,是一個小鎮左翼少女。她自己很清楚這點,甚至連ID的命名也大致如此。
的確非常突然。但哪場意外死亡又不突然呢?不正是在一次次突然的發生中,那個至今無人回返的王國才體現出自己的深不可測的嗎?

因為時差,我曾經看到她那些半夜在朋友圈裡發出的不明所以的文字。現在回想,這些信息都像是求救的信號。有好幾次我都在猶豫自己要不要問問她的情況,能不能做點什麼,然而我並沒有。我忽略了這些信號。不僅是因為我們沒有那麼熟悉,更是因為我的冷漠。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是磷光彈爆炸般的震驚。對,就是那種靜靜點亮夜空,又帶來大災厄的爆炸。然後是愧疚。但這種愧疚和死亡比起來,不過是一種自戀。

好像從來沒有一場死亡如此迫近,依然能回憶起她說話時天然的認真的神態,難以辨識的口音,甚至是語調、停頓、氣息。也沒有一場死亡帶來的逼問如此嚴厲。因為我們曾經共享獲取那些知識的時間和空間。

我們選擇信任同樣的知識,但這份信任全然對應著不同的命運。在當下,這些知識無法在現實中轉變為行動,最多只能在人的內部形成反思,在外部形成話語增殖,最好的情況,不過是在人們之間建立一些微弱的、隱
秘的連接。

更多時候,它們是漂亮的姿態,是空洞的言辭。但她似乎並不全然了解這點,直到她遇到香港,一個顛倒之顛倒的世界。

習慣反思的人深知自己的生活經不起拷問,一直想下去問下去,必會遭遇深層的內爆。 反思的本事,不也是由高額的教養所回報的?而不反思的人,不也活得很好?

知識的佔有者和傳播者從此恐怕都要面對同一個嚴厲的逼問:在救所有的人之前,任何知識與理論有能力先讓一個人完成自救嗎?

是政治憂鬱症嗎?或許吧,但與它的病理化相比,社會或許才是奠基性的病灶。

從小鎮走到北大的努力是無法想像的,與她在醫院遇到的艱難是同等規模的艱難,和她在世間最後感受到的痛苦是同等規模的痛苦。

面對幻滅時熱愛生活或許是不夠的,生活不足以抵禦襲來的問題。生活淤積了太多沒有答案的問題。在生活之外,一個有超越性的世界很難抵達,亦非看得見抓得著的有形之物。

明顯地感覺到世上到了一個人,少了一個有血有肉的,能夠感知到痛苦的人。而活著的走著的笑著的,是無感的考試機器,出產自海澱黃莊的活死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邊。

她想像中的北大如太虛幻境,人人純良美好。這更是大的誤認。如果說世上有什麼地方比北大有更多的雞賊,那只能是明天的北大。它是這個殺人的世界的演武場和培養皿。
在那裡,小鎮的孩子退無可退,她的小鎮也不是防波堤,而是布滿不足為外人道的暗礁。無人知道是哪塊艦板先行碎了。

唯願你安息,來世繼續做一顆乾淨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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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顆乾淨的種子,找透明的玻璃瓶把我裝起來。不貼商標。在瓶子上用手寫:大米,赤小豆,黃豆,黑豆。把自己從農民的手裡,送到珍惜糧食的人手裡。這就是我短暫而可愛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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