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DT編者按:作者稱原文因遭到審查而無法推送。
這兩天,很想寫寫遇「五服」而亮證那事,最終鴿子了。如果你寫過幾百篇推送即被404的文章,你或許會原諒我的懈怠。
要說用「五服」來描述表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在我老家的村莊和親戚圈層裡,出過官員,也鬧過土匪,遇五服之內的同鄉擋了道,立馬亮證或亮槍的還真沒聽說過。
村裡有一位在公路部門做官的,大概一二十年前回村,逢大雨,車軲轆打滑到泥窩裡, 他敲了幾家門,想喊幾個精壯男子幫抬車, 卻因為一個人都不認識,就沒人應承,於是尬了好久。
「他公路局的,自己營裡的路都修不好,也算活該。」一個老人跟我聊這事兒,哈哈大笑。
對鄉情比如「五服」的敬畏,按照費孝通的說法,屬於「差序格局」。西方的進化心理學說得更赤裸裸:基因會操控碳基生物的心智與行為,以存續基因自身。
基因還會精算,你救四個落水的表兄弟,在心理上等同於救一個親弟弟。
只是基因的秘密被不斷剝落,最終都可見一個叢林規則的內核,「差序格局」越來越hlod不住當下的中國,就是在鄉村,熟人社會的倫理和規則也不斷崩塌。
「我是你二大爺呀」「你媽是我大姨」「你咋連我都不認識了,我跟你四年級同桌呢」……
越來越沒有一張行政執法證好使。就是你拿不出正規的證,弄個鄉鎮綜治辦的證,在轄區內也儘管橫著走。
城市會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多少。在我所處的中部某省會城市,不少街道辦的門口,成排停著電瓶「執法車」,連車牌都懶得掛。
回到事發現場,為什麼血親和鄉情向亮證低頭?恐怕是因為生存資源的分配和規則,已劇變到讓人害怕的地步。
在萬惡的|社會,絕大多數人和家庭都無法脫離「差序格局」而生存,即便你一時富貴, 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亂世,也朝不保夕。出於最世故的盤算,你也不敢輕易背棄以「五服」為圓心的同心圓。
到了新時代,隨著承平期越來越長,社會階層不斷固化,權力和金錢的交易機制不斷完善,人和家庭的生存,都越來越沒法、也沒必要託庇於「五服」。故鄉,也成為窮親戚的代名詞。誰考公上岸,誰捉一把改革春風撈到快錢,誰就是人上人。
村頭巷尾的二大爺三大媽四弟五妹的,親一點的打幾句哈哈,不那麼親的猛踩一腳油門,濺他們一身故鄉的泥漿他們也沒處說理。
「差序格局」空前地媚權拜勢,體制內人士更能調配權力資源,商人群體則以金錢批發或零購權力,這兩種人就會更有安全感、獲得感和配得感。
具象來說,我車上放著一張轄區內所有私營場所老闆都畢恭畢敬的消防執法證,那麼我管你丫五服還是十服,今天都得給我服。你跟我五服,只會影響我亮證開罰單的手速。
一個「消防救援站二級消防士」在某鎮究竟意味著什麼,在消防隊伍改制前後,此人的銜級和官場「差序格局」情況,才是破題的要害。
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民營汽車配件公司的員工拿著丈夫的執法證恐嚇良民,居然連行政拘留都捨不得開給她,也正好解釋了她的安全感、獲得感和配得感何以如此強大。
在我粗淺的法律思維裡,一個人拿著近親屬的證件招搖撞騙,應該比陌生人處罰得更重,就像官員貪汙相同的金額,就應該比小偷罪更大。
這是汙染一碗水,跟汙染水源的區別。可事實上,我想多了。
嚴懲她和丈夫並不難,但那張執法證的神力也會隨之減損,讓同志們下一次在街面和路邊亮證前心生躊躇,長期以往,官將不官。
要是做官不能欺負老百姓,那做官還有什麼意思呢?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評這事兒之時,傳來消息,許倬雲老先生去世了。我讀他的東西不多,就一本《萬古江河》,還有若干篇媒體對他的訪談。
他的人生經歷很值得尊敬,以殘軀輾轉於亂世求學求生,最後卓有成就。然而,就我看到的他的思維和觀點,卻非常糟糕。
至少,我不認為他能解答一下中國權力體系下的「五服」與「亮證」之惑。一個對現實漠然和溫吞的歷史學家,很可能沒研究好歷史。
這也是很多中國文史哲大家的通病——他們已經無力與歷史原料短兵相接。
他們更習慣於高臺教化,凌空蹈虛,以萬古、以江河來隱喻赤裸裸血淋淋的歷史,濫施溫情與理解,為這國一層層蒙上玫瑰色的罩紗。
以我去年的一條朋友圈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