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好奇心日報《“十分鐘後,裝置維修”,突然斷電的季風》
“萬物皆有裂痕,但是季風吹進來。”
17 點 31 分,比通知的時間晚了一分鐘。季風書園上海圖書館店燈光全熄。
這時,距這家店上海停業的時間還有 28 小時 29 分。
店外地鐵站裡晃眼的白光照進來,已經存在了 282 天的“季風書園暫別倒計時”海報被各種告別明信片幾乎蓋滿,只剩下倒計時“01”的字樣。
11 分鐘前的 17 點 20 分,上海季風書園總經理於淼手裡拿著一張沒有蓋章的通知,站在店裡跟錯愕的顧客解釋:接到房東上海圖書館物業管理中心維修裝置通知,將在 5 點半停電停水。
於淼說:“這在我們歷史上也沒有發生過,這個情況很意外,也很匪夷所思。”

王宏偉 17 點 30 分的時候剛剛抵達上海浦東機場。如果一切順利,兩個小時後的 19 點 30 分,他和另一位嘉賓杜海濱將會有一個小型的放映交流活動,“兩位電影人,與你一起談談《我們夢見電影》”。
2018 年 1 月 30 日這一天,季風書園為自己規劃了“買一送一”的老顧客答謝促銷,晚上 19 點 30 分的放映活動,以及一個於淼準備的、和季風老朋友的小型酒會。
現在,沒有電,沒辦法結賬了;當然電影也放映不了,即使不放映電影,沒有照明的公共場合顯然也不符合一個活動的消防需求;就連於淼為客人預訂冷餐的餐館也打來電話,說路上出了交通事故,無法送到。
17 點 37 分,於淼還是無法聯絡到相關負責人。在場者陸續開啟手機照明。季風工作人員找出了應急手電。
17 點 40 分,季風工作人員在營業臺前拿著吉他開始彈唱李志的歌。一群人圍住吉他手聽歌,更多人舉著手機繼續翻閱瀏覽店裡的書。
一位季風工作人員走到店門口向陸續到來的人群道歉並反覆說明情況:“突然停電,收銀臺無法繼續營業。明天早上 9 點到晚上 10 點正常營業。”
一位來自金融保險業的顧客表示震驚:“我只是覺得這不應該這麼做的,這不是什麼大事情,為什麼要這麼謹慎……說實在話,今天這狀況根本就是值得報警了。外面的電不是好好的嗎?這裡就是沒有電,這什麼意思,這正常嗎?請問你不讓書店賣書,那還要賣什麼我問你。我就是這樣認為。我明天一早還會來的。”
下班時間,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店內,點亮手機,在書架間隨意翻看。書店裡出現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氛圍。

“對各位深表歉意,我們確實也很無奈,但也只能面對這種意外,就像季風的命運一樣。”於淼說。
17 點 49 分,活動室裡圍坐了十幾人,他們是於淼私下邀請參加今晚小型聚會的老朋友,大多是文化圈的作者和媒體人,從各地趕來。但於淼邀請的遠不止這些,不少人被提前告知禁止參加今晚的聚會。
本來在停業當天的 1 月 31 日,於淼還準備了一個更多讀者參與的 Party,但這個早在幾天前就已經被禁止了。
長桌上點著 10 根蠟燭,威士忌,紅酒,啤酒和一些塑膠杯散落在桌上。因為晚餐因“交通事故”無法送到,桌上有人貢獻出了一些零散食物,十幾人分享兩盤小壽司盒和一包薯片。他們輪流著分享自己和季風的故事,幾次共同端起杯子敬酒。
幾乎所有人說話時都帶著敬意。
“這是一部上海精神生活史,很多年以後我們再回顧這段歷史,就像我們回顧上海作為報業史,出版史的源頭……很多年以後,季風的死亡才有意義。”曾在《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文章《季風書園之死折射公共領域式微》的翁一說。
同濟大學副教授王曉漁隨身帶了一張顏色基本褪去的季風購書票,這是他在 2001 年 12 月的購書憑證。他詫異於今天的突發變動,“我想到一首歌,萬物皆有裂痕,但是光照進來。萬物皆有裂痕,但是季風吹進來。相信我們很快會再相遇,季風之所以是季風,不會停止,會重新回來”。
在座者通過於淼的敘述得知,後者為季風 20 週年製作的 60 萬字特刊,被認定為非法出版物,在第一批送出去 200 本後被緊急叫停,印刷廠被要求回收此前發出的印本。

18 點 42 分,天平路派出所警察接到報案進入活動室,工作人員搶先一步熄滅蠟燭,並解釋說我們是工作餐。
警察顯然不信。在瞭解了情況之後,他提出要求,一是維持好秩序,二是喝點酒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要點蠟燭,三是他們去了解情況,如果是治安性質,公安管轄,如果有糾紛,那應該是法院解決。“我要求的是安全。”
警察在書店裡巡視瞭解情況,並提醒於淼書店在場人數應該已經超過了 100 人。
電依然沒有來。季風書園和一些熱心顧客開始把彩燈掛在高處提供照明——就是戶外纏在樹上的那種小彩燈,它的電源是電池。彩燈來自季風書園的顧客,前兩天送來,原本是為店裡最後的活動準備的,意外派上了用場。
結賬也恢復了——一開始說現金收支,隨後季風書園的員工開始用個人的微信收支功能來結賬。人頭攢動,收銀臺開始排隊。

21 點 11 分,不知道是不是警察與上圖的協調發揮了作用,還是真的已經結束了“裝置維修”,燈亮了。
收銀臺那裡依慣例又響起了音樂聲。今天的音樂是《悲慘世界》的那首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Singing a song of angry men?
處理了大半天覆雜局面的於淼,在天平派出所警察離開之後,出現在活動室。他原本準備了第二天做的告別演講——但他不確定明天是否還有機會。他跟他的朋友們說:
“今天晚上所有的這一部部的話劇,這兩者無法分開——誰造成了誰,誰影響了誰,但這就是一個現實存在。我最後想說感謝各位,對季風對我,(都是)正常行為的參與,每個人做的都是非常正當的事情,我們認為我們不愧於自己價值選擇的正當事情。我不認為在這個社會你追求正當的選擇,你會面對這麼多莫名的風險,這一定不是正常的狀態,為此我相信我們一定在一起,有理由贏取一個更合理的未來。”
在當天的營業結束之後,23 點 50 分,“季承者俱樂部”——季風讀者群裡發了個短影片,穿著季風書園工作服的於淼與員工在跳舞。
1 月 31 日 0 點 52 分,他在群裡說:今天我真正領略了公民的自治,那麼有序、文明和奔放,這一晚是季風的高潮,因為有你們的參與。
他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這時,距這家店上海最後停業時間還有 21 小時 08 分,如果沒有意外。
題圖攝影:《好奇心日報》記者蔡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