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看到一段視頻，成都某條我挺熟悉的街道，有一位大爺不顧工作人員阻攔，翻過鐵門，去到自由的天地——可能很短暫，但是這一刻仍然是貨真價實的自由。
當然，工作人員也沒有全力阻攔他。視頻中聽到的兩位女子的聲音，「大爺，你不要這樣」——細聲細氣的成都話。一個人指揮同伴錄像，「我來打個電話」，她也許是向領導報告。
到現在還沒有看到後續處理情況，很為這個大爺擔心，祝他中秋節快樂吧。
我從朋友那了解了一點情況。這位大爺以前是一位英語老師，在教研室合併之後，就沒去學校了。在同事眼中，他不太正常，「腦殼有問題」，是一個刺頭，不怎麼好打交道。在家裡也同樣如此，據說已經離婚，目前自己獨自居住。
重要的是，大爺不但沒有手機，家裡連電話都沒有。疫情這三年，困難可想而知。有時候前妻會過來幫他弄點吃的，因為她要是不來，孩子會來，她不想讓孩子辛苦，就只有自己來照顧了。
這次小區封閉，他的生活受到很大影響。據說每天從陽臺上往下倒水抗議，鄰居也很是困擾。社區只有打電話給他前妻，前妻來了之後也一籌莫展：如果進去，就不能再出來了。於是，前妻也放棄了。
這就是他今天翻越鐵門的背景。這樣看來，被警方「抓到」或許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可以解決自己的基本生活。這樣的「大爺」，對警方和社區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麻煩，可以預見，他不去做核酸，社區也不會去找他麻煩。
他是另一個世界的。那個前智慧型手機的世界，那個不在乎當下諸多電子規訓的世界。他翻牆出去，警方只能從攝像頭找到他，然後採用最原始的走訪形式來調查——那種電子監控流調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同事對他的評價耐人尋味，他是「不正常的人」，所以翻牆是可以理解的。其實換一個角度，真正有病的可能是我們，他的行動，或許才是最正常的：當一個人被困在哪裡，就連最基本的生活也受到影響的時候，聽從本能呼喚，翻越鐵門，難道不是最正常的事嗎？
這讓我想起魯迅的經典小說《狂人日記》。「狂人」是在發病的時候，發現了人間和中國歷史的真相，那是一個「吃人」的世界。但是，不管是他的大哥還是醫生，都要「治療他」。最終，他被治癒後，回到「正常人」的世界，其實就是變成了魯迅所說的「坐穩了奴隸或者欲做奴隸而不得」的狀態。
這兩天看到不少很慘的視頻或者信息。在貴陽，有人三天沒吃飯，有人餓得不行，把自來熟放進冰箱凍成冰塊，然後啃冰塊，有志願者因為居民沒有物資而下跪——他們都是年輕人，和這位大爺相比，也是更「正常」的人，但是，更正常的做法應該是什麼呢？
這三年對普通人最大的影響，可能不是健康威脅，甚至也不是工作和收入受到影響，而是關於何為「正常」的標準受到了挑戰，甚至出現了顛覆。到處出現何為「必要」和「非必要」的討論，很多事，明明是荒謬的，我們卻不假思索予以接受。相比之下，這位最近幾年都「原封不動」的大爺，或許要正常得多。
祝朋友們中秋節快樂——如果不快樂，就記住這個特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