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本屆京奧最耀眼的明星,谷愛凌憑藉其超絕的勝利者形象,收穫了最多中國人的讚嘆與擁戴。她作為歸化計劃的成功案例,已成為一個超級符號,義不容辭地向世界輻射奧運盛事的象徵意義。她也成為其團隊實現商業籌劃的無與倫比的資本。
谷愛凌不辱使命,在傳達冰雪運動、體育精神、人類團結等左派主張上,為億萬中國人提供了確鑿無疑的證明。無論是成功的境界及其規模,還是其個人魅力指數,谷愛凌都超額完成了加諸其身上的夢幻目標。京奧與谷愛凌,像是一對互相點化的上帝之手。
無法迴避的是,國內輿論場對谷愛凌的看法逐漸分化,已經形成了一對張力頗大、甚至衝突的輿論立場。將其視作最新式偶像的人,取其運動員的耀眼屬性,倍加喜愛;另外一些人,將谷愛凌身份作為疑慮的起點,重新審視她「東食西宿」的高超運營。
谷愛凌的身世已經為眾人津津樂道,擁戴者似乎已經克服了某些顯而易見的不可比,對她的家族背景津津樂道,甚而提煉出「雞娃」「虎媽」的熟悉配方,想要洋為中用。白巖松者也向受眾傳達「十小時睡眠」的成功秘訣,而被雞湯納為素材,反證了谷的受歡迎程度。
有意思的是,擁戴者很享受將谷愛凌當作「小姑娘」來看待,以「她還是孩子」來駁斥那些不怎麼喜歡谷愛凌的人。儘管這個小姑娘,擁有一支由優秀的機會主義者組成的團隊,在紐約時報發表職業見解的老練文章,並在記者會上談笑風生,以世界公民的措辭封堵敏感提問。
那些沉迷谷愛凌,並愛屋及烏地驚嘆其身家傳奇的人,毫不吝嗇溢美之詞,彼此間還發展出一類保衛性質的話術,對衝質疑谷愛凌雙重國籍的挑剔者。後者是前者所憎惡的攪局者,是令人厭煩的真相告知者,帶來對谷愛凌的另外闡釋。
這是谷愛凌及其團隊從一開始就要解決的難題,也是她橫掃冰迷三觀後愈發搶眼的問題,那就是:「谷愛凌到底是誰?」。環繞她的「運維系統」不可能不知道這會是個BUG,但或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抑或早有風險評估,指望用史無前例的成功來抵消勝利的軟肋。
迄今為止,質疑者最接近谷愛凌的拷問時刻,就是可以正大光明「逼問」她的記者會。對於料想中的發問,谷愛凌顯然是有備而來,即使她採取了轉移話題焦點的常規技巧,並且趁機宣揚了超越國籍的體育價值觀,但她的回答不夠好,足以被留作話柄。
擱在上次京奧,「在中國就是中國人,在美國就是美國人」,應該是個完美答案。時移世易,正因為雙重身份成為問題,很難再用一個雙重身份的答案來應對之,這等於公開迴避提問者意下的程序、文化、利益等指向,其實正好落入提問者的「埋伏」。
谷愛凌擅長的外交辭令,幫助她化解了即刻的尷尬,可是也揭開了提問者心裡的謎底:她與另外的歸化運動員,比如朱易,雖然名義一樣,可實質有著很大不同;說白了,她更像是受僱的行業精英,前來履行一個回報超級豐厚的助戰合約。
尤其是,當商業企劃在國內市場陡然鋪開,見證谷愛凌方以億元計的吸金能力,她在京奧歷史性現身的專業計算與商業安排再也無法掩飾。既然無法安置於真正的歸化運動員之列,那由谷愛凌所承載的國族自豪,或將大概率落入不尷不尬的境地。
這也就是整個助戰合約的風險所在。一方面,谷愛凌以一己之力將冬奧會勝利的中國光彩拉升到耀眼的地步;另一方面,依賴於她講述的中國故事,又因為身份政治上的曖昧無法持之以恆地發揮影響力。谷愛凌恐怕再明確不過地自證了身份「雙刃劍」的效應。
除了她冬奧勝利的影響力受到節制,將谷愛凌引入國籍法與執法的現實,還帶來一個超綱的風險隱患,那就是為質疑者引進階級論提供了實例。輿論中不乏某種自覺,拒絕認為普通人/家庭可以複製她的成功,這是一種夾雜著自卑與自重的複雜情緒。
在這種「情緒」所驅動的自憐也好、自省也罷,普羅眾生都在無形中將谷愛凌作為一個尺度,在那些光鮮的維度上,丈量自身存在的價值與意義。說白了,人們可以從全紅嬋那吸收奮鬥必有回報的觀念,但這種躍升的精氣神,在谷愛凌這裡失效了。
當然,單就個人魅力而言,谷愛凌是無可挑剔的,她自信得體、落落大方,有極高的智商和處事能力。但她以不明朗的歸化者身份,帶給國人的觀感不再只是純粹的共情與自豪,而要在精英/大眾、種族/民族主義晦暗不明的交集處,陷入「別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況味。
截至目前,谷愛凌還是被那層「奧運氣泡」很好地保護著,輿論場追問身份的暗線不時與她的魅力明線交鋒,間或浮上來進入大眾視野。精英家庭布局的個人冒險,挫傷人心的階級分析法,如影隨形。熱鬧中,各階層應該都會獲得某種人間清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