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拉基米爾之路 伊薩克·列維坦 1892年 布面油畫
在一個永不啟程的前夜
[葡萄牙] 佩索阿
在一個永不啟程的前夜
至少不用整理什麼行李箱,
不用一條條列出第二天
出發前要做什麼的單子,
其中一些條目,已被忘記。
在永不啟程的前夜
什麼都不用做。
多麼輕鬆啊,鑑於
沒有什麼需要輕鬆的!
多麼安心啊,不再有理由
為了這些,為了把所有的事考慮進來而聳肩,
刻意地抵達空無!
不需要變得幸福是多麼幸福,
仿佛一個大好機會,
翻了個底朝天。
好幾個月我一直生活在
思想的植物狀態中!
一天天過去了,毫無條理……
輕鬆,是的,多麼輕鬆……
安心……
多好的休息,經過如此多身體或精神的旅行,
多麼愉快啊,看著關好的行李箱如看空無!
打盹吧,靈魂,打盹!
在你尚能做到的時候,打盹吧!
打盹!
你沒有多少時間了!打盹吧,
因為這是永不啟程的前夜!
(楊鐵軍 譯)
寫給忌日
[美] W.S. 默溫
年復一年我度過這一天,並不知道是哪一天
最後的火焰終將朝我揮舞
寂靜終將啟程
不知疲倦的旅人
如一顆殘星的光束
接著我也將停止
在生命裡如一件古怪的衣裳裡尋找自己
令我驚奇的土地
以及一個女人的愛
人的無恥
像今天這樣寫作在下了三天雨之後
聽到鷦鷯的鳴叫雨聲停止
向不知何物鞠躬
(伽禾 譯)

農民戰爭組畫 第七幅 俘虜。凱綏·珂勒惠支 1884年 銅刻版畫
六月的颳風的日子
[德]赫爾曼·黑塞
湖水像玻璃一樣倔強,
發出銀光的細草
飄動在陡斜的山坡上。
一隻麥雞在空中啼叫,
像臨死一樣悲哀,
兜來兜去地搖搖晃晃。
從對岸那邊飄來
鐮刀聲響和令人渴念的草原清香。
(錢春綺 譯)
在黑暗時分
[美]西奧多·羅斯克
在黑暗時分,眼睛開始看見,
我在加深的陰影中遇見我的幽靈,
我在發出回聲的林中聽見我的回聲——
一位自然君主正對著樹木哭泣。
我生活在蒼鷺和鷦鷯之間,
生活在山林野獸和洞穴毒蛇之間。
什麼是瘋狂,不就是高尚的心靈
與命運抗爭?白晝著火了!
我知道純的失望的純潔性,
我的幽靈被流汗的牆壁所阻。
巖石中間的那塊地方,是洞口,
還是彎曲的小路?邊緣正是我所具有。
一場連綿的對應之暴雨!
夜晚隨鳥兒與檻褸的月亮飄浮,
在光天白日之下,子夜再度降臨!
一個人遠去查明他是什麼——
沒有眼淚的長夜裡的自我死亡,
一切自然形態放射出非自然的光芒。
黑暗。吞沒我的光澤,更吞沒我的欲望,
我的靈魂,如同熱得發狂的蒼蠅,
在窗口連續嗡嗡叫喊。哪一個我是「我」?
一個墮落人,我從恐懼中爬出。
心靈進入自我,上帝即心靈,
一顆心靈是一個上帝,在狂風中自由馳騁。
(吳笛 譯)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希臘]布米-巴巴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城市就會擠滿默不作聲的姑娘,
空氣就會飽含又酸又澀的死亡氣息。
堡壘上將會升起白旗,
一切運動將會停止,——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您會看到數以千計的胸膛打穿的姑娘,
她們裸露著身子對您叫喊:
「您為何這麼早早地打發我們睡覺,
睡在深深的雪裡,淚痕滿面,頭髮蓬亂?」——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驚恐萬狀的人群就會看到,
沒有比我們走得更加輕盈的隊列,
沒有更神聖的行進,
沒有更加光榮,更加血腥的復活,——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明月會把結婚的鮮花裝飾她們的嘴唇,
樂隊將在她們空洞的眼睛裡演奏,
她們的綹綹鬈髮和絲帶將迎風飄舞。
哦,許多人就會受盡良心折磨,猝然倒斃,——
倘若我與死去的女友外出散步。
(吳笛 譯)

晨歌 巴勃羅·魯伊斯·畢卡索 1942年 布面油畫
當自由還沒來臨
[尼加拉瓜]希奧孔達·貝莉
在我的血管裡流動著條條小溪,
從我的肉體中呈現出座座山峰。
我的祖國的景觀,
在我身上獲得了真實的輪廓;
這兒是湖泊、山洞、溝壑,
這兒是愛情的可耕田地——
它的犁溝朝我迎面伸展,
生育了對生命的渴慕,
也生育了強烈的願望:
將來能看到這塊田地自由、幸福、美滿。
我想迫使愛情工作。
我想叫身上的每一個細胞
都高聲歌唱,
讓我的歌聲使所有的人都受到感染!
我希望,愛情和正義的渴望
能夠廣泛流行,
容納它們的心靈張得寬廣,
不必害怕爆裂,——
我們,
經受了一切磨鍊,
難道還怕這怕那?
讓我們的愛情永生不死!
讓愛情在胸口撞擊、跳動,
讓撞擊聲從一顆心跳到另一顆心,
變得更加響亮,
更響,
更響,
振聾我們的敵人!
讓愛情猛擊著每一扇心扉,
在所有的眼睛中閃出光芒;
每一個早晨,當人們著手耕耘
曾經被人奪走的田地,
讓愛情以潮水的巨大波濤,
猛然撲向河岸;
讓它在喪子的母親的號啕中鳴響,
讓它在援助者的友好的握手中迴蕩。
我們的愛情
將一直進攻,
直至
我們民族的呻吟
被高興的叫喊所取代,
那叫喊在山間發出回聲,
填滿了河流,
震撼了樹冠。
到了那個時候,
我們使死去的人復活,
召回他們遺贈給我們的生命,
大家齊聲高歌,
而一群鳥兒
將把我們的音信
傳遍
美洲的
各個角落。
(吳笛 譯)
不要忘記春天的日子
[烏克蘭] 伊萬·弗蘭科
不要忘記春天的日子,
不要忘記年輕的時光,——
有了它們,暗淡的人生旅途
就會變得豔麗,變得明亮。
別斷送幸福和金色的夢幻,
別毀壞愛情和明澈的淚水,
純潔美好的意圖不必拋卻,
也不必為此而感到羞愧!
須知一切都會轉瞬即逝……
接下去便是孤獨、憂傷和苦惱,——
無論是手還是心靈
都會變得遲鈍,變得粗糙。
誰若是真正懂得愛情,
身上就會有熱血沸騰,
在戰鬥中不會顫抖,
內心永遠有希望留存,
能為弟兄分擔憂愁,
危急時分勇於獻身,——
只有這樣——才能算人。
如果你不能以這種姿態
消度人生的旅途,
那麼稍微學一點兒,
也會有所好處。
在陰雨綿綿的日子裡,
在天氣惡劣的時光,
當感覺變得遲鈍,
當理想變成了失望,
你離開拼搏、愛情,
以及擔憂的徵途,
走上了另外一條
狹窄、陡峭的小路,
災難使血液冷卻,
火焰也黯然失色,——
那時啊,請用美好的言語
回憶生命的五月!
這樣,那些美好的夢幻
就會減緩你旅程的艱難……
不要忘記春天的日子,
不要忘記年輕的時光!
(吳笛 譯)

近衛軍臨刑的早晨。瓦西裡·伊萬諾維奇·蘇裡科夫 1881年 布面油畫
時辰已到!對這把火而言
[俄] 茨維塔耶娃
時辰已到!對這把火而言——
已經古老!
——愛情比我更古老!
——五十個一月的
高山!
——愛情還要更加古老:
像木賊樹一樣古老,像蛇一樣古老,
比利窩尼亞的琥珀更古老,
比所有夢幻的海船更古老!
比石頭更古老,比海洋更古老……
然而,深埋在胸中的痛苦——
比愛情更古老,比愛情更古老。
(汪劍釗 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