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宇琛
一張照片傳開的時候,伊朗剛剛恢復網際網路。
照片裡,德黑蘭一條商業街,所有捲簾門都拉著。人行道的方磚上散著幾隻鞋,沒有主人。一根金屬護欄樁被血浸過,樁子底下,積著一攤血。
街上沒有人。
沒有人能說清,這攤血是哪一天流的。
照片是2026年5月26日前後開始在網上流傳的,就在伊朗解封之後。可它究竟拍於哪天、拍攝者是誰,都已經對不上號。轉出它的人說,隨著伊朗這邊網路解封,更多記錄抗爭和鎮壓的畫面,正重新冒出來。
重新冒出來。要害就在這裡。
意思是,這些影像本來就存在。它們被拍下來了,攢在某些人的手機裡。只是被關在黑暗裡,出不來。
而斷網最狠的地方就在這兒:它不光擋住影像,還抹掉時間。等畫面終於流出,你已經分不清那攤血是1月的,還是2月的。
2093個小時。
這場斷網從2026年1月8日傍晚開始,中間幾度反覆,到解封那天,最長的一段連續斷了約88天、2093個小時。這是有記錄以來,全世界最長的一次全國性斷網。
事情得從更早講起。
2025年12月28日,德黑蘭大巴扎的店主們拉下了捲簾門。貨幣崩了,物價飛漲,活不下去,於是罷市。兩天之內,二十多個省跟著動了起來。
12月30日,三個人被打死。第二天,七個。1月2日,伊拉姆省一處抗議,至少五人中槍。
抗議進行到第十二天,2026年1月8日傍晚八點左右,網斷了。
NetBlocks測到的資料是,全國連線降到近乎完全離線。
就在斷網這一晚,德黑蘭六家醫院記錄了217例實彈致死。
國際特赦組織後來的結論很短:斷網就位之後,安全部隊隨即對抗議者實施屠殺。
注意這個順序。先斷網,再開槍。兩件事差著先後,斷網在前面。
有網的時候不敢殺,斷了網才敢。斷網就是開槍的前提。
黑暗裡發生了什麼,是靠屍體的數量倒推出來的。
1月9日,拉什特一家醫院的太平間,一夜送來70具遺體。
1月10日,德黑蘭南郊一處叫Kahrizak的法醫機構,停屍房裝滿了,臨時啟用了一棟附屬建築。流出的影片裡,至少能數出205個屍袋。
影片裡,幾個家屬在屍袋之間走動,一個一個翻看,找自己的人。
1月11日,同一個地方的後續影片裡,一塊電子屏在滾動死者的照片。螢幕角上有個計數器。
那天,計數器跳到了250。
也是1月11日,央視的記者站在德黑蘭的一家超市裡報道。鏡頭裡貨架滿當當,記者說,米、面、油等均保持著穩定和正常的供應。
同一座城市。一邊是超市裡充足的貨架,一邊是停屍房裡跳到250的計數器。
兩個鏡頭都是真的。區別只在於,誰能把鏡頭傳出去。
官方給的數字,是3117。
2026年1月,伊朗官方公佈,騷亂共致3117人死亡。
但同一個政權內部,口徑就對不上。最高領袖哈梅內伊1月17日自己承認的是數千人。
獨立這邊,數字更高。聯合國一位特別報告員估計,至少5000,可能高達兩萬。一家伊朗人權機構HRANA一條一條核實下來,確認了7007人。
3117和7007之間,差著兩倍。3117和兩萬之間,差著六倍多。
死的是人,數字卻能差出一個數量級。這個落差本身,就是斷網的產物。人死在沒有網的那些日子裡,所以連死了多少都算不清。
怎麼算清的呢?靠一張一張照片。
從德黑蘭南邊的一處停屍房,流出了392張照片。遺體擺在院子裡,擺在倉庫裡。有些屍體上寫著字,寫著名字,寫著日期1月9日。
這些手寫的日期和名字,是辨認身份唯一的線索。
BBC的核實團隊拿著這392張照片,一具一具比對槍傷,最後核實出326名個體死者。其中28個能辨認出姓名,拿去和社交媒體上的失蹤名單比對,先對上了至少五個人。
這個團隊的負責人,在斷網期間說過一句話:“一旦封鎖解除,我們預計會有海量影片湧出。”
他說對了。5月26日,網開了,影片湧出來了。開頭那張血跡斑斑的街道圖,只是其中一張。
斷網這些日子,賬面上也不是沒有代價。
有伊朗官員估算,每天直接損失約3570萬美元,算上間接成本,每天七八千萬。到4月中旬,累計燒掉約18億美元。線上銷售掉了八成,光1月就有1.85億筆金融交易被抹掉。
一個政府寧可燒掉18億,也要把網斷掉。可見網裡有些東西,比18億更讓它害怕。
這套斷網體系,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它有名字,叫國家資訊網路,伊朗人私下管它叫清真網際網路。這個專案2006年就提出來了,砸進去大約60億美元,目標是把全國接進一個內部網,需要的時候,能隨時跟世界斷開。
2019年揭幕,2026年用到了極致。斷網最深的時候,這個網完全斷開,連內部都不通。政府另外搭了一套仿照朝鮮模式的國家內聯網。
更值得說的是,這套東西是誰幫著建的。
2026年2月,一家國際言論自由組織釋出了一份報告,梳理伊朗這套審查基礎設施的技術來源。
報告說,有幾家外國公司向伊朗提供了過濾、深度包檢測、集中流量管理和大規模監控的裝置與技術。
深度包檢測是核心。它能在網路底層把加密的國際流量識別出來,掐斷。
報告裡一位專案負責人的說法是,伊朗在對數字空間的控制上,照搬了一套現成的模式。
照搬。連概念都照搬了。伊朗採納的那個詞,叫網路主權,意思是政府對境內的資訊流動,擁有近乎絕對的權力。
一套裝置,一套模式,一個詞。從一個國家,輸出到另一個國家。
伊朗人對斷網不陌生。這已經是第三回了。
2009年,綠色運動。那一年,一個哲學系的學生,叫Neda Agha-Soltan,6月20日在德黑蘭街頭中槍倒地。一段幾秒鐘的手機影片,拍下她血濺滿臉死去的過程,48小時內傳遍了全世界。她成了那場運動的圖騰。
2009年那次,影像跑贏了審查。
當局記住了這個教訓。
2019年11月,油價上漲引發抗議,史稱血腥十一月。這一次,當局先把網斷了,斷了大約一週。國際特赦組織實證至少323人被殺,更高的估計接近1500。先斷網、再鎮壓的模板,就是那一年定下的。
2009年到2019年到2026年。斷網從沒斷過,斷網的時長從一天到一週到88天,死亡的數字從幾百到上千到數千乃至兩萬。
每一次,模板沒變,量級跳一級。
2009和2019兩輪鎮壓,至今沒有一個人被追責。一份人權報告的標題,乾脆就叫《血腥2019,沒有正義》。斷網造成的取證困難,正是沒人被追責的結構性原因。
死人是查不清的。查不清,就沒人擔責。沒人擔責,下一次就斷得更久,殺得更多。這是一條閉環。
2026年5月26日,網終於開了。
攢下的影像一起湧出來。停屍房裡跳到250的計數器,方磚上沒有主人的鞋,護欄樁底下那攤沒幹的血。它們一直都在,只是被關在黑暗裡。
他們能讓一個國家離線2093個小時,能讓3117這個數字蓋住七千乃至兩萬。
他們封得住網。
血流在地上,等到網開的那天,照樣會被人看見。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6年6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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