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1-15

北京驅逐:民間自救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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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区定幅皇庄路

作者:阿七

“青年朋友們,當務之急,是停下觀望螢幕另一端他者的苦難,到現場去……”2017 年 11 月 25 日晚,雀躍(化名)在電腦前寫下一封 700 多字的倡議信。這個剛從校園步入社會的青年想搭建一個 “合作伙伴網路”,讓大家 “結伴到達這些身邊的小區,探訪瞭解實地的情況,將求助者對接給專業援助機構”。

倡议信截图

這一切緣於 2017 年 11 月 18 日北京大興區新建村一場火災。這場由電線故障引起的大火不僅導致 19 人死亡,還成了北京 “進一步疏解人口” 的導火索。11·18 大興大火後不到 48 小時,北京市政府宣佈開展為期 40 天 “安全隱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專項行動”。大批公寓將在短期內被拆遷,租客被要求在短短數天內搬離,以外來打工者為主的公寓租客無奈流離失所。

新建村

拆除中的新建村 拍攝於 11 月 28 日上午

除了圍觀,我們還能做一點什麼

除了圍觀,我們還能做一點什麼?在昌平安家不久的江蘇人鳥哥首先回答了這個問題。11 月 23 日,鳥哥通過 “天鵝救援隊” 微信公眾號釋出了一篇文章,文章表明天鵝救援隊將義務幫助因 “被清理” 的人們搬家。

鳥哥在一家 IT 公司做財務工作。2016 年鳥哥組建了天鵝救援隊,主要是在腳踏車賽或者馬拉松等戶外賽事中提供救援。根據 Figure 對鳥哥採訪,天鵝救援隊之所以參與到這場跟與日常工作毫無效果的 “清理救援” 當中,跟鳥哥經歷有著直接聯絡。

就在 “整治行動” 開始後,一位住在彩鋼板公寓的志願者隊員夜裡突然收到通知:“第二天早上必須搬走”。鳥哥在群上看到這位剛剛做完腰椎手術的隊員發出求助後,馬上和幾位隊員趕過去幫忙。“去的時候很震驚,那已經是夜裡 1、2 點了,整個樓道都在搬。” 鳥哥回憶起那個晚上。

接受 “號外之外” 採訪時候,鳥哥說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過這樣的場面,“真的想到了當年的自己。” 在北京的 17 年裡,鳥哥搬了 6、7 次家,從三環退到昌平。“在北京謀生就已經挺難了,我也接受過很多人的幫助,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吧。” 於是,11 月 23 日,西方感恩節這天,他在公眾號裡寫下了那篇義務救助的文章。

文章在朋友圈得到了廣泛的傳播。從鳥哥 11 月 27 日分享的資料看,文章當時已經達到 90 多萬閱讀量了。與高閱讀量相對應的是,鳥哥的電話從 24 日之後就連續幾天被打爆了,鳥哥組建的支援微信群不斷壯大。天鵝救援隊原定於 11 月 27 日結束這次救援的時間,但到 27 日天鵝救援隊依然接到不少求助資訊,鳥哥他們延長了救援時間。

11 月 29 日晚,鳥哥在微信群宣佈晚上 8 時天鵝救援隊正式退出救援。此前鳥哥在朋友圈寫道:“請原諒我們不過是一粒微塵,所能做的不過是一點點”。

接下來的幾天,各行各業的自發救援資訊發出,“觀見餐飲圈”、“同舟家園”、“溫暖北京”、“瓷娃娃”、“工友之家” 等等。在一系列的救援文章中,一份彙總了各方面救援資訊的線上文件格外引人關注。

這份如今還保持更新的文件把資訊按型別劃分,並在每個資訊最後附上最新核實時間。“真的很專業”,雀躍如此評價。

救援信息汇总文档

救援資訊彙總文件

郝南是這份文件其中一位編輯者,他同時也是一家災害救援資訊收集類 NGO 的負責人。

當時他不在北京,但一直關注著這起事件。當 11 月 26 日這份文件閱讀量只有一千多的時候,郝南就直接聯絡文件的發起者。有多年災害資訊收集經驗的他覺得 “需要承擔這個責任”。

這份文件目前已經達到 72 萬閱讀量。儘管如此,雀躍認為只有這份文件遠遠不夠。雀躍說:“我很早就有判斷這些資訊難以傳達真正有需要的工人哪裡。 我有朋友去了新建村回來果然也是這樣反饋給我們。現場在搬家的人很少知道我們在朋友圈轉發的這些資訊。”

北京昌平區定福皇莊路上標語

摺疊的北京 不通的圈子

對於郝南來說,要把救援資訊傳播到現場有需求的人來說並不難。郝南試過聯絡北京工友之家、北京協作者等公益組織,讓他們把救援資訊在工友的社群裡面傳播開。但郝南發現,資訊哪怕傳播出去,得到的求助反饋也不多。

“哪怕是尼泊爾地震,我們都不是一個國家的,講不同語言的,我們都可以建立聯絡。但是我就住在北京,我跟北京這些人建立不了聯絡。” 郝南觀察到北京 “清理” 與以往的災害救援不同。

北京一所宾馆门前贴着腾退通知

北京一所賓館門前貼著騰退通知

“我也發現了,一些工人其實不需要我們幫忙,他們自己可以解決。” 雀躍說。郝南認為這種 “不需要” 更多來源於 “我們之間的隔離,他們不信任”。郝南補充:“外賣、快遞、家政這些人,雖然我們幾乎每天都跟他們打交道,但真有困難的時候,我們連線不起來。”“我們努力做了很多,但真的靠我們努力解決不了的…… 這是一個社會結構問題,我們只能等待……”

除了階層的摺疊,還有圈子不通。

“北京切除” 是郝南加入到的救援群組之一。相對於 “群組”,可能還是用 “專案” 形容更為準確,它的目標是生成一張 “北京切除” 地圖,在它的招募志願者說明中寫著:希望繪製一張地圖,標記出 40 天內被清理的合租公寓…... 和被迫搬遷的大概人數……

郝南認同這個專案,但相比起一個在 40 天后最終形成的地圖,他更希望能夠有一份及時更新公開的地圖,可以指引志願者到現場的行動。初衷的不同以及相互之間的不瞭解,郝南與 “北京切除” 團隊曾在微信群上發生過爭論,郝南被猜疑其身份與真實目的。

郝南說最後他們私下消除誤解了。不過,溝通問題存在於自發救援的各個方面。

有人意識到更新地圖的重要性,組建起製作每天更新資訊的地圖團隊,廣東某高校研究生薇薇是其中一名志願者。雖然人不在北京,但她憑藉自己學科知識負責線上整理資料。在薇薇看來,救援行動溝通還是不足夠的:“我們在後方做地圖的和前線的人交流不足。比如說,有一些點可能之前被標註清理了,但最後怎麼樣,我們不清楚,也沒有人跟我們反饋。”

北京昌平区北七家镇东三旗村已被还绿地段

北京昌平區北七家鎮東三旗村已被還綠地段

“圍觀” 還能帶來改變嗎?

北京的大一學生青桐,在豆瓣看到雀躍的倡議信後,加入到雀躍發起的 “Beijing,Solidarity”(北京團結)群。正如群名一樣,群主想凝聚更多有行動力的人。

青桐加入 “Beijing,Solidarity” 的想法正是雀躍所希望的:到現場去看看。雀躍說:“紀錄和介入是首要意義,產生真實的接觸是首要意義。 可能我們到現場後遇不到那麼慘的,可能那個地方已經拆遷了,見不到工人。但是你看到這個地方,看到經過國家機器對空間的重新修復和改造之後,你還是會很有觸動的。”

青桐曾經和群裡其他五位群友一起到要拆遷的公寓走訪。同行的五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人是為了拍紀錄片、有人是為了進行田野調查以完成自己的學術論文、有人也只是和青桐一樣想去看看。

相對於其他五個人,青桐在走訪過程中話比較少。但那一趟晚上八點多開始陸續有同伴提前離開了,而青桐一直堅持和其他三位夥伴走訪完最後一個點。幸好,那天晚上她還趕上了最後一班地鐵。

這樣的走訪能起到 “救援” 作用嗎?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但發聲的確起到一些變化。

11 月 27 日,關於皮村村委要求出租公寓租戶搬離的訊息開始在社交網路傳播。訊息緣於那份沒有蓋章,落款是 11 月 27 日的 “檔案”,“檔案” 要求租戶在當日晚六點前全部搬離。這個不合理的訊息傳開後,那份 “檔案” 被撕下,更換為一份有四個蓋章,搬離限期為 12 月 1 日的檔案。

有 “工友之家”、“範雨素” 的皮村,常常出現於媒體,被人討論,這次救援中有人還把它稱為 “明星村”。訊息傳開之後,11 月 27 日下午即有大批記者、志願者趕到了皮村。沒有人可以肯定搬離限期的改變是否跟訊息傳播、外來者的突然到訪有關,但網上大家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更願意認為正是如此。

11月27日皮村

皮村 11 月 27 日當天更換新的通知(圖片來源於網路)

就在第二天,媒體報道北京市市長蔡奇強調 “專項整治要堅定有序要有人文關懷”。

“不可抗力”

有媒體也在觀察這場救援。好奇心日報 12 月 1 日發出文章《臨時湊起來的一群熱心人,擁有最多的可能只是熱情》。文章作者最後指出:“當熱情的人們想要動員更多力量支援清退人員時,不論是志願者,還是 NGO,或者就是臨時湊起來的一群熱心人,他們擁有最多的只是熱情。讓他們能夠完成一些事的根基是社會,但問題是,現在並沒有社會。” 文章作者並沒有說明 “社會” 是指什麼。

水浒学校

<figcaption回龍觀鎮西半壁店村的水滸學校已被拆

“同舟家園” 並不是臨時湊起來的熱心人,它是已經成立一年左右社群機構。根據同舟家園微信公眾號介紹,同舟家園位於北京五環外的馬駒橋,是一家主要面向基層工友的的 “公益互助平臺”,口號為 “互幫互助、同舟同行”。11 月 24 日中午,同舟家園發出了義務救援資訊。不到 24 小時,警察便出現在了同舟家園門口。

“警察得知我是負責人以後便問我有沒有執照等等,還留了我的電話號碼、照了我的身份證,又讓我把朋友圈的訊息和微信裡面的文章刪除,警察詢問一番以後便走了,走之前讓我關停同舟家園。” 同舟家園負責人楊啟後在公眾號上寫到。

更讓楊啟沒想到的是,11 月 24 日後連續兩天,警察都到同舟家園要求他搬離所在房子。“從救助者變成流浪者”,楊啟給自己做了總結。

據瞭解,同舟家園並非唯一受到壓力的救援組織。

12 月 8 日,距離北京 40 天的 “大整治大排查大清理” 結束還有三週多,雀躍選擇解散 “Beijing,Solidarity” 群。 雀躍解釋:“這件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大家對此的關注度已經大大下降。這個群已經活躍度已經減少了。而如果還想行動,還想去現場的人可以自發相互組織。”“游擊戰,後續功能有效。”

當然,作為群主,雀躍承擔著一定壓力。他清楚微信群存在被監視的風險。就在群解散前一週,一份 “檔案” 照片在網上流傳,內容是要求監控 15 名到皮村調研清理情況的學生,上面就寫著 “通過微信串聯” 幾個字。沒有人能確認這種檔案照片的真實性,但是這張照片已經在不少於 3 個救援行動群裡傳播了。

現在,雀躍和朋友建了一個相關的學術群,他們想基於 40 天裡相關的報道做一個綜述,用理論知識對整個過程的做一個剖析。他們有來自不同學科,不同高校,不同行業的志願者,他們不擔心工作量與能力的問題,只是不少報道的頁面早已經打不開了……

低端人口敏感词

「DD 人口」從此成為微信的敏感詞

鳥哥、雀躍、薇薇、青桐均為化名

如無特別說明,拍攝均為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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