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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文庫】糖攝廊|魯迅的絕望與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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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下這個題目時,突然就覺得「絕望」二字雖然是比附在魯迅身上的,但實際上對我自己更為貼切。

記得在魯迅研究的課堂上,我對學生說,能夠和大家一起學習魯迅是一種榮幸,但也是一種不幸! 這是一門我最想講授的課同時也是我最不該講授的課! 我很高興上這門課,因為我們可以一起走近一個複雜而多維的靈魂,我很拒絕上這門課,因為渴望速朽的魯迅至今還沒有過時! 而且,最為痛苦的是,越是學習就越發現你過去的學習也許都是無效的,或者你之前得到的體會完全是錯的!

這是一門十分令人尷尬的課!

為了戰勝內心的尷尬,我都會在第一節課堂上給學生講為什麼我們要學習和研究魯迅,這不是一般課堂那種講這一門課的重要性和必要性,這其實也是在給我自己講,我會在講授的時候修正那些自己早已形成的固有觀念,不斷完成一種相當於自我顛覆的過程。 我把這個過程的某些環節講給學生,讓他們知道我的變化和修正,讓他們知道老師的習研進程,並隨著老師有所得而欣喜。

為了讓這個顛覆過程更為乾脆,我在課件的第一頁打上大大的幾個字:睜了眼睛看世界!

為什麼我要這麼提醒自己,是因為要借魯迅的告誡,讓自己知道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發生著變化——其實,說到研究魯迅,能夠明白這個「睜眼睛」的重要性就足夠了,你也許不需要看見什麼背後的本質,你的目光也很難達到魯迅那樣的犀利程度,你只需看清「變化」本身即可! 因為,世界的變化是某種邏輯的演進,你站在邏輯的序列上時,那些反邏輯和反歷史必然性的臨時性跳躍、撕裂或者倒退,你就會一眼看穿。

如此,你還需要什麼?

那些對魯迅的妖魔化、神聖化、政治化的話題性研究和言說,或許都可以自成一家之言,但這正是魯迅課題的迷人之處,他的豐富與多維、缺陷與憤激,恰恰是一個思想的試驗場,可以容涵各類交鋒與駁詰,至於那些界定和說辭,其實早已經被魯迅自己預料到了。 魯迅不是光芒,他本身就是一個發光體,他發出的光,有人因此而找到前路,有人因此而躲進黑暗,因此我認為在某一個問題上,站在某一個特定立場上說話,都可能會誤解魯迅,也沒有逃脫魯迅自己所預判的範圍——仇敵或者友朋、陰謀家或者偽君子、閒人忙人都會利用他的價值。 對此,他是懷著深深的恐懼的,在《墓碣文》裡,這種恐懼得到最為準確的表達。 在此,我們應該明白魯迅對自己後事的處理上,為什麼顯得那麼乾脆和決絕:「趕快收斂,賣掉,拉到!」「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但這令人絕望的人世哪裡能夠懂得他的內心,就在他離開的當天,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式」的葬禮就在籌劃之中,幾千人的送葬隊伍飛快地被組織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魯迅的去世只是一種「影的告別」,他無法真正離開而是徘徊於無地。 對此,他也是有言在先: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裡,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裡,我不願去。 ……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與其說這是一種態度,不如說是深刻的絕望,對現實和未來的雙重絕望! 魯迅深知,這個國度已經失去了現實,也必將失去未來!

但僅僅是絕望,就不是魯迅! 他還是一個英勇的失敗者標本,他以最真實的失敗,來證明著這個時代的敗壞和邪惡。

他的失敗告白,都濃縮在那部《野草》裡!

說起來,魯迅和胡適是中國現代史上最醒目的兩個失敗者。

從整個歷史來看,現代是中國的一個失敗的時代,那個被稱為「現代化」的過程,實際上只走了幾步就戛然而止,而且還回不到過去! 那些能夠實現現代化轉化的所謂傳統,不是什麼道統、學統(儒學的現代化轉化只有在多年以後的臺灣才得到了基本的實現),而是其周邊的形而下部分以及衍生出來的生存伎倆和權力傾軋! 當傳統的心術、權謀遭遇到現代社會達爾文主義和功利主義,就開放出了邪惡的並蒂蓮花,所謂現代化過程就成為了野心家的養成期。

在這樣的大歷史走向之下,我們看看魯迅的「立人」夢想,再看看胡適的「憲政夢想」,他們就像分別站在中國現代啟蒙蹺蹺板的兩極,你以為他們之間會有此起彼伏的人性與制度的權重分野,但實際上他們剛剛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蹺蹺板突然就從中間斷裂了,結局是他們都再次摔進了剛剛各自逃離的泥淖——人心架構的坍塌和制度結構的崩潰幾乎同時發生……長明燈依然長明,好政府最終落空! 無論偏狹的深刻還是忍讓的寬容,都在摧枯拉朽的暴力面前丟盔卸甲!

以他們為代表的一代的啟蒙者,從新文化運動開始,誰都不會料到有著什麼樣的結局,他們只是一群本能的出發者,誰也沒有奢望歸來,但同樣也不會去防備可能出現的岔道,甚至他們在選擇的時候,偏偏就順著岔道而去,這不僅僅是他們一代人的失敗,更是之後數代人的淵藪!

魯迅離開得早,這是他的福分,而胡適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親眼看著他為之傾心傾力的國家朝不保夕,而他一直以來的理想也愈加無處安放,更不可忍受的是,他親眼看到了他們一代人的努力,最後催生了一個他完全不敢相認的利維坦……

當有人在悲嘆魯迅筆下的一切都在復活的時候,我只想輕輕地提醒一下,魯迅筆下的世界從未死去,因為魯迅的「引起療救的注意」其實從未被注意,那個生態和土壤依然故我,甚至變得越來越糟!

他們一代人都失敗了,只是魯迅和胡適的失敗更加觸目驚心! 但我想指出的是,就魯迅來說,這樣的失敗是魯迅自找的,也是他自己十分明了的。 在他1918年11月寫給錢玄同的一封信裡,他這樣說道:

耶穌說,見車要翻了,扶他一下。 Nietzsche說,見車要翻了,推他一下。 我自然是贊成耶穌的話;但以為倘若不願你扶,便不必硬扶,聽他罷了。 此後能夠不翻,固然很好,倘若真的翻倒,然後再來切切實實的幫他抬。

老兄,硬扶比抬更為費力,更難見效。 翻後再抬比將翻便扶,於他們更為有益。

——《渡河與引路》

這裡,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應該怎麼做,他也明白自己是和什麼樣的對象在相處,明白這些對象是什麼一個狀態! 他在《關於中國的兩三件事(之一、關於中國的火)》裡,寫出這樣的事實:發明火的燧人氏,是不大被人記取並朝拜的,但那些引起火災的火神則時常被祭奠被朝拜,因為國人的問題在於,給他們帶來好處的人可能被飛快忘掉,而對帶給他們災難的人卻不得不報以感恩的態度,因為他們害怕惡神再度作惡!

魯迅說:

「他因此受著崇祀。在中國,這樣的惡神還很多」。

那些祭拜惡神的人,他們的車將翻了,魯迅其實是想扶一把的,但他也懷疑自己的力量太小,且似乎違背他們的意願,魯迅雖然沒有袖手,也在行動,但內心可能已經放棄了希望,並坦然承受這大大的失敗!

2016 年夏天,我徘徊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橋上,一會探頭俯視伏爾塔瓦河的流水,一會抬頭看聖維塔大教堂,深深地為之感嘆,這也是一片飽受災難的城市,但他終究沒有離開神的眷顧,因此她最後可以苦海重生,在漫無邊際的漂流之後,回到了自己的錫安城。

而我自己的飄萍生涯,至今無法結束。 當我再一次捧讀《魯迅全集》的時候,我似乎看見他的追隨者、背離者和批判者,一切的一切都在和我一起漂流,至今不知何處靠岸……

我們切切實實是一個失敗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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