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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US: RESCUED DATE: 2022-05-18

【404文庫】灰鴿叔叔|現在有些報導,恐怕會把我的老領導氣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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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灰鴿叔叔|現在有些報導,恐怕會把我的老領導氣炸
作者:灰鴿叔叔
來源:微信公眾號「灰鴿叔叔」
發表日期:2022.5.18
主題歸類:新聞專業主義
CDS收藏:真理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1

老讀者們知道,我有14年的媒體從業經歷。

不管在哪個類別的崗位上,都是被老領導、老法師一路訓來的。有時溫柔些,有時嚴厲些。

「情況說明」(其實就是檢討)寫過挺多篇,因為有篇稿子信源不準,把「某人透露」理解成了「某部門表示」,不但工資扣了個七七八八,接下來整整兩個月,都只能做手工錄入的工作。

那時候還沒AI識別,如果要把採訪內容整理成文字,就是拿一個開盤帶,放一段,打下來,放一段,打下來……

那時還有一位實習生,稿子寫得非常老練,領導覺得「妥妥可以進來」,但在審聽一篇報導時,大家產生了一個疑問:

一位受訪農民工的表達「精煉而不自然」。

領導很直接:這句話是不是你教農民工說的?

實習生有些驚慌,但也算老實:對,我覺得他原來說的不好,就寫了一個給到他。我覺得意思是差不多的。

這名實習生當天就結束了實習。領導痛心地說:

引以為戒

仔細想想,這事兒也過去了近20年。

2

當時的老師,大多已經退休。還有一些,已經轉行或者去了其他的崗位。

看他們的朋友圈,有些不太說話,還有一些,常常很生氣。

我很理解他們。確實,這兩個月,有話匣子系和一財系的亮點,但也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內容,前兩天,《直擊上海復商復市首日》更是幾乎把大家氣炸。

如果說4月17日的《做好生活物資供應》、5月3日《熟悉的上海 正在漸漸回來》只是「用個別遠郊代表上海」的「以偏概全」,屬於「偷偷誤導」,那這篇5月16日的新聞,做了一件讓老新聞人都很訝異的事情:

file

它直接使用了一張地方媒體發布於5月6日的圖片,改成了「5月16日」。

也就是說,在「引導」的時候,連「5W」原則都被「放過了」。

「搜圖」並不是什麼稀罕功能,這事兒是很容易穿幫的。但整整九位記者,以及背後的二審三審,都沒制住它。

我相信會有處理。媒體再變化也不至於此。但它帶來的傷害,也顯而易見。

用一位網友的話說,我已經接受了你瞎,但你居然還騙。

3

包括我在內,大家還哀嘆於輿情的判斷力。

例如,那個年代很有默契的「小罵大幫忙」,幾乎很難再取得默契,許多致力於取得共識與理解的嘗試,常常被斥責「不懂大局」;但反過來,我們當年很警覺的「讚美闖大禍」,卻會時不時冒出來。

最後就是被迫精選評論、關閉評論、關閉轉發,實在熬不住就刪帖。

正面報導的目的沒有達到,與公眾的隔閡卻加深了一層。

復工復商的報導只是一個片段,且不提它與多數公眾的感知是否相符,我想信息發布者可能完全不會考慮到,對手握一大堆「因不可抗力」無法執行的企業來說,各位的報導可能成為對方索賠的依據。

在媒體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更多的導致矛盾的「正面報導」。

有的聚焦發了幾十次物資的街道,有的宣揚著越讀越彆扭的典型,我一直覺得《上海一名機關幹部自述:十幾年來第一次下基層,居委原來在幹這些事》會刪,但它還真的沒刪。

不展開說了。哪怕從標題來說,我也是真吃不準,它是表揚,還是曝光。換我們老領導,肯定一把拍回去了:

「別坑人了。既氣了下頭,也害了上頭。」

按理說後臺的留言已經足夠讓編輯警覺了,但編輯還是挺堅強。

抬殘疾老爺爺下樓做核酸的帖子已經刪了,一個月志願服務766小時的帖子也已經改了,類似的新聞,還是值得盤一盤。

用我老師的話說:

正面報導,不是讓領導滿意,而是要讓老百姓對領導滿意。

4

至於「共情」的缺失,可能已經不是什麼太要緊的事情。

但我還是想說一說。

比如,怎麼用形容詞,怎麼用動詞,甚至怎麼用量詞,它都是有講究的。

我當時的老師說,哪怕讀者讀不出來,聽眾聽不出來,我們也要有這根弦。

比如這篇《上海警方查獲「黑騎手」591人,已有330人被拘留》,我覺得絕大多數人讀不出什麼問題。

那我還是把它點出來吧:

image

「閒來無事」這四個字,其實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如果說一個送妻子看病,自己見縫插針也要去掙點錢的中年男性,屬於「閒來無事」,那字裡行間未免也顯得太冷漠。

我沒看出「閒來無事」,我只看出生活的艱難。

如果我們足夠仔細,會發現許許多多類似的詞語出現在了疫情的報導裡,代表著撰寫者的某種喜惡——

但它真的沒有必要。

5

這兩個月,我常常想起那些守著開盤機的時光。足不出戶的時間,和我當時離崗打下手的時間差不多長。

開盤帶在機器裡刷刷地轉著,傳出或清晰或模糊的聲音。有標準的普通話,也有吳儂軟語。有時候一個多小時的文字稿整理出來,能夠呈現在節目中的可能就只有一分鐘。

記者很小心地避免斷章取義,編輯很仔細地拿捏著上下文。

我很仔細地記錄下每一句話。

編輯說,你看,這段寫成:

他遺憾地說,未來這棟樓,再也看不到了(接實況):「我會想念它的。」——行不行?

那時的老師仔細地回聽了下聲音,刪掉了「遺憾」兩個字:

他說,未來這棟樓,再也看不到了(接實況):「哎,(有兩秒的停頓),我會想念它的。」

老師說,不用那麼著急代替別人做判斷。如果我們是一個合格的新聞人,那就應該有自信——

那些受眾,只需要看到我們的記錄,就會有著和我們同樣的感情。

這樣的自信,怎麼就消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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