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做書公眾號,作者魏森垚。
17:30 分書店斷電,愛書人聚在書店裡,開啟手電、點燃蠟燭,同書店做最後的告別。

最輝煌的時候,它在上海有 8 家店。明天,上海的最後一家門店也將關閉。
在收到關店通知之後,他們開始籌劃、舉辦更密集的沙龍活動,雖然一次又一次地被外力干涉叫停:
很遺憾地通知您,原定於 4 月 17 日晚 19:00 舉行的 “秦暉:21 世紀的全球化困境” 講座活動因故無奈取消。
很遺憾地通知您,原定於 3 月 19 日下午 14:00 舉行的 “童之偉講座:監察體制改革能多大程度上治腐敗的本” 講座活動因故無奈取消。
很遺憾地通知您,原定於 11 月 18 日晚 19:00 舉行的 “傅國湧:企業家與知識分子:近代大變局中的選擇與命運” 講座活動因故無奈取消。
……
堅持更新公眾號文章,雖然換來了更多次的刪文:

運營所有發聲渠道,結果豆瓣小站、賬號和小組全部消失:

我們採訪了經歷這一切的書店店員,也是最後一位入職的店員。2017 年 3 月,即將研究生畢業的她坐在書店負責人於淼面前。
於淼問她:“你清楚這份工作可能只有一年時間嗎?”
她回答:“清楚。”
她說:
“入職第一天,我收到一份新書書單,參加了傳說中的選書會;入職一週,我跟著店員們來到‘被關閉’的八里臺店,把那裡的書打包回上圖店;入職一個月,我參與了 4.23 倒計時籌劃……
真正感覺到需要說點什麼的時候,是公眾號裡的文章一次次被刪掉、活動一次次被取消…… 如果始終保持溫和和沉默,未來大家對於這段歷史的認識,很容易變成《1984》裡說的:一切都消失在迷霧之中了。過去給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遺忘了,謊言便變成了真話。”
時間:2017 年 4 月 23 日
4 月 23 日,以為書店 20 週年慶生的名義,書店現在的負責人、總經理於淼和書店創始人嚴搏非一起拉下倒計時的玻璃牆。

這一天,於淼在一個類似關店的新聞釋出會上說:
“上海圖書館其實這幾年和我們的關係非常愉快,我們之間相互信任,發乎於情止乎於禮。走到這一步,他們也很無奈做出這個決定,所以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埋怨。我們想說的是,我們也不知道,我們不能生存在上海的真實原因是什麼。也不知道是誰最後可以決定一家書店的生死。我們只是希望,以一種從容的心態、優雅的姿態,和上海、和這個世界說告別。”
雖然沒什麼媒體去報道這件事。
關於書店關閉的原因很簡單:

大概就是房東自家也需要空間,要收回房子自用。
後來,於淼又找到上海一創意產業園談開新店的事情,最後在與區裡的文廣及宣傳部門溝通時,被告知季書店不能開在嘉定,原因不詳。
2013 年,具有商業經歷和公益背景的 “商人” 於淼,從具有 “學者氣質” 的書店創始人嚴搏非手中接過書店,原以為只是一次投資書店的試水或公益的一種。他們的老朋友溫克堅說 “本來我以為,作為一個公益達人,於淼對書店的投資就是一次公益投入,他並不會真正在意書店的未來……於淼對書店投入了一種彌足珍貴的資源——追尋美好事物的那種人類情感,書店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有一次於淼和溫克堅喝酒聊天時說:希望能在將來把書店傳給兒子!
4 月 23 日這天,很多朋友以紀念的名義來送別書店。那一晚,於淼喝醉了。
時間:2013 年 4 月 23 日
回想起書店往事,當年董建華還是香港特首的時候,每年去北京述職,會在上海住一週,每天下午兩點半準時出現在這家書店,看上兩個小時的書,然後回去吃晚飯。
這家書店在水準上從未失去格調,幾乎不賣暢銷書,30% 的學術書,當《第一次親密接觸》、《三重門》、《誰動了我的乳酪》堆滿大小書店門臉的時候,這裡賣得最好的書是,蕭士塔高維契的《見證》、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林達的《歷史深處的憂慮》、馮衣北編的《陳寅恪晚年詩文及其他》、舒衡哲的《張申府訪談錄》。不去媚俗和討好,是這個書店最大的問題,這個問題又何其珍貴。
2010 年 5 月,徐家匯百腦匯二期開了僅 9 個月的新店關閉,按照租約本可以存在至少 6 年。但每天僅 1000 元的營業額,無力維持經營。2011 年三家分店紛紛關閉。
2012 年,嚴搏非早已預料到書店的危機,租約到期後,陝西南路店肯定要搬,能搬去哪兒?不知道。嚴搏非先生已經獨木難支,他願意出讓自己股份,讓新人接盤。作為書店創始人,書店存續下去,對他來說最重要。
嚴搏非和於淼僅認識一個月,在第三次見面時,嚴搏非說,“今天就給我一個答覆,否則明天我宣佈關店了。” 最後一刻,他找到了接班人。嚴搏非相信這位 70 後年輕人可以接得住這份委託。
面對資本強勢圈地,地界租金上漲,網上購書的衝擊,地產商人用書店吸引人流,有了人流又把書店踹出去的手段,面對這些,於淼頂住了商業上的壓力,保住了書店的招牌,在和政府斡旋中,拿到了租金更便宜的店面。
2013 年 4 月 23 日,在世界閱讀日這天,新店在上海圖書館地鐵站開業。
時間:2008 年
“地鐵裡不能只有哈根達斯(商業),而沒有哈貝馬斯!(學術)”2008 年,人們疾呼這句強有力的口號掀起了一場驚動政府的 “書店保衛戰”。
2008 年,書店十年租約到期,租金漲了十幾倍。然而這個數字,幾乎是書店全部的銷售額。嚴搏非說:
現在的人們大都已經知道,圖書是一個低利的行業,然而對於逐利的資本而言,既然惟利是圖是資本的唯一原則,上海少一家書店又有何妨呢?
而地鐵公司確實也不過分,它所報的價格正是當時淮海路商鋪的正常價格。說實話,我對地鐵公司並無意見,我所熟識的他們中的許多工作人員,更都是良善的個人。但這個系統,卻不會因為這些良善的個人而有任何改變,它輸出的值是恆定的,這才是這些系統的價值和意義。
接著《文匯報》的一篇報道讓這家書店的存亡,變成了社會事件,於是有了這句:“地鐵裡不能只有哈根達斯,而沒有哈貝馬斯!”
當時上海兩會期間代表委員們也參與了質詢。
上海新聞出版局當時的局長焦揚表示:“(這家書店)確實是我們這個城市的文化地標。如果離開陝西南路地鐵站,對上海整個城市文化風格、形態的傷害是不可估量和無法挽回的。” 而且,時任上海市委書記俞正聲也做了批示。
最後,靠著政府對地鐵公司施壓,經過半年談判,上海地鐵公司妥協:續約 2 年,店面的一半租金維持 10 年前的標準(每平方米 6 元),另一半則漲到不低於每平方米 20 元。
嚴搏非說,“我們終於意識到,原以為僅僅是一家書店的生與死,竟然可以關係到如此之多的可愛的人們,關係到他們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生活,而這也似乎意味著,一個好書店就像是一個公共品。”
感謝那些可愛的年輕人們。
時間:1997 年
書店 20 年,有人長大,有人老去。
在書店成立再往前推 20 年,正是嚴搏非這代人的青年時刻,他們經歷著上山下鄉,帶著知青的笨拙去讀大學、研究生,學著去做一個學者、一個知識分子,在思想營養不良的國家裡感受這精神的赤貧和飢餓。對愚昧曾如此接近,才如此恐懼愚昧。他們這代人對真知和智識的渴望,是我們這代被訊息喂得虛胖的年輕人們不懂,也不及的。
於是嚴搏非開始做書店,後來又做出版品牌——三輝圖書。
嚴搏非說:“今天人類終於進入了一個物質主義的消費世界, 當所有的神聖事物都不再與我們的世俗生活相關的時候,所有的個人都將成為孤獨的失去理想的個人,再無某種終極關懷將他們連線起來,這是自軸心文明以來沒有過的,是世界性的‘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這時的人類將不再能應對大危機,社會一旦發生崩潰將無法重建。而我們現在正走向這樣的時代。我所想的,只是為這個未知的世界留存一些思想,儘管很微不足道。”
“90 年代以後,知識界分流、鄧小平南巡,自由經濟在不爭論的情況下詭異地崛起,然而,正是這種政治經濟狀況的合流,才有了我們的書店。這幾乎是被生活和精神境遇逼出來的一個結果。”
“書店是一個天然地具備知識和價值稟賦的所在…… 你用你的價值來刻畫書店的立場,哪怕在 1997 年,還僅僅只是地鐵下一個 40 平米的小店。然而就是在這裡,文革中地下閱讀的精神、80 年代對中國另一種可能的希冀,都在這裡頑強地重新滋生出來,它立刻不同於上海的所有書店,我相信,即使它只存在了一年多一點的歷史,但當時的八千多冊書中,也已包含了當時條件下儘可能完備的世界精神。”
1997 年,這家書店誕生於上海。
明天:2018 年 1 月 31 日
既然這家書店在最後的一年裡,從沒跟誰低頭認輸過,那我們的告別也不必太軟弱。
在書店倒計時的 283 天裡,讀者留言貼在書店進門處,這些明信片上說,他們把書店當成家,既然是家,無論開在哪兒,有天我們都還會回家去。

有讀者說:“我覺得蠻傷心的,有一千個理由要讓它搬,也沒有一個理由讓它關。書店在我們這個社會本來就太缺少了。這麼稀罕的東西,還要告別,我眼淚都要掉下來。太傷心了。物以稀為貴。現在變成了物以稀為賤。這麼大的國家,十幾億人,那麼幾家好的書店,還要關。如果真是有意識地關這樣的店,我覺得是文明的倒退。”
4 月 23 日那天,家住浦東的高先生特意在下班之後趕來,一次買下 7000 多元的書,到晚上 11 點閉店時才離開。“他們選書很用心,關門太可惜了。書店確實不容易,但如果一個城市沒有書店也不像話。一塊土地不能只種莊稼,不種水果和鮮花。”
華師大的政治學教授說:“上海為什麼不能夠容下一間書店?我的感受是非常遺憾,是感到非常悲哀的。”



其實這家書店並沒有離開我們,它的新店開在濟南,我們不必如此悲慼戚的。它從 “獨立的文化立場,自由的思想表達” 變成“致敬崇尚人文和科學的人”,中和了鋒芒,更成熟,也更包容了。
比起說這家書店已死,我更願意視作 “上海篇之完結”。就像 1997 年從 40 平米,8000 冊書,到全上海 8 家店,到陝西北路店勉強經營,到上海圖書館店重新開業,到濟南新店。這家書店從來沒有死去過,我們也不必太糾結於難過中。
因為:
書一旦印刷出來,就擁有了超過任何人的生命力,而且它們一直在發聲,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當圖書進入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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