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語:
當下很多人對疫情防控政策的變化抱有期待,但政策的決斷,不僅體現上級意志,還包括對大眾情緒的理解和應對。希望改變的人,了解對立面的大眾情緒及其形成原因,並找到解決方案,是很有必要的。
一、高增長時代的性格色彩
過去40年,中國GDP總值增長超40倍。
過去30年,世界先進半導體製程工藝從0.8微米進化到3納米,超過200倍的突破。[1]
過去20年,全球人類預期壽命從66.8歲增長到73.3歲。[2]
過去20年,中國高鐵從無到有,總裡程突破4萬公裡。
過去10年,代表科技創新的美國納斯達克指數上漲超過400%。
過去10年,移動通信技術從3G、4G向5G快速切換,新手機5G出貨量已超7成。
過去很長時間,國內大部分人的工資在上漲,以房產為主體的財富在增值,手機越來越好用,生活越來越便利……
是的,很幸運,過去幾十年,是人類歷史上,更是我國歷史上,少有的持續高速發展、日新月異的順境時代。
當人處在順境時,自然會產生對未來的更美好預期。處在順境的時代,也會展現出特定性格,因為時代由眾人鑄就。
所以不難理解,在持續的高增長下,技術層面,人類此刻暢想星際移民,努力實現汽車完全無人駕駛,研究更高速率的量子計算機,大力發展匹敵甚至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工智慧。
同時也不難理解,在持續的高增長下,信念層面,更多人會傾向於相信,增長是能夠持續的,預期都是能夠實現的。
所以至少從主流聲量看,厲害、偉大、最好、絕對、註定、不容置疑、自信、完美,既是時代流行語,也代表了時代特性。
當然,一些粉飾成績、迴避問題、封控信息的操作,也削弱了一部分人獨立思考的能力,進而又強化了這種時代特性。
二、自動駕駛與其挑戰
這樣的時代,高度讚揚成就,其實也就代表了並不寬容弱者和問題。
比如自動駕駛,坦白說,普通人期待的如《西部世界》一般的完全無人駕駛汽車,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甚至是否一定能夠實現,都仍是個未知數。
因為駕駛汽車其實是一個「博弈」,駕駛員需要與你面對的所有交通參與者博弈。根據自身的駕駛能力和經驗,將道路、標示、車況等硬體作為確定性參數,根據天氣、路況、交通參與者行為及其傾向性等因素綜合作出博弈決定。
這裡面不確定性最大的就是交通參與者行為及其傾向性。
舉一個常見的場景:駕駛員經過一個可以左轉的路口,此時直行和左轉是紅燈,車輛左側人行橫道前等待的行人很多,綠燈亮起,時間有限,如果駕駛員一直等待行人全部通過才左轉,則可能每次綠燈都過不去,這條左轉車道將會發生大擁堵。
這時,有經驗的司機會採取略激進但實際合理的做法,開車慢慢往前蹭,待到有保守的行人停下等待,再快速通過。司機的博弈成功並不簡單,他必須觀察行人的肢體動作,甚至眼神等細節,以判斷對方是要等待還是可能突然啟動,否則就可能造成事故。
這種場景,如果換成自動駕駛汽車,基本就只能等待了。因為它既要遵守對行人理讓的規則,而且也無法閱讀和理解不同行人的不同行為偏好,它不可能參與這種瞬間的與行人的博弈,也很難博弈成功。
但當未來人們的出行方式越來越多擁有輔助駕駛、自動駕駛技術的交通工具,而且不同交通工具能夠互相感知和交互,同時交通信號燈等基礎設施的設置更加合理時,自動駕駛系統也就不太需要參與這種複雜博弈,進而才可能實現完全無人駕駛和更安全的自動駕駛。
所以現階段具有一定自動駕駛能力的汽車,不可能是絕對安全的,它還有很大的進化空間。換言之,自動駕駛汽車出事故是必然的。
但是,只要留意我們的主流輿論環境,就不難發現,大眾對由人類駕駛員造成的交通事故往往是寬容和接受的,或者說是麻木的。而對於自動駕駛相關的交通事故,是嚴肅和抗拒的。
「特斯拉剎不住車」、「特斯拉又出事了」,這種新聞或話題往往能引起熱議,是新聞資訊平臺的流量密碼。即使所謂的事故根本與自動駕駛技術無關,也會被暗戳戳地帶上很多聯想。
在這個「厲害體」流行的時代,很多人沉浸在被刻意渲染的驚豔和完美裡,不太接受過程中的坎坷和曲折,對事物發展的複雜性缺少耐心,缺少理解力。
求仁得仁,在這樣的大眾情緒裡,也沒有幾家造車企業敢於直面自己的問題和不足。所以我們總能聽到一些企業家的宣言,他們的產品是某個範圍內最好的,最安全的。如果法律允許,他們非常樂意去掉所有的限定詞。而且,人們願意選擇相信,願意為此買單。
而相對的,那些自動駕駛發展過程中本應該引起更多重視,本可以用來教育消費者和政策制定者,本能夠降低不合理大眾預期的事故,都被刻意掩飾或遺忘了。最終為此買單的,可能是全社會,可能是被拱上高處而不勝寒的產業。
三、結束疫情防控的大眾情緒準備
到這裡,本文希望切入正題,討論一下大眾情緒影響下的疫情防控。
今年以來,國內因奧密克戎高傳染性引發的疫情,此起彼伏,至今仍未消停。可感知的防控手段,也越來越嚴格。
與之相對,國外絕大多數國家均已從政策,甚至從心理上走出疫情。比如9月20日,美國總統拜登宣布,美國的新冠疫情已經結束。
一方面,國內主流媒體仍在不時揶揄國外因疫情帶來的死亡及經濟困境。但另一方面,歐洲五大聯賽、歐冠、法網、NBA、女籃世界盃等體育賽事,時隔兩年再重啟的慕尼黑啤酒節,英國女王葬禮等國外人群熙熙攘攘且口無遮罩的場景,也在通過媒體大方向國內公眾呈現。
當人們的生產、生活、投資、旅行等持續受到疫情不利影響,而相反的參照物又唾手可得時,無論如何講政治顧大局,抱怨不可避免。近期的貴州疫情轉運車事故,更是在社交網絡引發規模空前的質疑。
抗疫近三年,相信大多數人都會問一句,什麼時候是盡頭?但說實話,雖然無比期盼,但對於儘快結束抗疫,本人並不樂觀(請注意,必須說明的是,新冠疫情永遠不會結束,因為除中國以外,絕大多數國家都選擇與新冠病毒共存了。能夠結束的,只是我國當前所執行的清零抗疫政策)。
這裡面有一些客觀條件,比如國內疫苗的有效性,特別是針對奧密克戎新毒株的有效性,老齡等易感人員的接種率,新冠特效藥新冠特效藥Paxlovid、阿茲夫定等的儲備(尤其是效果更好的前者),應對醫療擠兌的預案及資源儲備(尤其是醫療資源薄弱的農村地區),等等。各方面的情況,可以說都不夠樂觀。
不過作者認為,相比這些客觀條件,同樣重要的是,大部分人從心理上還沒有做好結束抗疫的準備。8月份那位因為沒有戴N95口罩而被一車乘客趕下車,且被罵缺德的男子,大概對此是深有體會的。這一點特別不容小覷,因為國家制定政策,必然要考慮大眾情緒。
從歐美、日本、韓國、新加坡、朝鮮以及我國香港的抗疫經驗看,結束抗疫後與病毒相對和平共存,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定會經歷一個大面積感染後引發的醫療擠兌期。
當感染人數達到一定比例,人群中建立起自然免疫屏障,再配合疫苗的作用,新增感染引發的重症和死亡等逐漸降低,到達正常醫療能力可以承受的程度,才算進入平穩過渡期。
在這個過程中,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它可能發生在每一個社區,可能發生在每一個家庭。尤其對於患有嚴重基礎疾病且未完整註冊疫苗的老人,風險不容小覷。而且,根據國外的研究,一些人還會因感染而患上「長新冠」(Long Covid,包括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適,醫學上還沒有對這種「病」形成定論)。
即使是激烈反對當前疫情防控政策的人,相信也不會願意這樣的風險發生在自己或親友身上,這是阻礙放鬆疫情管控的最普遍大眾情緒。
同時,很多人可能會問,與病毒共存,付出很多人死亡的代價是「勝利」嗎?夠「偉大」嗎?創造「奇蹟」了嗎?我們抗疫三年,難道不是為了戰勝和消滅病毒嗎?人類科技發展到今天,我國綜合國力如此強大,為什麼不能另闢蹊徑?
本文認為,對與病毒共存是否體面和偉大的質疑,和對因與病毒共存而帶來風險的畏懼,是需要給予同等重視的大眾情緒,是我國結束抗疫所無法迴避的時代心理問題。
要解決對病毒風險的畏懼心理,當前世界已經給我們提供了很多種答案,我們只需要打開心門虛心求教,就不難交出當前條件下最好的答卷,真正發揮出後發優勢。
比如,放棄疫苗政治,引入被大多數國家驗證更有效的mRNA新冠病毒疫苗,尤其是BionTech/輝瑞和莫德納最新研製的專門針對奧密克戎變異毒株的mRNA疫苗,將其作為高敏、高齡人群的加強針或未接種人群的優先選擇。
比如,各地醫療資源儘快從核酸檢測、隔離管控中抽出精力,摸清區域內慢性病人、特殊醫療需求人員的情況,制定應對大規模感染所引發醫療擠兌的應急預案,確保透析患者、孕婦等重點人群不因醫療擠兌而無法就醫。
比如,加大對奧密克戎病毒所引發症狀的科普,下發科學的應對指南,分發必要的醫療物資(比如應對發燒的對乙醯氨基酚、布洛芬緩釋片等),組織12345接線員、醫學大專院校學生、離退休醫生等作為臨時熱線支持者,引導人們降低對病毒感染和相關症狀的恐懼心理,以儘可能降低醫療擠兌發生的概率和規模。
再比如,在國內選擇試點城市或省份,測試放開疫情管控的效果,一旦當地無法應對,立即組織其他地方醫療人員馳援。
最不濟,如果群眾中就是有一批人不願承受任何風險,也可以考慮各地把現有的部分隔離酒店、方艙醫院等利用起來,賦予公眾自主選擇權。願意承擔感染風險的,保持現有生活空間和環境不變,自擔風險,長期不變。不願意承擔感染風險的,進入特殊區域集中居住,嚴格防控,設定半年到一年的管控期限,待醫療資源恢復常態化供給時再解除對這部分人的管控。這種方式下,是否承擔風險的權利交給個人,充分平衡冒險型和謹慎型群眾的不同需求。
而要解決群眾與政策制定者對與病毒共存是否體面和偉大的懷疑,就是更複雜的系統工程了。
從長期來看,對增長永不停滯的幻想是要警醒的。回望歷史可知,周期的起伏一直存在,沒有永遠的光榮正確偉大。古人2000年前就告訴我們,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所以一定要讓公眾看到發展中的問題,看到力有不逮,看到起伏和波瀾,看到批評和質疑,看到客觀規律。否則,更多人就會像老鷹背上的小鳥,對持續向上飛行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從中期來看,公眾科學素質的提高非常重要。比如病毒侵入人體及傳播的原理,為什麼mRNA疫苗要比滅活疫苗更加精準和高效,為什麼精準防控政策對於傳播速度如此之快的奧密克戎變異毒株的效果遠比原始毒株要差,為什麼人類到現在為止僅戰勝了數量極其有限的病毒。只有包括政策制定者在內的多數人,掌握或能夠理解基礎科學知識、科學史,知道疫情的終局一定是共存,才能制定和執行好科學的政策。
從短期來看,要讓公眾學會算帳,允許媒體,特別是主流媒體呈現不同聲音。相信無論是支持還是反對現行防疫政策的人,一定都愛國的,一定都不希望國家在經濟競爭中落敗。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國家,比如新加坡和越南(三季度GDP增長13.67%),正在充分享受因中國現行疫情防控政策而帶來的溢出收益。而一些機構和媒體,直到現在還喜歡不假思索地說,如果算總帳,我國的防控措施是最經濟的、效果最好的。那麼不妨公示一下計算規則,也讓疫情防控的真實成本和收益,能夠更全面展示給公眾,進而讓大家明白,究竟何種政策才是最適合國情的。只有把經濟帳和長期帳算明白,直至算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才可能有更多人支持開放和共存。

結語:
解決大眾情緒對疫情防控政策並非易事,關鍵是邁開腿,少管嘴。衷心期待我們深愛的國土上的疫情早日結束,自由呼吸,四處旅遊,不再只是嚮往。
當那一天來臨,我們走出陰影,激動不已,無所畏懼。
新的黎明因我們的釋放而絢麗綻放。
因為那裡總有光,只要我們足夠勇敢去看它。
只要我們足夠勇敢去成為它。[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