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省委省政府的提級調查報告已經出街，五六千字，確認了鉛中毒的事實，包括師生的數量、治療及康復情況，它也得到了很多肯定，這裡無需贅言。調查的提級有顯著的效果，帶來了事實層面上的抬升，囊括了比天水層級更高的醜聞。
點評省級調查組通報的文章已經很多，說好說不好的都有，也都基本上點明了新的疑點，比如天水二院和甘肅省疾控中心修改檢測數據，通報的行文似乎在暗示是違規操作使然，但新的質疑推測有領導指使他們這麼做，然後偽裝成不專業導致。
如果站在通報撰寫人的角度，分析它的本文，會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整體口徑，那就是：袒露民間動機，隱藏官方動機。非法幼兒園怎麼作惡，誰在作惡，為什麼作惡，都詳細介紹；然而對篡改數據的官方動機，則轉移焦點，則語焉不詳。
在這個先決口徑的支配下，人們得到了相對多的信息，了解到幼兒園投資人、院長一班人將顏料拌到食物中的愚蠢邏輯，不可思議的作惡手法（如果只是為了讓圖片看起來鮮豔，為什麼不適用P圖這個簡單手段呢？），儘量暴露這些民間人士的行事動機。
通報極其用心的地方，是對天水二院篡改數據、省疾控「違規操作」的描述，竭盡謹慎修辭之能事，在明示中有隱藏，在責備中抓小放大。尤其，將醫院與省疾控篡改數據、扭曲數據的做法，與天水市級領導、甘肅衛健委領導之間做了「區隔」。
可這種區隔，又不完全是隔斷，因為醫院與疾控對應的領導層級較為清晰，聯想起來很容易。而通報對在修辭上切斷這一指揮鏈上下的因果關係，已經很努力了。可只要寫問責領導，就無法避開這種聯想，這是通報的內在矛盾，無法克服。
誰都知道，天水鉛中毒事件分為兩部分，其一是幼兒園那部分，包括決策和執行等直接投毒者；其二是篡改檢測數據的那些人，同樣包括決策者與執行人。這兩部分人靠某種方式通力合作，而他們弄權的事交織在一起，製造痛苦成為他們聯手的產物。
但在利用動機揭示鉛中毒事件時，官民在通報中的待遇是很不一樣的。也許，那些寫進通報中的領導要接受後續的紀檢調查、甚至移交司法，都需要時間。可問題是，這些領導給什麼人打了什麼電話，作了什麼指示和安排，很難相信調查組沒有掌握。
為什麼在法院定罪量刑之前，對幼兒園投資人、園長等人的所作所為可以介紹透露，而對書記市長、主任局長等人的所作所為卻不置一詞？這讓通報在信息量上缺失了很大一塊，甚至是鉛中毒最關鍵拼圖，調查提級其實並不等於求真意願的提級。
鉛中毒被家長跨省檢測踢爆後，天水那張關係網絡如何被啟動，是非常有意思的。這種熱啟動，很可能與民營企業家首先在關係網上發出警訊有關，而後，民資與權力共舞，一層層地卷進級別更高的官僚，最後他們發現失去了對事態的掌控。
通報要是能描寫到這個程度，那就是求真務實的通報，是真正追求真相的通報了。可在涉及政府作為的事件中，這樣的通報模式註定無法實現，這是通報的本質決定的。在決定通報成為什麼樣（修辭與口徑）的諸多因素中，肯定不是真相，也不是民間的籲求。
這就是為什麼需要機構新聞媒體的原因，需要深度報導的原因——反過來說，也可以理解，深度報導為什麼缺席，這種缺席不是技術性的，根本還是對苦難的闡釋是一種權力。通報不是純粹的修辭文本，它是權力的再現，理解這一點也就理解了甘肅通報對動機的隱現安排。
理解這份通報的關鍵，就是它對兩種動機的態度——儘管人可以推測指揮鏈的運作，可在官方公開確認之前，這些都仍是傳說。如此一來，事件中可能是最有殺傷力的部分，就得到了妥當處置。從這個角度看，即使調查權限提級了，可天水與省裡遵循的邏輯並無二致。
【引用圖已經藝術家禿頭倔人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