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不是劉虎先生借用我們申請的公眾號「高倍鏡」發表文章,並由此引來了一場官司的話,我想我大概永遠也不會意識到: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九零後的年輕人、巫英蛟。
在此之前,我所知道的只有劉虎。
就是那個在公共輿論場裡,被反覆點名、反覆圍獵,卻始終沒有真正退場的人,相比之下,巫英蛟這個名字,安靜得幾乎沒有重量,像是附著在劉虎身後的一個影子。
直到那通電話。
第一次和巫英蛟通話,說實話,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很軟,帶著九零後特有的溫潤與克制,沒有網絡世界裡常見的鋒芒,也沒有我下意識以為會有的「江湖氣概」。
那一瞬間,我甚至誤以為電話那頭的人是個女孩子。
後來想想,這種錯覺並不奇怪。

在一個長期被憤怒、對抗和高分貝佔據的公共空間裡,我們太容易把「堅持」、「硬氣」和「擔當」,想像成另一種粗糲的聲音。
但巫英蛟不是,他的表達平穩、耐心,甚至有點過分禮貌,卻並不退讓。
那是一種很少見的氣質,他並不靠音量來證明自己的立場。
後來聯繫多了,我才慢慢意識到,電話裡的這個年輕人,正是網絡上那個「縱橫馳騁」的巫英蛟,那個和劉虎並肩寫作、共同承擔風險的人。
他不是站在劉虎身後的影子,他是另一把刀,只是藏得更深。
我們的最後一次通話是在2024年6月份。那時,我們遭人算計、剛剛失業,舉家從濟南回到西安,為了生計再一次回到曾經工作過的重慶。路上,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們到了重慶,想著如果時間合適的話,看能不能見上一面。
他告訴我,那段時間劉虎先生去了英國,而他自己也剛好不在重慶。語氣裡沒有任何敷衍,反倒有些歉意。他說,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不用客氣,他可以幫忙安排。
我們表達了遺憾,也婉轉地道了謝。
他沉默了一下,說,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遭遇,問我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如果需要的話,他和劉虎願意幫我們呼籲關注。
那一刻,我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分寸。一個剛剛認識不久、甚至沒有真正見過面的人,卻把「是否需要他們出面」這樣的話,說得如此自然、克制,又鄭重。
我回了一句玩笑話:「殺雞焉用牛刀。」對付趙曉輝之流,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足夠了。
這當然不只是玩笑。我心裡很清楚,劉虎和巫英蛟這樣的「利器」,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輕易動用的。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敬畏,敬畏他們已經站在了風口浪尖,敬畏他們承擔的風險本就足夠沉重。
但我也同樣清楚,那一刻,他們是真的願意站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時期的巫英蛟,剛剛成為父親,這是一個很容易被輕描淡寫的信息,卻讓我在此反覆停頓。
在這個年紀,在這樣一個環境裡,成為父親,意味著什麼,其實不需要多說。意味著你開始真正意識到失去的代價,開始被牽住,開始有了「退一步也無可厚非」的理由。
而他沒有退。
他依然選擇和劉虎一起寫作,一起承擔,一起被點名,一起被帶走。
他沒有把「年輕」、「有家庭」、「有孩子」當成理由,也沒有把這些當成談判籌碼。
他只是站在那裡。
如今的光景,再回頭看那通電話,我突然意識到,它之所以讓我印象如此深刻,並不是因為電話內容本身,而是因為那種罕見的平衡感,那種溫和與堅定並存,理性與熱血同在的激越感。
這是我們在一個九零後年輕人身上看到的很少被書寫、卻真實存在的擔當。
而現在,他們身陷囹圄。
一個已經被反覆證明「並不孤獨」的劉虎,一個剛剛成為父親、卻被推到聚光燈下的巫英蛟,他們的遭遇,讓人唏噓,也讓人憤怒。
唏噓的是,在這樣一個時代,依然有人願意付出如此明確、如此具體的代價;憤怒的是,這樣的代價,竟然被視作「必要」。
寫下這些文字,並不是為了拔高誰,也不是為了製造悲情。我只是想說:在這個人人都學會自保、學會退讓的年代,還有這樣的年輕人,站在電話那頭,用溫和的聲音,說出最重的話。
這本身,就足以讓人驕傲。
如果有一天,這通電話再次響起,我希望它不再需要承載解釋、辯護或求助,只是一次普通的寒暄。
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請允許我把這個名字寫下來巫英蛟,那個電話裡的巫英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