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蕭軼
生死貴賤,未必由天由命,也可能由作惡之人,但就是不由己

近日流傳的上海夫婦被陽性錄音,讓人想起了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從「只是執行命令」到「我說是就是」,語氣的強硬早已沒有法理可言。從話語交鋒到強制執行,證明了有些權力無需任何邏輯、道理和法律可言。
在緊急狀態下,很多有權者往往會被賦予更多的裁量權,遠遠超過日常範圍;而在既定的嚴格目標之下,暴力執行命令就會成為普遍現象。因為,既定目標是唯一的方向,任何行為都服務於它。這種緊急狀態下為了完成既定目標的暴力行為,不僅是被默認與被賦權的,甚至還是被保護的,也是無須問責的。
社交媒體不時爆出,一些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隨意毆打民眾,肆意殘殺寵物。如此眾多的惡意事件,並沒有得到很好的回應,幾乎沒有人被追責。而之所以會如此泛濫,很大原因就在於,既定目標的完成,不在乎採取何種手段。防護服包裹下的匿名狀態,給施暴者帶來身份隱匿的保護;身穿制服的權力象徵,給他們賜予了春藥的效應。
有人說,這是阿倫特論艾希曼時說的「平庸之惡」,毋寧採用真正的譯法「惡之平庸化」。二者之間的字詞組合,有著天壤之別:平庸之惡,指向的是平庸作為一種惡,但施暴者真的平庸嗎?他們同樣擁有父母子女,同樣面臨著家人們被困的境地;除非,他們採取了某些手段,讓家裡人脫離了這樣的險境?
「惡之平庸化」,則是作惡成了心安理得,某種程度也是「惡的日常化」;在施暴之際,作惡者認為自己只是在做看起來日常化的行為,內心愧疚感越發稀缺,在權力的慫恿之下,心安理得地不斷將惡的程度擴大化。
難道他們自己不上社交媒體?難道他們不看網友評論?21世紀都已過去20年,想必不太可能。這說明,他們認為,他們所幹之事,就是日常所能為之的事,心底無需任何愧疚與歉意。
在社交媒體上,有這麼一種聲音:「我的天,這可是在上海啊!」這是面對權力時,典型的日常常見的僥倖心理。這種話語的背後,存在著某種程度的麻痺心態。既定目標大一統,急於完成下達的命令時,機器運轉的速度和方法,很少存在多大的區別。這時候,生死貴賤,未必由天由命,也可能由作惡之人,但就是不由己。

就像一篇文章裡寫到的那樣,「上海只能勝利」這是正確的大話,它的前綴往往是「不惜一切代價」。然而,很多人本該無需承擔那些代價;具體的個體,由於一句空大的話語,就需要付出原本不該去承擔的代價。這,就是時代的一粒灰,正不斷壓垮著無數的個體。
往上看,是利維坦的狂暴;往下看,是權力加持的叢林法則。無數被忽視的普通人,那些在「原地靜止」、「控制靈魂對自由的渴望」、「在家習練功法」的愛餓者們所面臨的境遇,就像是病毒的感染一樣,變成了神秘而殘忍的隨機倖存。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是「大白」施暴的對象呢?
在昨日的《新華每日電訊》評論文章裡,或許只有一句話是對的:大多數生活在上海的居民,恐怕從未如此刻般真實地感受到,自己正與時代「同床共寢、相擁而眠」。然而,多少人都在喊著:I Don’t Need Sex ,但依然可能Fucking Everyday。
那篇文章,將苦難抒情化,與某些自媒體前段時間書寫的上海讚美等文字,都屬於這樣的情況:上海人化妝核酸也好,上海人苦中作樂也罷,終究是上海人無奈的現實困境。上海人自嘲倒也沒什麼,但倘若拿出來作為苦難的抒情與讚美詩,何嘗不是野蠻殘忍的文字遊戲?
就像傳遍網絡的文藝式建議,「控制靈魂對自由的渴望」「習練功法」等,如果不能直面兩千多萬人口的基本生存,再美好的詞彙都是話語的油膩。借義大利陽臺小提琴來稱讚上海人的體面時,為何不談義大利沒有發生上海的飢餓?倘若僅僅拎出光芒而忽視黑暗,無異於蔑視兩千萬人的生活尊嚴,忽視正在發生的那些殘酷現實,而仍給掙扎在其中的人們餵養甜蜜的雞湯,本身就是殘忍的行為。
在一個憤怒只有物理性意義而缺乏任何意義延伸的垃圾時間裡,蔑視正在發生的絕大部分事實,選擇性提取少些激動的閃光,塑造新詞提供樂觀幻覺,選擇性措辭行文,與欺騙性宣傳、強制性服從形成同媾之嫌。類似於鑿斧進森林,斧柄以自己人身份向樹木們高唱讚美詩,斧柄說自己跟斧頭不是一夥的,而更多的樹木正在生根發芽,再忍忍再等等,美好的日子終究還會來臨。
無論看以往,還是因疫情,輕易寫出樂觀激動的文章,以局部之事擴成全局之面,本身就有誘勸之嫌,明顯是可疑甚至不道德的。當然,我們也理解,雞湯也好,幻覺也罷,有時的確能夠給人以生活的勇氣,但在蔑視殘酷現實時,塑造虛假希望,某種程度如同與通稿媾合之嫌。儘管,那些激動人心的聲音,能夠給我們看到殘酷之下的另一面,但這一面依然是在殘酷之下,而非脫離殘酷的新常態。
當災難騎著高頭大馬馳騁時,利維坦高歌著進行曲,那些現實裡的人們,更像是無家可歸的月亮,因為街道上遍布著給時代犁田耕地的步兵,而你我只在夢裡才能安寧。閃光的,依然閃光;但黑暗的,仍然黑暗。這才是現實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