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晴姐離開大陸之前,把她養的花草都送了朋友。我院子裡種下的大部分花草的原主人都是晴姐。
七裡香養在最大的那隻花盆裡面,到了七月,滿院飄蕩著沁脾的芳香。
2017年7月13日,焦躁不安的白天下了一場雨,傍晚停了下來,樹上有涼風吹過,我站在院裡看洗過的天空清澈明淨,仿佛只是剎那間,靜寂了一年的七裡香倏然怒放,米粒兒大小的白花,在傍晚的餘暉中透著高深詭異的安詳。這年冬天,那盆開得莫測的七裡香死了。
日子和往常並無不同,但漸漸的,感到了一種哀傷,而這哀傷,不可抑制地在朋友中蔓延,有嗚咽聲在夜空中次第響起,隔著江河,隔著高山,隔著手機的屏幕,儼然一個時代的絕唱,在風起花開的夜晚變成了低吟合唱。
Long long ago,和我一個小區的朋友接到一位女子的電話,電話那頭只是哭泣,長久的哭泣……次日我去朋友家晚飯,他說,她孤單無助,夜夜飲酒助眠,夜夜不得安眠。然後他話鋒一轉:你們很像,你不要成為她。彼時的我板寸已經長到三寸,無論髮型、氣質、形象、性格都相去甚遠,我說不可能,我們並無相似之處。朋友說:你有她的潛質。我想想後肯定地搖頭:我不會成為她。
那之後,我目睹過一個嬌小柔弱的妻子,為了10年漫長的等待,開始了一場又一場的京津兩地奔波。她眼神堅定而執著,只有在我說到有陌生朋友的頭圖一直用她丈夫的頭像時,她會淚眼婆娑。
那之前到那之後,還有一群女人,她們把自己活成了西伯利亞冰天雪地凜冽寒風中盛開的玫瑰,溫暖、鮮活、堅定、勇毅。
當我們說到勇毅的愛情,浮現在眼前的總是19世紀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妻子。在已故作家王康的著作中,曾經有一段關於西伯利亞冰天雪地中十二月黨人妻子的故事,那些妻子們全是名門望族出身,全是千金小姐,全是年輕美貌的俄羅斯女郎,她們幸福地嫁給了那些貴族青年軍官。一夜之間,她們的地位和命運發生了劇變。
1825年12月,趁著俄皇亞歷山大一世突然逝世、繼承者尼古拉一世尚未登基的空檔,一批深受法國啟蒙思想影響的俄國貴族知識分子先後在彼得堡和烏克蘭舉行武裝起義,試圖推翻沙皇統治,實行君主立憲。但勢單力薄,兩地起義很快就被鎮壓。1826年,彼斯捷爾等五位起義領導人被沙皇尼古拉一世處以絞刑,121人遭到流放。
第一個到西伯利亞去的是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她是彼得堡著名的美人兒,普希金心中的偶像。普希金跟很多女人有風流豔史,但是他心裏面最愛戀最傾慕的是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她美貌溫柔,聰明博學,精通五門歐洲文字,有極高的音樂天賦。
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從彼得堡中轉莫斯科然後到西伯利亞。在莫斯科,數百人為她舉行盛大歡送晚會,氣氛悲壯,普希金本人到場,寫下非著名的《波爾塔瓦》獻給公爵夫人:
西伯利亞悽涼的荒原
你發出的最後的聲音
是我唯一的珍寶
我心頭唯一愛戀的夢幻!
後來,在著名的《致西伯利亞的囚徒》中,普希金飽含神情地歌頌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
在西伯利亞礦坑的深處,
望你們保持高傲的容忍,
你們悲慘的勞動,
崇高的志向不會消泯。
不幸的忠實姐妹–希望
在陰暗的地窟之中,
會喚起銳氣和歡欣,
憧憬的時辰即將來臨。
穿過陰暗的牢門,
愛情和友誼會達到你們身邊,
正像我那自由的聲音,
來到你們苦役的洞穴一般。
沉重的鐐銬會掉下,
牢獄會覆亡–而自由,
會愉快地在門口迎接你們,
弟兄們會把利劍交到你們手。
從莫斯科到西伯利亞的路程有5750公裡,那時候沒有汽車,沒有飛機,沃爾康斯卡婭顛沛流離,萬裡迢迢,用了一年多時間,終於到了西伯利亞。她在法文日記裡面寫到,「謝爾蓋(丈夫暱稱)向我撲來,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我突然聽見一陣鐐銬的聲音,他那雙高貴的腳竟然戴上了鐐銬!我突然理解到他的痛苦,他的孤獨,他的憤怒。我跪倒在丈夫面前,親吻這一堆冰涼的鐐銬,好久好久才站起來親吻我的丈夫」。
從此,親吻鐐銬的女性成為俄羅斯愛情的象徵!人類愛情因了這冷酷、冰涼的鐐銬而更加聖潔!
傾慕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的大詩人涅克拉索夫,他在看了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的法文筆記,深受感動,多次跪倒在地,像小孩子一樣抱頭痛哭。在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面前,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是一位天使,不僅美侖美奐,而且高尚聖潔。
在沃爾康斯卡婭公爵夫人之後的100多年,一位因仰慕才華而不顧一切撲向愛情的女子,成為一個時代新十二月黨人妻子的象徵。
她只是為了一場愛情,卻不意這場甘之如飴的愛情在人類文明進入21世紀後竟像飛蛾撲火一樣,把自己投入到一段悽絕悲壯的自我燃燒之路,而後迸發出璀璨的光芒,直到把自己燃燒成一隻涅槃的鳳凰。她二十餘年的愛情如一隻柔軟的雞蛋,被蹂躪、被碾壓,但多麼堅硬的機器也沒有壓碎那份忠貞不渝的愛情。
他說:「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被灰燼擁抱的妻子,溫暖而悲傷。我不認識他,也不認識她,所有關於他們的愛情都是聽來拼湊起來的。
當時,她只是他的同居女友,但中國規定只有直系親屬才有探視權。為了能與他見面,她找遍各個部門申請與獄中的他結婚:「我就是要嫁給那個『國家的敵人』。」種種輾轉審批之後,有關部門下達了一紙紅頭文件,批准兩人結婚。
從此,她開始了「有名份」的奔波。瘦弱的她每月拎著大包小包的食品和書籍,擠上90年代悶熱、緩慢的火車,旅行1600公裡去探視他。「駛向集中營的那列火車 ╱嗚咽地輾過我的身體╱我卻拉不住你的手……」她在一首詩中寫著。每一回,他都數著。她去了38趟,前18趟他們都見不上面,她放下東西又孤零零地返回。
這以後,她和他度過了九年相對平靜的歲月。那大概是她最幸福的時光。夫妻兩人習慣性地晚睡,過了中午才起床,下午出門跟朋友們吃晚飯,盡興而歸,就差不多晚上十點了。他們一天的工作才剛開始,他在客廳兼書房裡泡壺濃茶,開始寫作,或是跟朋友談點什麼事情。她則走進小小的畫室,開一瓶紅酒,就著輕音樂,看看自己的攝影新作,寫詩、畫畫。兩人都延宕到凌晨四五點才上床睡覺。
又是九年的生離死別。那波譎雲詭的九年間,她總是站在五樓的窗臺向下凝望而無法靠近時孤獨的眼神,她像一隻折翼的天使流落在人間,無助地禁足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期間遭逢了父母雙雙離世,弟弟無故株連,丈夫在全人類面前剝繭抽絲、蠟炬成灰。
一個熱愛詩歌、熱愛攝影的女子,一個仰慕才華卻從此走上不歸路的女子,她那麼羸弱瘦削,卻獨自承受了漫漫苦難。那3000多個日日夜夜,她是如何在深夜茫然四顧放聲痛哭,在白天像個囚徒一樣熱愛著門外的腳步聲、汽笛聲、一切人間真實的煙火的聲音,她熬過漫漫長夜,卻沒有熬過冷酷殘暴,那雙眼,合上了不盡的纏綿,那雙手,鬆開了人間的牽絆。
在河畔隨風搖曳的柳絲下,我獨自思考人生與愛情。無論身邊有多少支離破碎一塌糊塗的愛情,無論今生是否遇到或不能遇到如疾風之於勁草般的愛情,我從未懷疑人類有這麼一種神聖的感情存在,只是因為愛,奮不顧身,哪怕燒成灰燼、磨成齏粉,哪怕形單影隻、煢煢孑立,那份愛一直在艱難困苦中煎熬,蕩漾如粼粼波光,升騰如燦爛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