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SORED
STATUS: RESCUED DATE: 2024-01-22

【404文庫】往事與隨想|新聞「通報時代」

這個題我兩年前就想寫了,中間也好幾次說想寫,但一直沒寫。

最新的由頭是前幾天山東臺呂臺長那句「不做跨省的輿論監督」,「不看別人的笑話」,以及河南南陽火災13學生遇難,張豐兄說「河南媒體不去採訪,不去監督」,「連消防部門的通報都不發」。

所以,我想還是寫一下新聞的「通報時代」。我的私心是希望以後還會有人提這個詞,然後說是我提出來的,可惜我的勤奮和勇氣與我的虛榮心完全不匹配。

為什麼我很看重「通報時代」這個詞?因為它有很強的符號意義,如果要寫這幾年新聞空間越來越窄憋的現實,相信我,不會有比這更合適的抓手。圍繞「通報」,寫個幾萬字的論文,絕對精彩,在此特別推薦學界的朋友寫一篇,我草草說幾句,就當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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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新聞「通報時代」
作者: 彭遠文
發表日期:2024.1.22
來源:微信公眾號「往事與隨想」
主題歸類:新聞審查
CDS收藏:公民館
版權說明:該作品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國數字時代僅對原作進行存檔,以對抗中國的網絡審查。詳細版權說明

一、從豐縣到上海

我是有條件寫這個的,過去六七年我一直在做突發新聞報導。最早提「通報時代」是2022年2月豐縣事件,那時感觸很深,雖然在此之前跡象已經非常明顯了。

以前不管怎樣,媒體多少會有一點報導的,但到了豐縣事件,媒體自主報導完全絕跡。就社會新聞而言,豐縣事件是非常大的新聞:舉國關注,只要上網幾乎沒有人不知道的;持續時間特別長,將近一個月(以目前的熱點更迭速度,能持續一周已是大新聞)。然而這個量級的新聞,媒體幾乎完全缺位,在此之前這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每一天大家都在「等通報」。所有人都在網上說,「趕緊發通報啊」,我們對這個事情有哪些哪些疑問。然後一直沒有媒體報導,媒體也在「等通報」(說明一下,不是記者不想報導)。所謂「通報時代」,就是「所有人都在等通報」,「沒有新聞,只有通報」。最後被逼無奈,民眾只能自發去做調查,有人被按住,有人雖然發出來了但很快被刪除。

官方前後大概發了五次通報,從豐縣到徐州再到江蘇省,但每一次通報均引發了更多的質疑。沒有媒體報導,單憑官方通報完全不能取信於人。直到最後,才有新華社和央視的報導,試圖蓋棺定論,但內容只是對最後一次通報的照本宣科,已經沒有人信了。實際上,我個人大體相信最後一次的通報內容,它符合我的農村生活經驗,但我更能理解公眾的不相信。

豐縣事件是一個典型案例,它具備了「通報時代「的所有特徵:媒體報導的完全缺位,其他信息渠道的消聲,官方通報成為唯一信源但無效。時至今日,豐縣事件仍是不解之謎。

另外一件事是兩個月之後的上海yq,體量更大。在我心目中,那是2022年最大的新聞,沒有之一;就我的新聞從業生涯而言,堪比08年的汶川地震。它對中國的影響極其深遠,甚至可視為一個轉折點,從很多方面都可以做如是觀。同樣,在漫長的三個月裡,大家每天都在等上海衛健委的新聞發布會,像樣的媒體原創報導,極其罕見。

過去媒體發達的時候,上海那段時間的媒體原創報導,10萬篇不誇張吧?全國幾百家媒體,平均下來每天一篇原創報導,三個月也有10萬篇了。對比一下08年汶川地震,稍微像樣的報紙,每天何止一篇,動輒幾個版,電視臺更是全天播報。有心人可以統計一下,上海期間,全國媒體的原創報導(不算通報和轉載)有多少篇?恐怕連1萬篇都沒有。此處需要學界發力,做一下量化數據分析。

上海清晰讓我們看到了「通報時代」的後果,媒體不要說做瞭望者了,它連已經發生的錯誤都無法呈現,遑論糾正。就此可以宣告中國新聞徹底進入了「通報時代」。

此後很多新聞事件,都在呈現這一特徵。

比如,貴州大巴側翻致27人死亡,媒體只能照抄藍底白字的幾十字通報,能多寫一句「據悉事故車輛為yq隔離轉運車」,已是千中無一的良心媒體。

再比如北京長峰醫院火災,在官方通報出來之前,網上幾乎看不到一張現場照片和視頻,簡直創造了現代社會的奇蹟。

二、「通報時代」的內容生產和傳播

先說內容生產。

以前的記者恐怕無法想像,在今天,「等通報」對於新聞生產有多重要。這麼說吧,稍微有點敏感的新聞事件,如果沒有官方通報,一律不報。

所以經常會聽到領導問記者:「有通報嗎?」「沒有啊,沒有先等等。」再積極一點的,「哎,讓他們趕緊發個通報啊。」我有個前同事,搞了公號,名字有點黑色幽默,就叫「請以通報為準」。

以前當然不是這樣的,大概三四年前,這種情況還不多見,有通報當然好,沒有通報,內部檢查確認事實無誤,也就發了。但到過去兩三年,可以用兩個詞來形容:極其高頻,極少例外。

原因很簡單,「通報」就是官方背書,是護身符。萬一有事,可以拿出來做擋箭牌,否則背不起這個責任。

從外在表現形式看,現在相當大一部分媒體報導,都是「抄通報」,甚至一字不改,一字不加。

問題在於,如果媒體都要等官方通報出來,那媒體算什麼呢?不說別的,單說時效性,你還比官方通報慢,有什麼價值呢?我之前說,如果說以前新聞市場規模價值100塊錢,現在只值10塊錢,就是這個意思。

即便行業裡最牛的財新,也不能不拿官方通報作為擋箭牌。比如前些天瘋傳的那篇《嫌疑人srz之死》,也要等到一審宣判結果出來之後才能刊發。簡單復盤一下:事情是2018年9月底發生的,中間有多個事件節點,包括三次屍檢,嫌疑人被立案偵查,檢察院提起公訴等等,正常情況下,這應該是一個連續追蹤報導的題材,但要一直等到2023年11月一審宣判才能發出來,已時隔了五年之久。此處可以把判決書理解為官方通報的一種,是權威性更強但時效性幾乎沒有的通報。

再簡單說幾句受眾。我已經很久不上微博了,但大致還有些印象。雖然業界還保留著對財新、澎湃、新京報這些媒體的尊重,但在微博,都是「謠媒」。何謂「謠媒」?跟官方通報不一致的,即為「謠媒」。經常可以聽到的是「讓子彈飛一會兒」,「不要急,等通報」。

在「等通報」的過程,受眾逐漸形成了消費習慣,消費習慣再塑造價值觀——在相當一部分受眾眼裡,「通報」即為事實。

最大的贏家是政務號:各類「XX發布」「XX平安」成為超級大號,比很多媒體的粉絲還多,也就是說,今天很多人獲知信息,不是來自媒體,而是來自官方。有心人如果統計一下政務號的發展趨勢,與媒體的影響力進行對比,很可能正好呈現一條交叉的曲線。

如果要寫「通報時代」,這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章節:官方通報怎樣一步一步成為一個份量越來越重的信息渠道?比如說,微博頭條抖音快手這樣的平臺,是如何扶持這些政務號的?GR(政府關係)在這類公司中是如何運作的?背後的原因並不複雜,正如媒體會拿官方通報背書一樣,政務號也是平臺生存至關重要的一個工具。

所以「通報時代」是一個各方共謀的結果,但背後都指向了一個源頭。

也許有人會說:信官方難道有錯嗎?如果官方的透明度越來越高,信息越來越多,它替代媒體有什麼問題呢?

這裡提兩件事:一個是去年3月新修訂的《國務院工作規則》,關於政務公開的第六章被整章刪除;另外一個是裁判文書網,雖然保留下來,但大縮水已是必然,以後想看到srz案這樣的判決書,恐怕難了。

所以,所謂「通報時代」,就是一個公權大幅擴張,媒體同步萎縮的過程。

說回山東臺呂臺長那句話。他當然該罵,但不能只罵他,那也是捏軟柿子。在我看來,山東臺還算好的,過去這些年,除了上海臺和山東臺,大部分地方臺早就不做新聞了,也就呂臺長,還會在同行面前說不做跨省輿論監督——拜託,在同行眼裡,這還算議題嗎?

以及南陽火災,河南媒體連消防通報都不發,看來中國新聞不僅進入「通報時代」,現在還要進入「不通報時代」了。用張豐兄的話說,「估計權力也會驚詫甚至失望:也不給我一個機會來禁止?」

「通報時代」是媒體人的悲哀,但我不想傳遞悲觀。

越是這種時候,還在堅持報導真新聞的媒體和媒體人就越是可貴,比如這次南陽火災,除了財新,其他媒體也在跟進,三聯/南周/中青/都有報導。除了媒體,還有個人,比如前面提到的張豐,基本上每天一篇——寫到這裡,我去看了一下他的公號,一分鐘前又發了一篇:《記住13個孩子死去的樣子》。還有之前提到過的褚朝新、宋志標、餘少鐳,「越秀山邊」和北青「深一度」。這裡再給大家推薦一個公號:「雞蛋bot」,我願意稱它為最好的新聞自媒體,一個很年輕的年輕人寫的,特別棒。

人生了這張嘴,不僅僅要吃飯,更要說話。少看通報多說話,與諸位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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