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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現代聊齋餘少鐳 | 末班車

作者:餘少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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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編輯羅夫眼裡,黎明前的黑暗,還原了這座城市的本來面目。那些有幸屹立幾百年的建築,露出張牙舞爪的剪影;偌大一條長街,白天的熱氣雖已到了強弩之末,仍有絲絲蒸發,被裹挾其中,仿佛一不留神,那路便要飄起來,隨著星辰的疏落而漸漸消隱。

恍惚之中,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如果真有鬼,死去超過三十年的人,會不會還在這一帶徘徊?如果他們迷了路,會不會也「怕觸動了傷心的魂」而「不敢在午夜問路」?我每天都這個時候下班,他們會盯著我嗎?如果能跟我溝通,他們會不會也這麼問:「先生可曾為我們寫了一點什麼沒有?」

淺想輒止,悲從中來。雖然也知道,這是充滿恥感的悲傷。

想了想,掏出煙,抽了三根,分別點燃,插在花圃上,心裡默念:「兄弟姐妹們,原諒我羅夫吧。」

點完煙,末班車開過來了。一看表,還是那麼準時。車門打開,上車,刷卡。抬頭時發現,司機換人了,不再是那個胖胖的中年女司機,而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師傅。

這麼老了還開夜班車,在這城市裡活著,也忒不容易。

車上空無一人。這是經常性的,習慣了。像平時一樣,他在司機後面那個座位坐下來。發動機低吼一聲,車子慢慢朝馬路探出頭去。昏黃的街燈不時溜過車窗,車裡便忽明忽暗的。

「師傅,今兒個換您了?」

「可不,沒人敢開了,還得我來。」

「沒人敢開?」羅夫愣了一下,「也是,開夜班太累了,但也得年輕人來啊。」

「年輕人?」老司機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就更不敢了,也就我們這些老骨頭能頂……喲不行,按規定我不能跟您嘮太多。前面那個路口會亮紅燈,到那再嘮吧。」

還挺有原則的。羅夫便識趣地收聲。

走了幾分鐘,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果然是紅燈。畢竟是老司機,紅綠燈也算得這麼準。

「老師傅,您剛才說什麼不敢開的,啥意思?」

「啥意思您不明白?還不就是那些……鬼話囉。」

鬼話?難道真跟那些夜班車鬧鬼的傳說有關?想起上車前那個問題,羅夫忍不住問:「師傅,您開了好多年車了,也常開夜班車吧。」

「那還用說。您就坐過我幾次末班車,您忘了,我可記得您,末班車人少,基本都是你們這些倒夜班的,比較固定。」

「那您……相信有鬼嗎?或者說,有沒有遇到過什麼靈異事件?」

老司機搖搖頭:「幹哈一定要說鬼呢,多不中聽。這位兄弟,看您老是從報社出來,是記者編輯吧,您有興趣,膽兒夠大,我講個故事給您聽。」

「那敢情好。您放心師傅,我是嚇大的。」

「我想想啊……也巧,幾年前,我記得清清楚楚,也是這時候。那天半夜,我開末班車,從總站出車就沒人上車,到了宣武門西,上來一年輕人,高高瘦瘦的,二十出頭模樣,一上車,也在我後面,對,就您現在坐的位子坐下。也不知咋的,他一上車,我就覺得不大對勁,後脖子陣陣發涼。我也沒跟他嘮,您知道我們當司機的,是不……對對,不能主動跟乘客嘮。車快到供電局站,也不知咋的,突然就趴窩了。這可不對呀,每晚出車前,我都會仔細檢查的,怎麼可能半路死火?我趕緊停車,跟他說對不住我檢查一下車,這麼一回頭,我頭皮一炸——哎呦媽呀,人沒了!上個站和平門東的時候我停了車,回頭看他沒有下的意思,我連門兒都沒打開的,咋就沒了呢?我這一嚇呀,也不敢下車,就再打了一下,也怪,故障自動排除,車又動了!我油門一踩,一溜煙就躥出去……」

「這……也許是巧合吧,我聽過一個夜班車鬼故事,最後反轉,根本不是鬼,而是……」

羅夫還沒說完,那老司機搖搖頭說:「不不,還沒完,您聽我說。第二天夜裡,又是末班車,同樣時間,到了宣武門西,那小夥子又上來了!沒錯,我可沒看錯,他穿著白襯衫,頭上好像還扎著布條。不過那時候車上還有一對情侶,我倒沒那麼怕。他一上車,還坐老位子,我頭也不敢回,也不敢看車內倒後鏡。

「到了和平門東,我停了車,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倒後鏡,除了那對情侶,再沒其他人!哎呦我的媽呀,我下意識一回頭,他這不好端端坐在位子上了麼?只是雙手捂著臉,看不清五官長啥樣。我繼續往前開,車到了供電局站,我停了車,回頭一看,他又沒了!我立馬就從駕駛座上跳起來,問那位情侶,剛剛那位在哪兒下了?那女的一聽,尖叫一聲,指著我就罵,你有病啊!剛就我們倆從兒童醫院上的車,哪有人上來過?你這樣子嚇人我可以投訴的你知道嗎?當時我那個老臉真不知往哪擱啊,趕緊道歉了事。

「可這事還沒完,第三天凌晨,放空車到了宣武門站,他又上來了!這次我再怎麼怕,也要弄個清楚了是吧。當時我就沒開車,我大大力地吸一口氣,轉過臉對著他說,小夥子,你嚇唬誰不好,嚇唬我這快入土的人幹嘛。沒想到,他也開口了,聲音很低,但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師傅不關你事,我只是想去找我媽,到了28中我就下車了。我說啥28中?你坐錯了吧,這209夜可沒一個叫28中的站。他說師傅您不知道,供電局站附近那161中,就是原來的28中,後來合併了再合併,就把28中徹底抹掉了。沒事的師傅,我找到我媽,就不再坐您的車了。

「我一聽,也挺可憐的,就問他,你找你媽媽,怎麼不去家裡找,夜夜到那地方找,能找到嗎?他又說,師傅您不知道,我媽在家裡呆著,總有兇神惡煞跟著,我無法近前。我聽其他同學說,我媽這幾天都會到那地方去,我想著我也去就能見到她了。可今兒個已是第三天了,我還是見不到我媽,我知道,她肯定擺脫不了那些兇神惡煞,可是師傅,我還是得見到我媽啊,當時她勸我不要出去,我不聽她的,一出去,就陰陽相隔了……我要找到我媽,把當時沒來得及跟她說的話說出來。」

「他想跟他媽說什麼,您有問他嗎?」羅夫的鼻頭已開始發酸了。

「當時我就問了,我說小夥子呀,你想跟你媽媽說什麼呢?他說,我就想跟她說,媽,我知道我是您最不希望出事的人,但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是會出去。他這麼一說呀,我大概就知道是咋回事了。於是我說,沒事的小夥子,只要我開209夜,你可以夜夜都坐我的車。

「當時就那麼聊著,供電局站又到了,我停了車,回過頭,他朝我揮揮手,就那樣穿過還沒打開的車門,朝著161中的方向走去。我就這樣坐著,遠遠望著他走到學校門前,一下了跳進花壇裡,就那麼不見了。」

「這……是真的嗎?」羅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這位老兄弟,我都要退休了,能拿這種玩笑來騙人嗎?」老司機明顯有點不滿。

「對不起師傅,其實……」羅夫沒說下去,只是悄悄抹了抹眼淚。

很快,動物園站到了。羅夫還沒說話,老司機先開口:「兄弟,您到了。」

「您記性真好……回見啊師傅。」

「回見。」

看著那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209,羅夫呆立當地,雞皮疙瘩一陣陣湧起,直到眼淚又流出眼眶,從兩頰蜿蜒而下,他才再次擦了擦,朝著虛空揮揮手,走進家所在的胡同。

第二天半夜,又一個雙眼發紅的夜班結束了。走出報社大門,一陣涼意襲來,羅夫豎起衣領,站在路燈的陰影裡,等待那班車的到來。此刻,他白天積壓的怒氣在肚子裡生火,只想著早點回家,用酒來澆滅。

終於,站了不到十分鐘,末班車來了,被車身裹挾而來的一些細沙和風,一起鑽進眼裡,羅夫揉揉眼睛,上了車。

「大兄弟,老這麼熬夜班,受得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羅夫抬頭一看,端坐在司機位子上的,又是原來那個胖胖的中年女司機。

「沒事大姐,我習慣了。」

上了車,羅夫沒話找話:「大姐,昨兒晚您是換班了吧?」

剛好到第一個紅燈路口,女司機剎住車,轉過臉來,一臉詫異:「昨兒晚?昨兒晚我們209夜停工修車呀,每年的這一天,都要例行修車的,您不知道?站牌上也有貼告示啊。」

羅夫又打了個冷戰,不是吧⋯⋯他又問:「大姐,你們車隊是不是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師傅,頭髮全白了,說話帶東北口音?」

女司機想了想說:「哦,您說的是老陳吧,祖籍遼寧的。怎麼,您也認識他?」

羅夫說:「不認識,以前⋯⋯以前坐過他的車,人挺好的。」

女司機嘆了一口氣:「唉,您不知道,老陳這人呀,有點吃飽了撐的,喜歡管閒事。前兩天剛過去了⋯⋯哦,綠燈了。」

車又向前開去。

羅夫凌亂了,回頭看去,車廂裡雖然空蕩蕩的,但那一個個座位,好像都坐滿了人。

他忍不住又問:「大姐,老陳師傅是得了什麼病去世的?」

女司機說:「唉,那天上午他還好好的,調度一宣布昨天例牌停運,他就急了,說什麼也不讓停運,說要是停運他就自己開車出去。調度拿紅頭文件壓他,他也不服。最後公司經理出面,當場宣布讓他提前退休,並要他把一切鑰匙、證件交還給公司,他把所有東西一扔就走了。後來我是聽說,他做了個特別奇怪的舉動,買了些香燭紙錢,到161中前面燒,那學生正緊張複習迎接高考呢,學校就報了警,警察來了,說他什麼擾亂社會什麼……秩序,據說,我聽同事說啊,他當時一口氣上來,再也下不去,就那麼過去了。你說這人,吃飽了撐的是不。」

羅夫腦裡轟然一響,眼淚再次流下。他明白了,那老司機,為什麼讓他看到,而且講了那個故事——那是希望他為他們寫些什麼、說些什麼。

站了不知道多久,擦乾淚,羅夫拿出手機,搜索了一篇文章,把它分享到朋友圈:

我獨在祠堂外徘徊,遇見程君,前來問我道:「先生可曾為劉和珍寫了一點什麼沒有?」我說沒有,她就正告我:「先生還是寫一點罷,劉和珍生前就很愛看先生的文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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