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看到這樣一個帖子:『抗疫3年其實我們清零了很多次』

視頻裡不斷滾動著抗疫3年裡全國各地反反覆覆的清零次數。我難以接受這種調性的階段性成就總結,寫下了上面這個帖子——『永遠不放開,可以清零無窮次』。
完全意料之中:這個帖子引來很多針對IP位址的誅心。OK完全沒事,我對此毫不在意。但另一方面,也看到了很多基於討論的反對,反對聲音的本質可以歸納為這麼一點:
3年抗疫,前兩年是好的,只不過是第3年有點偏激了、過度了,有必要修正而已。但你不能說一頓飯三個饅頭吃飽了第四個吃撐了於是就說前面三個饅頭是錯的,畢竟Delta時期的新冠病毒太危險了,你應該懂得感恩。
首先,我覺得動輒要感恩是一種荒謬的自我矮化思維方式。我是一個合法公民,我有充分合理的權利參與到公衛政策的討論中,基於科學與理性發表我的意見、給到我的批評。一國的抗疫,終究一定是在政府和公眾不斷溝通互動的過程中才能有效開展到底。以及,就算要感恩,又憑什麼影響我批評,我也沒有任何義務每每同時批評+感恩。如此基本的現代公民社會概念就沒必要佔據大段篇幅去論證了,顯得永遠長不大,也是對所有閱讀文字的人們的不尊重。
其次,我在如此本質的海量評論裡察覺到一個無數國人懷抱著的、根深蒂固的誤解,那就是『Delta新冠疫情時代唯有嚴防死守,絕對不能放開』。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必要澄清的,不但錯誤且很可能有害的觀點,今天這篇就說一下這件事情。
一上來先來看一篇1年前此時發表的BMJ的研究。



僅提要點:在Delta時代,mRNA疫苗(Moderna)全程(2劑)接種完成之後對於新冠感染(注意是感染)的保護效力是86.7%。這個數字略低於Alpha時代的98.4%,但依然高度有效。
接下來,半年後發表在柳葉刀副刊(The Lancet InfectiousDiseases)發表了基於大規模數據的疫苗保護新冠感染效力的改變:

mRNA疫苗即便是Moderna,在強化接種(總共3針)完成之後,保護效力也暴跌到了只有52.5%,而輝瑞更差一些,46.2%。
很顯然,哪怕是目前對於新冠總體最有效的mRNA疫苗,進入Delta時代之後效果也變差了許多。
好,基於這個事實我們再來復盤曾經,會得到什麼結論?是Delta時代的嚴防死守是正確的?是這樣嗎?
完全錯誤,與事實180度相反的錯誤。事實是:中國在Delta時代,曾經有過最佳退出機會。
為什麼這麼說?因為那個時候,假如中國能夠引進Moderna或者輝瑞這樣的mRNA疫苗,以中國舉國體制的優勢,輔以兩種必要的激勵:
1. 我們在滅活疫苗普及過程中使用過的贈送物資和禮物等方式吸引對生活資源敏感且基礎知識相對匱乏的老年群體,促進接種意願。
2.向全體公眾明確溝通疫苗普及接種對於走向未來放開的重要性,亮明可跟蹤、可檢查、可操作的時間表,輔以周邊基礎建設的大力推進(新冠重症特效藥的引進、ICU病房+設備的大規模導入、分級診療與重點醫院制度的清晰確立、鄉村醫院兼顧新冠診療的zoning劃分等等),讓所有人對未來心中有數,明白我只要跟著時間表完成接種,一邊守望等待周邊準備達成到一定程度之後,接下來就是走向放開了,雖然依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眼看著就一步一步走向人間煙火氣,一步一步走向可以出境旅遊→先是疫情平靜國家觀光旅遊回國不用再隔離譬如泰國、新加坡,隨後是美國、英國等等,
這一切絕非痴人說夢。無論理論上還是實際上都完全可行,而且成本遠比後來的Omicron時代低。
Why?似乎反直覺,但細細一品清晰易懂如初中水準→雖然同樣不具備免疫力的情況下Omicron的毒性似乎下降到了Delta的三分之一(詳見:我擔憂這個冬季的疫情以及公眾對Omicron異常的樂觀),但Omicron卻遠遠比Delta容易傳播。對於個人而言致病性的確下降,但在公衛層面上挑戰巨大,因為感染起來容易鋪天蓋地、容易失控,結果導致同樣的死亡甚至更多,之前反覆提到過的美國紅州就是最佳案例。
這裡的本質是一個小學程度就能計算的問題:一個病毒致死性上升50%和這個病毒傳播性上升50%,對於社會公衛而言哪一種變化更加危險?毫無疑問是後者,而且差異巨大。有興趣的朋友們可以自己嘗試算算看。
而Delta,正是一款致死性略高一些,但傳播力遠遠不如Omicron的品種。在這一病原自身性質的基礎上,再疊加Delta時代到Omicron時代疫苗效果的劇烈差異,任何人並不需要任何高深的專業知識,就能理解Delta時代才是最佳退出窗口時機這個道理——哪怕在周邊基礎條件不變的情況下,Delta用疫苗控制輕鬆得多、保護效果好得多、造成大規模失控感染的風險低得多、最終死亡的絕對人數則必然少得多。
作為現代社會人,我們不能過於健忘。今日還有幾人記得早在Omicron橫空出世之前,就在Delta時代裡的2021年7月29日凌晨,我非常敬重的上海張文宏醫生在微博上寫下了一條長貼,在我看來提到了兩個至為關鍵的點:1. 共存是沒有選擇的必然。2.疫苗是建立符合倫理的群體免疫的重中之重、無法避免。就算不接種疫苗也會屋頂漏水般慢慢滲透感染全社會,付出的是極度漫長且高昂的代價。

我特別敬重張醫生的原因之一是,他在當時那樣自我感動、迷醉自high的環境氛圍裡,能夠身為體制內的人說出這樣的良心話。換我?我不認為我有這樣的勇氣。所以,他的名字本身就是良心。我唯一不贊同他的觀點之處是下文中標藍的文字,因為如果以滅活疫苗對於當時Delta的效力,會有公衛倫理問題——對於如此巨量人口滅活疫苗效果不理想,而明明已經存在效果好得多的疫苗。既然這樣,就應該引進,為了老人與孩子。當時若能果斷引入mRNA疫苗,我們會比今日主動太多。而頭腦無比清晰的國內廠家如復星,本來早已準備妥當,在疫情之初就布局到位,眼光長遠地看準了好東西,就等一聲令下進來了。結果。

張醫生的話給自己迎來了嚴重後果。不僅社交平臺上排山倒海的譏諷、謾罵、中傷、甚至很多惡意到了之置於死地而後快的地步。體制內某些要員也不忘乘機過來補刀,前衛生部長高強猛烈抨擊共存觀,在8月5日發文『與病毒共存可行嗎?』,文中明確強調人類與病毒的關係是『你死我活』。這篇文章當時把我看到眼珠子都彈落在桌面上不肯回歸眼眶的地步。醫學系統出來的人能夠說出這樣的話,我只能仰天長嘆。
同時,也是在2021年10月9日,在今日無數國人心目中成為了中國之外抗疫楷模國的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發表全國電視講話,對國民進行了推心置腹、娓娓道來的耐心溝通,正式確立了新加坡從清零走向共存開放的未來圖景。
這篇演講非常有名,我就不花時間上傳視頻了,大家可以自行重溫。通篇本質就一句話『清零無以為繼。未來必須開放、必須適應開放』。
新加坡不僅作了周到的溝通,還作了周到細緻的相關安排。到全國演講之際,新加坡絕大部分人口已完成疫苗接種,幾乎所有符合條件者已接種第三劑疫苗,位列當時全球TOP之一。除了狀況不適合之外,壓倒性接種了mRNA疫苗,在Delta時代就已經成功將總體病死率壓到流感程度。
與此同時,漸次分步驟放開社會的枷鎖,不追求英國那樣突然連口罩也扔掉的冒進,選擇了更加中庸且穩重的道路,同時在大力補缺上文提到的醫療系統基礎建設的漏洞與不足之後,於2021年8月,也就是張文宏剛剛建議中國社會考慮新冠共存之後不久,開始發力放開。
一波疫情當即襲來——8月每天新增感染只有幾十人的新加坡,到了2021年10月底之際每日新增感染穩定超過3000人,一個月感染將近10萬人,而新加坡總人口600萬還不到。
這看上去似乎很可怕,按照比例相當於中國一個月感染2500萬人之多,而且還是Delta。但這沒有辦法,這是策略從清零改為共存之後短期內必須付出的代價。這道坎你不過不行、這筆債你不還沒轍。你可以用力繼續憋著,但除非你永遠如此,否則新加坡曾經的陣痛,人間沒有任何國家可以規避。更加精確的描述應該是:連新加坡這樣醫療資源高度發達、可及且均一的年輕人口國家都尚且如此,其他國家只會代價更高昂,而且無法避免。實際上最後新加坡的成績不差,因為總體死亡率一直就是流感水準。結果勝於雄辯。


但當時國內的媒體們是如何看待新加坡的?我就不多說了,大家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搜索。
Delta時期就勇敢開始共存,周到準備了大半年的新加坡,面對之後的Omicron得心應手得多,到今天幾乎已經完全放開。
但現在輪到我們的時候,我們面對著太多說不出口的尷尬與窘迫。且不說準備如何,純粹只從邏輯與理性來看,Delta時代才是最佳出口契機,到了Omicron時代,真相變成了終於明白這樣下去無以為繼,無論你想不想要不要喜歡不喜歡,你不得不退出了。
人間任何事情,一旦拖到『不得不』三個字出現了,就被動得不行了。
然而無數國人因為各種原因,至今還複讀機般深深信仰Delta時代我們是對的,終於撐到了Omicron時代我們是贏的。看著如此的認知,我內心裡有著無法形容的壓抑與煎熬——這是因為這樣刻板且紮根的觀念,讓我們從前期清零的成功體驗裡無法自拔,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了最佳時機,從Delta到了Omicron,再一直一直等到Omicron誕生一整年,突然轉向。
文章開頭的我微博引用的這段視頻,一直跳躍著3年來全國各地清零的次數。我完全認同每一次清零都代表著我們想要掐住疫情咽喉的卓絕努力,上到政府下至百姓、醫療公衛系統開足了馬力,也曾經有過歲月靜好。這一切我都舉起雙手再不能認同更多,因為都是事實。
但另一方面,我們真的不能直到今天依然還沉醉於過去的思路裡,以這些數字仿佛來彰顯我們的成就在目前節點上不合適,因為這種操作又一次巧妙規避了我們自身亟待修正的問題,那就是——
曾經3年的動態清零本身不是錯,甚至有太多可圈可點之處:拯救了生命、迅速反彈了經濟、公眾生活體驗也的確經歷過一段仿佛疫情人間蒸發了的靜好歲月。這毫無疑問都是事實。但我們錯在不能只靠動態清零、只依賴動態清零,仿佛有了動態清零就有了定海神針那樣。這實在是大錯特錯。我們本應該早在至少1年半之前就開始面向未來不得不開放的必然解決如火如荼開展準備,恰如2021年春季的新加坡那樣。
如果當時一邊封控,一邊作好準備了,今日的我們完全可能是真·全球疫情管理第一優等生。可惜我們沒有準備,甚至迷失了方向,將大量公共資源投入到了連花清瘟、核酸檢測和方艙建設,刺激催生了巨量的既得利益,反過來掐住了我們自己的咽喉,讓我們更加沒有意願和方法邁向放開。我們把手段弄成了目的。
作為結果,2022年我們都見證了。一次一次的反覆清零伴隨著越來越高昂的代價,時代灰塵像胡椒麵一樣撒在空中。這,就是開頭的視頻讓我個人很不適的最重要原因:2022年春季開始視頻中每一個圓點裡都有無數平凡人家的痛苦,我們不應該拿這個出來表彰自己說什麼『其實那些年我們清零了那麼多次』,令人傷心、對人不敬。
最後說幾句。我文中假設的『假如我們能在某某時候同時準備起來的話,我們將是第一優等生』細細品來也可能是似是而非的謬誤。
Why?因為當時我們的封控有多少是遵循了科學與理性這一點是值得商榷的。這個討論實際上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我們3年來這一切究竟是一個可以不斷精調修正的試錯,還是一個剛性的、封裝嚴密的套餐。如果是後者的話,這個套餐意味著一開始的成功與後來的艱難迷茫有可能是在最初就註定是粘連捆綁的,甜蜜的背後本就掛著價格標籤,只不過我們直到現在才察覺而已。以及套餐還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容易之後的決策再度萌生倉促與隨機的問題。對此我們應該有所重視。
從Omicron時代才開始退出,其實已經晚了。客觀面對這個事實,是為了讓我們以後一起走得更好更穩健。
相信中國一定是善於調整、充滿彈性的。經過2022年的洗禮,我們會健步邁向真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