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連結:微博「民謠與詩工作室」首發:「陳曉卿:我的人生遠不止有《舌尖》」
微信文章二次復活:陳曉卿:我的人生遠不止有《舌尖》作者: 樊曉敏
01
2018 年 2 月 19 日,等了三年的《舌尖 3》如期而至。
但豆瓣評分從剛播出的 8.7 分,到現在的 7.1 分,還只播出了兩集,而且評分還在持續降低。
很多人表示難過,而更多人開始懷念陳曉卿。
是的,陳曉卿已不再是《舌尖 3》的總導演。還從沒有過一個紀錄片導演引起這麼大的關注。
幾年前,他的同行,任鳳凰臺副臺長的劉春嘆息:
在一個大眾狂歡的媒體時代,紀錄片猶如詩歌,只能說自己的話,曬自己的太陽,享受或承受自己的寂寞。
是陳曉卿的《舌尖》讓紀錄片不再寂寞的自我吟唱。
多年之後,我們一定還會記得,那麼多中國人曾有一個共同堅守的儀式,就是在特定的時間裡,坐在螢幕前。
看那從南到北,由西至東的人間至味,口水伴著鄉愁流淌。
盛名之下,喜悅和成就感肯定都不會缺少。
可陳曉卿更有苦笑,有人曾問他,如果你 20 年前看現在的自己,你會滿意嗎?
他會很快的說:非常不滿意,方方面面都不滿意。
熟知他的人都知道,與他而言 “舌尖肯定不是心尖”,那只是他的盆景。
他有自己的遠方森林。
在這之前,當然,更願在這之後。
02
1986 年,在北京廣播學院(今中傳)讀大四的陳曉卿到中央電視臺軍事部實習。
很有幸,帶他的兩位老師韓金度和劉效禮都是紀錄片界分量不輕的人物。
年輕的陳曉卿經常被安排出差。
可對一個實習生來說,就是 “即使拍了七天,拍了很多素材,回來後編了一條一閃而過的新聞”。
陳曉卿覺得心疼,捨不得輕易丟掉那麼多心血,就偷偷在機房裡用多餘的素材,編出一個 15 分鐘的片子。
劉效禮偶然看到,覺得不錯,起名叫《戰士從這裡起步》。
這也是陳曉卿的起步,片子完成後備受讚譽,後來作為建軍節獻禮片播出。
對於一個才 21 歲的小夥子來說,這無疑是不小的成功,但他很快被澆了一頭冷水。
1987 年,世界紀錄片大師伊文思到北京廣播學院講課,陳曉卿作為惟一的學生代表聽課,《戰士從這裡起步》被推薦給伊文思。
伊文思看後不以為然,盯著一個戰士流淚的畫面問陳曉卿:
“你為什麼不把他哭泣的鏡頭拍完再關機呢?為什麼不能把你看到的、讓你感動的東西原原本本地交給觀眾呢?”
很多年之後,陳曉卿都清晰記得他當時的震動,這句話把他原來學到的那些程式化的東西全然顛覆。
也讓他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對影像的理解,每個人都應該發出自己的聲音。
誠實的呈現 “人”,誠實的呈現自己的感動,這個道理讓他受益無窮。
03
1991 年底,已經是央視正式成員的陳曉卿在坐火車回家的途中,遇到幾位在北京做保姆的安徽小姑娘,小姑娘們故意捲起舌尖說北京話的樣子讓他心裡一動。
1992 年,他回到安徽無為縣,在縣婦聯的幫助下找到了 22 個第一次去北京當保姆的女孩。
從她們離家的那一刻起開始,用一年多時間裡,拍下小姑娘們進城後的各種離散、變化,顛簸不寧。
他為這個片子取名為《遠在北京的家》。
可其實他和她們一樣,彼時在北京並沒有自己真正的家。
那時陳曉卿來北京已經 12 年,畢業 6 年了,一直住集體宿舍,跟現在的央視體育頻道總監江和平一個屋。
“每次他老婆來了,我就上外邊玩兒去,我老婆來了,他上外邊玩兒去。看著晚上的北京,心想,X,這他他媽肯定不是我的城市。”
片子完成後,他第一時間拿給自己研究生老師朱羽君看。
朱老師緊緊拉著他的手哭了,說他在做一件偉大的事,說還沒有人像他,拍英雄一樣拍一群生活在底層的普通人。
片子放播後,更多人哭了。
他們在卑微的小保姆身上看到了自己,孤單的堅韌的,努力掙扎著奔跑著想融入這個城市,跟上這個時代。
1993 年,《遠在北京的家》送去參加四川國際電視節,獲得紀錄片大獎。市場也很好,賣出去幾萬美元。
1994 年,陳曉卿和他的同伴扛著沉重的攝像機,跑到廣西一個叫龍脊的地方。
那裡群山綿延, 300 多年裡,蒼茫大山幾乎隔斷了村民與外界的聯絡,也隔斷了文明,村子裡的人們生活貧困艱難。
陳曉卿在這裡一呆又是一年多。
他們記錄下龍脊小寨村的孩子們讀書、失學、點滴生活,記錄下他們的歡笑和淚水,對外面世界的真誠嚮往。
1995 年,《龍脊》又在四川國際電視節上獲得大獎。
之後,他導的《森林之歌》、《劉少奇》、《朱德》等等,均斬獲很多獎項。
年輕的陳曉卿在紀錄片界由此聲名赫赫。
收穫的遠不止榮譽和名聲。
還有沉甸甸的真誠的情感,以及更沉甸甸的改變。
《遠在北京的家》的幾個小保姆一直把陳曉卿視作自己在北京的親人,直到現在,一有什麼事就到電視臺去找他。
《龍脊》拍攝完成,攝製組走的時候,村子 1000 多人全部出動,一路把他們送到山口,村裡人哭了,陳曉卿也哭了。
《龍脊》的問世讓這個在大山深處隱匿幾百年的小寨村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它的美麗和貧困深深觸動了很多人,源源不斷的人到這裡旅遊,源源不斷的捐款匯到這裡。
也有越來越多的小寨人走出大山,陳曉卿一直資助的一個叫潘紀恩男孩考上了大學,畢業後到北京工作安家,潘紀恩從來沒有忘記過當年求學的艱難,一直用各種方式資助家鄉的教育。
沒有人會遺忘。
潘紀恩的父母每次到北京看兒子,下了火車第一個總是先看看陳曉卿,之後才能安心地回兒子家。
快 20 年了,他們一直像親戚一樣往來。
2003 年,陳曉卿帶著兒子陳樂回小寨村,又一次全村而出,家家都以能請到陳樂吃飯為榮,直到快把全村的土雞吃光了。
小傢伙在電話裡告訴媽媽,“這兒的雞是甜的,比肯德基好吃多了!”
陳曉卿兒子陳樂
多年之後,陳曉卿已因《舌尖》名聲大噪。
可他的老師朱羽君,包括他自己,都認為他的最好片子還是早期這幾個。
那裡面,他投入了無數的心血和無比真誠的情感。
更有數不盡的艱辛。
拍《遠在北京的家》時,他的攝製組是臨時組建的 “草臺班子”,拍攝基本都在業餘時間完成的,臺裡規定攝像機下班時間不準外借,他就把裝置科的人灌醉了偷出來。
經費只有千辛萬苦找來的 6 萬,經常自己往裡貼錢。
拍《龍脊》時,他們扛著沉重的攝像機翻山越嶺,很早就出發,到了下午兩點才走到一個寨子。
有一次他累極了,躺在板凳上,頭耷拉在地上就睡著了。
他說那時幾乎每天大蒜就米飯,晚上餓的肚子咕咕叫,大家就在蚊帳裡吹牛逼,聊北京的飯館。
比如今晚的主題是西單,就捋著街道從南往北數,從烤肉宛開始,四川飯店、同春園、玉華臺、天府豆花莊……
數到砂鍋居的時候,基本上就吹牛的那位沒睡,其他人都在夢裡咽口水。
紀錄片《森林之歌》海報
《森林之歌》時,為了拍一個北京夜空中的烏鴉,陳曉卿去北京烏鴉聚集地的很多地方踩過點,北師大、西單、公主墳等等,但是最終沒拍成。
他還曾想拍一隻松鼠,花了一年時間調研,找了齧齒類專家,可是幾乎沒有做過一年以上完整動物記錄的,只能放棄。
遠不止這些,拍攝時他們常常 “長時間不刷牙、不洗澡,一身動物的味道。個個蓬頭垢面、形如乞丐。”
他開玩笑,如果《森林之歌》開一個像《暴風驟雨》裡一樣的訴苦大會,受苦人把冤申,場面一定是群情激憤。
然而,樂此不疲,甘之若飴。
不只是因為那是他白衣飄飄的青春年代。
陳曉卿曾深情的寫到:
那時,在中國,還有一些像他一樣的紀錄片從業者,數年以來,帶著對生活的敬意,始終如一地注視著自己的記錄物件,不斷地把他們看到的一切、他們對生活的理解以及對生命的感悟編織到自己的作品中,同時也把它們複製到他們的內心深處。
他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紀錄片人的確是變革中中國的忠實守望者。
而這,也正是他剛入道時為之激動的電視理想。
朱羽君說,她一路看過來,覺得陳曉卿整個人最好的狀態就是在那時。
當時他一張黑臉,愛吃大排檔,喝冰啤酒,愛說愛笑,大大咧咧。
大黑臉陳曉卿
陳曉卿曾說:如果可能,他很想回到上世紀 90 年代。
那時,他可以真誠的凝視與記錄大時代中那些普通個體的命運輾轉,亦從一張張面孔中讀到了一個大國容顏的轉變。
那是他的黃金時代,紀錄片人的黃金時代。
04
陳曉卿不僅關注變革時代小人物的得失悲欣,還做過不少歷史題材的紀錄片。
比如《百年中國》、《一個時代的側影》、《甲子》等等。
從《百年中國》開始,他就想做的不一樣。
他不願僅僅停留在宏大敘事、精英人物的述說上。
他希望能做出全景式的,有觸控感的歷史記錄片,希望觀眾能通過更多普通人的雙眼和身影,重新審視這個民族所歷經的路。
這當然會是個嚴峻的挑戰,絲毫不亞於他們在大山森林裡的跋涉輾轉。
陳曉卿記得,那時他和同事成了圖書館和國內為數不多的幾個影像資料單位的常客。
幾個人紅著眼睛,日以繼夜的埋頭在海量的歌曲,電影,照片,海報,海量的戲劇,小說,回憶文字,私人記錄中,苦苦搜尋祖輩曾經歷的每一個可捕捉的場景。
為了確保每一份資料的準確,他們還請來了很多治學嚴謹的歷史學者。
對於那些經常被使用的似是而非的 “史料鏡頭”,他們一一悉心考證,找到它的準確拍攝時間地點,做到 “無一字無出處”。
紀錄片完成後,雖然播出時段不好,可反應非常強烈。
因為很少有如此讓人感動的歷史紀錄片。
他說:“怎樣讀歷史,其實是怎樣讀我們自己的內心,讀我們與世界的關係。只要我們還有心,我們的歷史感就不會喪失。”
在他們的努力下,那些宏大的、嘈雜的、易逝的影像也有了 “心”,有了生動和血肉。
通過他們,我們更深切的看到了一個民族命運的波折,看了這種波折在百姓身上的切膚體現,看到了更真實的,細微的、個人化的視角。
陳曉卿說,做這些片子,他對歷史資料的熟稔程度已經足以向他的同行炫耀,這句話其實有他一貫的謙虛,他對歷史的熟稔也能讓很多史學者汗顏。
他坦言他找到了重新接近中國歷史的方法。
可這期間,他感受更多的不只是用另一個視角詮釋歷史的欣喜,而是痛心。
他說,中國人缺乏用影像記錄自己的習慣,更嚴重忽略普通人的生活。
當時的社會景象的記錄更多是出自於外國人之手,辛亥革命、袁世凱復闢、黃埔軍校、五四運動、四一二政變等時期的影像大都是他們留下的。
甚至建國後,每次提到 “文革” 的經濟困難,只有把安東尼奧尼的《中國》搬出來。
每次說 “三年自然災害”,無從尋找畫面支援,只好用荒蕪的田園 + 龜裂的土地 + 三十年代的難民鏡頭來替代……
他說很多年輕人無法理解文革,可是如果看到安東尼奧尼的《中國》,看到 1970 年工人體育場批鬥遇羅克的紀錄片的話,就不會再有疑問了。
在片中,在一個弱小的、癱軟在地的青年面前,70000 人高舉著拳頭怒吼!
他說,直到現在我每看到這個畫面仍然抽搐不已,然而,我們的攝影機在一些敏感的事件面前,卻往往變得模糊異常。
更讓他痛心的,是對記錄成品的人為毀壞。
做紀錄片《劉少奇》時,他頻繁出沒於中央電視臺膠片庫,發現膠片庫進門擺放著十幾個麻袋,出於好奇心看看,得知那是中央電視臺一九六五年到六八年的新聞素材,裡面有很多真實的,讓人震動的畫面。
可是這些寶貴的影像資料,散亂地纏繞在一起,顯然已經被處理過,無法挽救。
這些都讓他久久不能釋懷。
這個民族的曾經走過的路,那些變遷與疼痛,不應該多是出自外國人之手,更不應該自我丟棄,摧毀記憶。
在這之後,陳曉卿和同事們成為更堅定的影像至上主義信徒,他說好的資料即使自己不能儲存,也都儘可能地作好記錄,知道到哪裡能夠找到它們。
他說:我們皓首窮經地搜尋每一格畫面,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證明,作為一個紀錄片工作者,我們沒有完全失憶。
可是遺憾總無法終止。
他們做過的某些選題,記錄下了尚在世的歷史見證者。
領導看了直抹眼淚,連說感人。看完鼻子一擦眼淚一抹,不能播。
陳曉卿當然心疼,他說:
當年的那些磁帶靜靜地躺在中央電視臺的素材庫裡,恆溫恆溼。希望我將來的同行們能夠發現它們,善待它們。
他給張發財的書做過序,寫到:
在大量的歷史典籍中慣看了秋月春風,心如止水,落筆之前,總帶著知識分子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游離於瑣碎的日常生活以外,所謂 “地命海心” 是也。
地命海心,這個詞我是第一次看到,覺得好像也是在說他自己。
他珍愛的,那些播與沒有播出的片子,請善待它們,那裡也有陳曉卿們的地命海心。
有他們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有這個民族可觸控的曾經。
05
陳曉卿說他早年就像一個工作狂,天天都在忙工作,從 1989 年直到 2002 年,他沒有在家裡過過一個春節。
可後來很有幾年時間,他沒那麼忙。
20 世紀 90 年代,紀錄片在電視臺是令人高山仰止的行業。
用陳曉卿的話來說,別人是做家常菜的,他們是受人追捧做海參鮑魚的,且永遠是這樣的。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做的事牛逼。
“我做的事,你可能看不出來意義,但是你的兒子,你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它的意義所在!它不會像現在的節目這麼奪目,用這麼強大的光線,這麼震耳欲聾的音效,來烘托那剎那間的絢爛,扔了就沒人再看了。你說那麼多的文藝節目,扔掉了,誰還會揀回來看?但是紀錄片,還是歷久彌新的,你什麼時候去看它,都覺得太牛 B 了。”
然而商潮洶湧,沒有哪個行業能夠倖免。
大約從 2000 年開始,中國的電視業 “欄目” 出現,收視率、經濟效益、目標觀眾等等成為電視臺的最主要考量,製片人制度也使紀錄片導演分流。
各種各樣的娛樂節目紛紛問世,紀錄片欄目一個一個地凋零,最後幾近消失,紀錄片人橫刀立馬的時代走向終結。
眼看著它高樓起,眼看著它……,起更高的樓。
螢幕上到處都是 “恭喜你,答對了”,“OK,給點掌聲好不好”,到處都是明星們的身影和聲音,紀實的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幾不可見。
陳曉卿也很快體會到其間炎涼。
以前開會討論節目時他們總是焦點,開始逐步淪為陪客,有時候也被提及,但給的任務也不一定喜歡去做。
自 2003 底,陳曉卿負責的《見證》欄目開始被安排在後半夜播出。
關於那個時間,欄目編導張小么曾寫道:
《見證》播出時間是夜裡,在大家睡了之後首播,大家還沒睡醒的時候,重播也結束了。沒有廣告,純粹的紀錄片。
甲說:那個時間連鳥都不拉屎了。乙說:乾脆改名叫見鬼。
這話,真的挺幽默,卻讓人笑不出來。對著沉浸夢鄉的人認真的自言自語,不只是尷尬。
自從入這個行業以來,陳曉卿和他的同伴關注的始終是 “人”。
他們認真的記錄,呈現他們的命運悲歡與變遷,生命與心血也交融其中,也曾由此得到了人們真誠的共鳴與接納,淚水和笑容。
可彼時,當他們一如既往辛苦做這件事時,常常只能感動了自己,回應他們的,只能是沉默不語的浩渺星空,是靜夜裡鐘錶的滴答聲,和萬千鼾聲與夢語。
那種落寞深到悲涼。
可是,人內心裡總有很在乎的字眼,能讓你熱淚盈眶,也總能讓你咬緊牙關。
他依然丟不掉那份認真。和同事們繼續在幾乎與世隔絕的時間段裡嘔心瀝血。
他說:“從來沒有哪位說過堅守,好吧,那我們就來做一點堅守的工作。” 他說:私下裡還是覺得這關乎電視的尊嚴”。
幸運的是,午夜後的欄目不參加末位淘汰,他也依然有獲獎。
只是得獎時,他納悶,我們的節目播出在後半夜,評委們是怎麼看得到的呢?難道他們都有起夜的習慣不成?
白松巖和他開玩笑, “是因為別的節目評委們都挑出了毛病,而你們的節目他們死活看不見,所以就把獎給了你們”。
可這笑話真的不太讓人開懷。
讓他無比失落的並不只是播出時間待遇的落差,而是屬於創作者的時代遠去,他曾經當做事業的紀錄片,也只是職業。
而這個職業,他引用徒弟的話,已是 “讓人靈魂倉皇出逃”。
他說自己天性鍾愛自由,又自嘲就像是在每天在籠子裡的政府雞,精神委頓,神情恍惚,眼神遊離。
陳曉卿覺得自己活得不那麼理直氣壯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出路。
他很清楚,大家都時興吃亂燉了,還辛苦做什麼松鼠鱖魚,自命清高裝大尾巴狼,顯然不合時宜。
他昔日的同行,有的做官了,認真混仕途;有的辭職,做攝影,開公司,拍怕其他題材,都掙了不少錢;也有的去做能掙來廣告的娛樂節目,每天上班傻樂下班嘆氣。
有多少人在不知不覺中忘了當初理想,漸漸安然如素。更有多少人從滿腹理想到滿腦肥腸,慢慢甘之若飴。
都要生存和更好的生存,這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這個外表溫和的男人做不到,陳曉卿也曾主管過一個娛樂節目,但是看見主持人在那裝瘋賣傻,他覺得實在太崩潰。
他說自己賤,自問還真是手藝人,內心裡還固執的認為他所做的是對人們很有價值的電視事業。
他說:偶爾還會想起當年那個叫理想的東西,伸手一摸,那東西居然硬硬的還在。
它還在,卻只能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於心裡東奔西突,沒有出口,無處安放。
這才是最要命的。
陳曉卿說,那時我也不懂得放鬆,2000 年就有一次不想工作,感到了無生趣,就跑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十幾天都關著機,領導也找不到。
2004 年他徹底抑鬱了。
厭倦,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
那時沒幾個人知道陳曉卿,他的憂鬱症自然不像小崔幾乎全國皆知,是怎樣走出那麼重的幽暗迷霧呢?只有他自己知道。
後來他也只是輕描淡寫,說 2005 年 8 月 18 日吃完了最後一粒藥。
記得這麼清楚。
也就是在 2005 年,他遇上了一幫人。
他說有了他們,估計一輩子不會再得憂鬱症了。
06
是的,這幫人就是很有名氣的老男人局。
老男人局的成員很固定,發起者和終身局長是《讀庫》出品人老六,常委有羅永浩、王小山、楊葵、王曉峰、全勇先、王小山、牟森等。
全是文化精英,也全是臥龍崗上閒散的人,有趣也有幾分孤傲。
陳曉卿和他們一見如故,備受歡迎,後來榮升為 “書記”。
這首先是因為陳曉卿有 CCTV 人少見的謙遜隨和。
很多年裡,央視的不少人在別人面前常是鼻孔朝天,但陳曉卿一點沒這壞毛病,幫起人來還總不遺餘力。
陳曉卿長的黑,常拿自己的膚色開涮,比如:
“我只能吃白巧克力,吃黑巧克力總咬自己的手”“我做紅燒肉從來不放老抽,把臉往前一湊,肉就變紅了”“如果你眼前一黑,不是大腦缺血,是我出現了”。
據說自黑的典故就是從他那來的。
三聯生活週刊的王小峰說,因為陳曉卿老在飯局上以黑為美,一來二去,他就黑名遠揚……,因他拍過《森林之歌》,人們索性就叫他《黑森林之歌》。
他還有少見的憨厚真誠,據說有一次為了給梁文道準備飯後水果,陳曉卿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還特意囑咐服務員說是飯店贈送的。
作家劉原曾寫過一篇文章《陳曉卿為我付嫖資》,說有一次陳曉卿接了個電話,對方讓猜是誰。
陳曉卿一聽福建口音,說你是劉原吧,對方說嗯。
立馬壓低聲音說 “我在上海碰到點急事,你快給我匯五千塊過來”。
陳曉卿就立馬到工行排隊,排到一半,給王小山打電話,因為王小山和劉原都在搜狐,王小山說劉原那廝此刻正在我幾米外埋頭幹活啊。
事後陳曉卿說以為劉原在上海嫖娼被抓了,或是碰上仙人跳了,“男人嘛總有個三急”。
劉原感慨,這說明做紀錄片的硬是純潔。
羅永浩對陳曉卿的評價比較有總結性,他說:
陳曉卿老師是好人,夠意思,有才情,腦子清楚但不是想什麼都會說出來,表現欲恰到好處所以誰都喜歡,最難得的是,從不掃朋友的興。
陳曉卿最受歡迎的地方顯然不只是這些。
而是,用陳曉卿話來說:
我因為粗通些飲食常識,並且對北京的美食分佈比較熟悉,能夠迅速找到價效比合適、同時風味相對獨特的餐館,被髮展成他們當中的一員。
老六說的則比較直白:
“但凡搭夥吃飯,最困難的是兩個環節:定飯局地點、點菜,往往是大家誰也拿不出個準主意,一旦有人挺身而出,就成了話靶子。有了曉卿老師,這兩個重擔都被他一人扛之若飴。”
陳曉卿當然責無旁貸。
他說他從小就對有濃烈的好奇心,也總有不尋常的發現,不忙的時候,他就帶著兒子陳樂,一條條街巷搜尋過去,常常能發現意外之喜。
陳曉卿自稱這叫 “掃街嘴”。
據說,他手機裡最多時存著 5600 個飯館的名字和路線,包括哪一家哪一個服務員態度最好,哪一家的哪樣食材最好多煮或少煮幾分鐘。
他還能在公認不怎麼樣的飯館裡把最不難吃的菜點出來。
老六在自己的部落格中寫道:
我與曉卿老師吃飯頻率高到了什麼地步?某天我在 SMN(老男人飯局對 MSN 的戲稱)上訥訥地問他:今天晚上要是再搞,咱們就是連續第四天一起吃飯了。
老六曾嬌嗔甜蜜的抱怨,被陳曉卿多年飼養的結果,就是 “胖不欲生”。
陳曉卿卻說:吃什麼不重要。
他美食理論的核心是 “人間至味往往醞釀於人與人之間,最好吃的永遠是人。”“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每一篇都寫著兩個字:吃人。”
在陳曉卿眼裡,和那幫老男人在一起,他找到了難得的輕鬆和趣味。
這幫人沒有顯赫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卻有才情和性情,工作上沒有任何交集,相互之間沒有訴求。
大家是一個無政府狀態,在一起吃飯也從來不談工作,就連 “蚊子咬了一個包,體重是減少了還是增加了?” 也能討論半天。
陳曉卿覺得有趣又玄妙。
骨子他也總忘不了自己是紀錄片人,在陳曉卿眼裡,
“大家熱絡絡地坐在一起,分享觀點、態度、人生,有訴說、也有傾聽,有默契也有共識。”
“當然,飯桌上也是芸芸眾生相,就像紀錄片一樣,主題永遠都是愛與恨、生與死、歡聚與別離。”
用老六的話說,則是就是一幫老男人,彼此找到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感覺……。
陳曉卿很慶幸遇到他們,他說:之前我是個很悶的人,後來認識他們,性格開朗多了。
和這樣人在一起,陳曉卿覺得找到了出口和一種安全感。
這樣真正高逼格的飯局自然格外讓人留戀,陳曉卿們常常在剛懺悔過聚得太勤喝得太多後,又問號歎號的趕赴下一場。
陳曉卿對食物的肺腑之愛,在成百上千場的老男人局裡得到茁壯成長。
後過頭看,驚豔了國人的《舌尖》也正在其間暗暗醞釀。
另一個紀錄片大腕康健寧說,在拍完《龍脊》、《遠在北京的家》之後:
“大概 10 多年,他就變成混吃混喝了。這個在吃喝過程中,他吃出感覺來了。這小子聰明伶俐,有敏銳的反應,生活體驗越來越深刻後,想出這麼一個來。”
他覺得《舌尖》就是陳曉卿混跡老男人局的厚積薄發。
其實彼時他的部落格也已初見《舌尖》端倪。
陳曉卿從 2006 年開始寫部落格,他說那是一種解壓,遺憾在憂鬱症最嚴重的時候也沒想起來寫部落格。
從 2006 年 3 月 27 日開始,陳曉卿在網易微博寫部落格
陳曉卿的部落格很是好看有趣。
在這裡,陳曉卿溫情脈脈的寫下他的故鄉安徽靈璧,回憶他天資秉異又調皮搗蛋的童年。
文字裡,他自黑功能不減,比如,他小時候,鼻涕總是拖得老長,父親開玩笑叫他靈璧粉絲廠廠長等等。
也知道了,他那麼一個粗壯的黝黑的漢子,原來是一個無底線的慈父。
他偶爾也調侃紀錄片,可字裡行間那份認真卻藏不住。
當然,最多的內容還是美食。
從 2006 年 3 月開始,陳曉卿在新浪部落格一共寫了 569 篇博文,其中 113 篇談到吃。
從他的美食文章裡,你完全可以感受《舌尖》裡那種對美食的熱愛,對美食溫情與敬意。
然而不知為什麼,讀著他那些細膩纏綿,香氣氤氳的美食文章,想著一個曾豪情萬丈,連著十多年都不曾回家過年的事業狂,卻清閒下來。
帶著兒子大街小巷的一家家尋覓美食描述美食,和朋友們一場場從廟堂到江湖,從故鄉到他鄉的飯局,總有一種莫名的憂傷。
真的很快樂嗎?為什麼他還為自己總愛聚眾喝酒喝酒看過心理醫生?醫生告訴他,“你不過是孤獨”。
他想那是他的熱愛不假,也是他對這個紛繁又落寞世界的消解與對抗。
儘管他後來很少說什麼職業理想,但我想,一場場沉醉不知歸路中老男人局,他心裡一定也從未忘記他曾視若生命的紀錄片。
所以,美食也才能做大文章。
但在彼時,這個資深吃貨的功力仍屬於小圈子事件,尚未找到變現途徑。
07
2011 年中央臺紀錄片頻道的開設,對於陳曉卿來說是個不小的轉折。
這時他成為紀錄片頻道的節目運營部主任,擁有不小的話語權。
很多年來他一直都謹記央視他師傅韓金度和朱羽君老師的話,他們當年都告誡他:小夥子,就這麼好好幹,別當官。
很多年來他也一直認為自己當不了官:不善交際,孤僻,心軟,耳根子軟,沒有邏輯思維。
更重要的是,與他,如果做一個管理者,不是站在一個創作者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會是非常非常痛苦的事。
他幾次放棄了走仕途的機會。卻最終意識到:沒有個行政職位,連最起碼的尊嚴都保不住。
還是當官了,還是想做點事,弄點東西出來。而美食是最沒有爭議的選題。
是的,這就有了 2012 年的《舌尖上的中國》。
開播那天,陳曉卿在微博上輕描淡寫了句:看看吧,不難看的,真的。
的確。
卻誰都沒有想到,它會如此火爆。
除了無法計量的口水外,一些可以計量的數字充分說明了《舌尖》到底有多火:
2011 年,央視紀錄頻道成立第一年,全年頻道廣告收益 3600 萬;
借 2012 年《舌尖 1》的效應,2013 年廣告收益突破 5 億;
2014 年,《舌尖 2》僅硬廣告達 8900 萬元。全國收視率第一,開播 10 天后超過 1 億的網路影片點選量;
在國際影視節目展上《舌尖 2》以單片 35 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六十多個國家,播出訊號覆蓋超過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
......
因《舌尖》腰包鼓起來的不僅是記錄頻道。
《舌尖 2》首播當晚 9 點至 12 點,有 207 萬人通過手機訪問了天貓食品與《舌尖 2》的合作頁面。
50% 的訂單是在節目播出中成交的。
9 點至 11 點,四川臘肉、北京烤鴨成交 3000 多份。
短暫出現了兩分半鐘的苗家雷山魚醬,幾經周折,甚至驚動了當地的 110 後,被尋找到的 1000 罐雷山魚醬於次日在天貓火速上線,並於 11 個小時後售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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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很多食物、飯店不再以哪位皇帝,領袖點贊過,哪位大人物,明星光臨過為最大榮耀。
上過《舌尖》成為他們最有說服力和顯赫的招牌。
也有爭議。
尤其是《舌尖》2 前幾集出來,有的人伴著口水泛起了淚水,也有很多人說不如《舌尖》1 好看。
他們責問,怎麼拍人比拍食物還多?
可他和他的團隊走遍大江南北做食物調研時,總會觸碰到社會的敏感東西:
為了給弟弟上大學湊學費翻山越嶺挖靈芝和天麻的藏族小夥,風餐露宿為了養育兩個孩子的養蜂夫婦,在機械化衝擊下無奈無力的最後一批麥客,苦思兒女的空巢老人,黯然落淚的留守兒童,……
他說如果對這些熟視無睹,覺得對不起紀錄片人的良心。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想只做一檔簡單的美食節目。
他希望人們能看到美好的食物,有對食物的溫情與敬意,更希望人們能通過食物看到人和食物,人和人、社會的關係。
更多地認識今天的中國是什麼樣子?是如何囿於傳統,又如何驚慌失措的面對變化太快的世界。
道在天地,道在一蔬一飯,道更在螻蟻。
他說《舌尖》是個溫和的筐,他想裝一點美好,一點疼痛。
總忘不了自己是紀錄片人,總有忍不住的,關懷。
然而,他卻總很討厭人們說 “關懷” 兩字。
“你要是站得跟老百姓一樣你就不會覺得人文關懷,只是他們受的苦,我們也都是一樣的,都是苦命人,用片子裡的話說都是下苦人,做片子也一樣。”
是的,也一樣。
他們也一樣跋山涉水,風餐露宿,行程 40 萬公里、調研 400 個地點,他們一樣不眠不休的奮戰幾個夜晚,一樣很長時間很長時間不能回家…..
也一樣,當我們為採蜜的小夥子爬上 40 米高的樹揪心時,不會有人想到,另一棵同樣高的樹上還有一個叫李勇的小夥子扛著沉重的攝像機。
也一樣,都一樣。
他,和他的紀錄片團隊,始終平等的視角和真誠的態度記錄片中的每個人物,始終是和他們,我們,一起尋找,經歷,辛苦,前行。
他又開始幾乎天天紅著眼睛熬到深夜。
老男人局因他的缺席很久不能正常運轉了,他們不斷的聲討他又不斷的原諒他,他也很久不能好好陪陪他的兒子和家人了。
很累。
每天幾十個電話,不斷有各種人等,縣委書記、市委書記帶著宣傳部長找上門來, 不斷的調研,審題,看片,審片……
卻再不是之前的樂此不疲。
他說在大學讀書時,學校有個選秀節目,《廣院之春》。
一個小夥子吹笛子,支撐腿是右腿,下面哄喊 “左腿!” 小夥子就換成左腿,又喊 “右腿!” 小夥子便再換成右腿。
多年過去,他仍不忘這一幕,現在他常常覺得自己就像那吹笛子的小夥子。
有一次陳曉卿來到朱羽君老師家,說自己累,累心,想找個地方不說話,不想事,就這麼呆上一個月。
記者問他最大的愛好,他不說是美食,說是睡覺。可是總還有很多的工作,很多的人等著他。
人們都在追問舌尖三什麼時候拍,這讓他很無奈。
他抱怨我現在微博上都不敢說話。
發一條,今天我兒子生日,下面就留言:別廢話,《舌尖》3 呢?
發一條,今天我見了偶像誰誰誰,下面就留言:別廢話,《舌尖》3 呢?
我不是一輩子只有《舌尖》這一個事兒......
在萬千人嚥著口水的追問和企盼中,2017 年 10 月 24 日,他在微博中寫到:“敬告:卡片上的人即日起從央視離職,有給他寄好吃的,別再寄到光華路了。謝謝。” 後面是三個笑臉。
到那天為止,他在央視已整整工作了 28,離退休還有 7 年。
《舌尖》3 不再與他有關了。
不必嘆息。
劉原曾感慨陳曉卿的離職:作為滄海一粟的微小個體,我們想在下半生體驗一下自由的滋味。
08
2017 年 12 月 22 日,騰訊影片召開了 “紀錄生活的美” 釋出。
總編輯王娟說: “今天,是騰訊影片有史以來第一次為紀錄片這個品類來召開發佈會。”
這個釋出會上,人們知道了陳曉卿離開央視後的新動向:
他將攜《舌尖》2 原班人馬,與騰訊影片聯手打造新的美食人文記錄片《風味》長效 IP。
共同創造出來經得起時間和人心考驗的商業共贏的模式。
這當然值得期待。
也可以有更大的期待。
陳曉卿說他希望之後能為紀錄片行業多找到一些可能性。
什麼樣的可能性呢?
幾年前,曾任鳳凰衛視副臺長的劉春寫過一篇文章:《詩歌一般的美麗與淒涼》。
劉春寫到:
泥沙俱下的九十年代,我所仰望的彼岸我所棲息的小島,無不與紀錄片有關,它是用鏡頭寫作的詩歌,它和詩歌一樣照亮了我們這一代電視人的心靈,讓我們在職業的操作與學習中有了理想的氣息,讓我們這些粗糙的電視人在鏡頭深處埋進了許多的美麗與抒情。
陳曉卿讀後,猛拍欄杆,嘆息良久,在他心裡,紀錄片也該如詩歌一般的存在。
他一直最敬重那些獨立製片人。
他說:
他們關注和記錄當下社會,那些影像向我傳達著某種焦慮或者沉著。紀錄片對他們來說更像是表達對生命理解的一種形式,一如詩歌、音樂、繪畫…… 它們的外觀看上去更加醒目,表達更加犀利,胸懷更加開闊,更主要的是,它們有自覺的智者的憂患和精英的使命感。
他們所做的他也渴望,卻常常很難。
這麼多年沉沉浮浮,長安街上的一萬次日升月落,白衣飄飄的少年已面目全非,他已很不喜歡把情懷和理想等等這些字眼掛在嘴邊。
但是有的東西,像他曾說過:偶爾一摸,總硬硬的還在。
所以,即使只是那些香氣氤氳的美食,也總能讓人隱隱嗅到,他不變的情懷仍在,柔軟的心仍在。
對詩歌一樣的紀錄片的嚮往和追求仍在。
這個年過 50 的開始體驗了自由滋味的老男人,說自己還不知天命,不懂的事很多,這個變化太快的世界讓他依然有不小的好奇心。
他曾說:對於歷史來說,人的生命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瞬,在這個瞬間裡,除了記錄,我們又能夠做什麼呢?
他依然想記錄,呈現,見證,更真實的記錄,呈現,見證。
他開始像老六他們一樣做工作到 70 歲的規劃。我想這些比《舌尖》,比《風味》的開播都更讓人振奮。
那我們也就有充足的理由期待,陳曉卿給予我們,不僅有持久的對美食的溫情和敬意。
還有更多的,套用一句雖用濫瞭然而依然很美的話:詩與遠方。
09
陳曉卿說,做紀錄片久了,越發覺得人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一粒沙。
在一篇文章中,他卻也引用過王爾德的一句話:
總有少數人在仰望星空。
作者:樊曉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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