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新一輪疫情依舊看不到拐點，2400多萬人口陷於超規模戰疫狀態，線上輿論當然無法完全反映實際政策的運作，這裡面必定有相當多一線人員的付出，市民無量數的犧牲無法被看到、被記錄，但輿論展露的一線，卻也保存了疫戰難民艱難的求生呼號。
以下掛一漏萬分析的，是一周以來密布於社交媒體的上海疫情輿論的一些情況。特別想要提醒的是，面對全域靜止管理的新思維、新模式，被激進的防控手段所激發的國民情緒、反應、行動，需要從更高層面上理解其邏輯成因，這是比依從性更大的命題。
一個直觀的印象是，上海疫情在網絡輿論的規模上直逼早期武漢疫情，考慮到疫情蔓延三年之久，仍有如此大的喧囂，間接證實政策的應變能力及民眾的適應能力雙雙短缺。作為後果之一是，網絡輿論中政策宣導與緊急求救不成比例，後者蓋過前者。
儘管在北京層面、以及市一級層面，都在強調清零政策不可能動搖，但未有明說的是，清零政策在面對奧密克戎變異株時暴露力有不逮的疲憊感。過去那種備受肯定的動態流調、精準溯源，幾乎無法施展其效用，它實際上「消融」在全域靜態管理中。
早在幾個月前，張文宏就以民意代表的身份，呼籲上海要以超出常態的冗餘量準備新冠病毒暴發傳播的新特徵。對照現在的實際運作情況，可以看到上海的手段轉換並不順暢，過往那種優裕的防疫風範不再，尤其是在危急重症醫療、社區物資供應上捉襟見肘。
上海醫療水平向來為外界稱道，其數一數二的醫療儲備能力匯聚了本地和外地大量危急重症病例。疫情驟燃後，上海醫療資源向全員核酸篩查傾斜，加之要防範院感，縮減日常診療成了指定操作，這些最弱的人治療程序被打斷，他們發出的呼救最是密集。
從「求助超話」這類渠道可見，在血透病人、癌症患者、術後居家康復者、養老院等最需要治療保命的人群中，出現了人道主義災難的跡象。這部分最不能「靜止」的人，一旦被全域靜態管理籠罩，本應覆蓋以有針對性的醫療行動，不幸地未能兼顧。
從輿論加持的求助個案看，他們在發出呼救信息，並且被大量轉發增加權重後，大多數並不能被迅速納入應急醫療系統。即使在再三求助後被120轉移，有幸進入綠色通道，但仍有不少個案無法獲得治療，可見系統反應遇到了相當嚴峻的困難。
相比其他地區的疫情求助個案，上海的處理要緩慢得多，輿論聚焦對個案求助的優先級的提升，微乎其微。一個猜測是，輿論公開或社區半公開求助個案太多，都要優先處理就等於全部落入常規。系統後臺運作如何外人不清楚，一斑窺豹，可見其勉力維持的艱難。
那些過了血透規定期限的病人，那些術後無法止疼的癌症病人，那些被迫住在廁所、批發市場、超市裡的上海眾生，是稱得上「疫情難民」這個稱號的。即使他們的境況會有較快好轉，也會在上海抗疫史留下沉重的筆墨。繼武漢之後，上海疫情輿論的刻度過於深刻。
社交媒體上，上海疫情和輿情的暴漲，不出所料地壯大了責難張文宏的原有聲音，他們無視防疫進程的現實和防疫指揮權的實際，將上海如今的疫情局面推給張文宏前期的所謂盲目樂觀。針對這一類指責聲浪，同樣有維護張文宏的聲音替他抵擋。
張文宏作為醫生，無法左右輿論中的腹黑或誇讚。公允地說，這類褒貶其實與張文宏無關。它只是借「張文宏」這個符號澆胸中塊壘，憑藉他這一尚能言說的小小切口，辯論兩種抗疫思維在中國場景下如何「依從」的問題，其中有真言的藏拙做戲，也有假箴言裝模作樣。
除去輿論場中危急重症病人的求救，上海靜止區的居民對輿論的「貢獻」乏善可陳。一些海派的疫情下的個人行為，買咖啡、互助或排外之爭、炫耀搶菜成果等等，無非是疫情下平庸生活的千萬次重複，是被局限在防疫政策這一杯盞中的指數級無聊。
有媒體記者炫耀買菜易招惹不忿之懟，有醫院醉心於外國友人的「丁丁保衛戰」，足見在海量的社區物資保障下仍有偶然幸運，緊缺的醫療資源配置或有錯配。當中產階級拉開菜品滿滿的冰箱，六院官宣丁丁保衛戰的勝利時，只能說疫情難民的悲喜並不相通。
但在海上疫情難民的種種舉動中，仍有一兩件可慨嘆之事，本身也寫進輿論的膠著點。其一，是有爸爸為救孩子，駕車衝卡，腳踹玻璃門，接連衝破社區和醫院安保封鎖線，孩子得救；哮喘病人親人鄰居苦勸120出借除顫器，君子動口不動手，借不成而命不保。
為下一代可以豁出性命衝撞禁區，為老一輩窮盡懇切哀求之詞，結果天差地別，這等輿論會給社會公眾傳達怎樣的信號？苟全性命於疫世，究竟是靠個人蠻力博運氣，還是靠系統對系統中人的豁免？死者家屬委婉陳詞，哪怕說到系統的心坎裡，也不過是懂事的受害者。
其二是，截圖社報導有上海小區居民聯合，籤下生死狀，除去重症外不去政府隔離點，輕症無症狀在家隔離，後果自負。結合官方依稀放出的居家隔離的和緩口徑，似乎見證自救心態及其氛圍有望成形，並曲線接近張文宏此前設想的分級診療等一攬子設想。
一直到今天，輿論中對上海的熱望依舊在。這種希望是想它擔負起疫變現實下探索先鋒的角色，此類希望即使遇到冷嘲熱諷仍未消退，足見在大政方針與公眾預期之間有探索空間可用。這些期待培養了廣泛的心理勢能，等著看人的靜止、人的洪流以怎樣的方式抵達理想轉折。
題圖當代水墨，作者：@禿頭倔人（李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