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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的女兒,陳小魯妻子粟惠寧向親朋好友發出資訊說:
“我們最摯愛的親人陳小魯因急性大面積心肌梗死,在海南三亞301醫院搶救無效,於2018年2月28日不幸辭世。妻子粟惠寧攜子正國兒媳李斐妍泣告。”
據瞭解,陳小魯昨天白天都很好,上午夫妻倆一起從海口開車返回亞龍灣,中午在萬寧朋友家吃飯。陳小魯中間還躺下休息到兩點多才動身。五點鐘回到球會,沒吃晚飯,夫妻倆一起去對面的喜來登酒店走了一趟。
晚上21:20,陳小魯準備洗澡睡覺,解大便很用力。然後就說了一句:小惠,我不好!就倒下了。粟惠寧叫120急救車把陳小魯送海棠灣301醫院路上,他就沒有心跳呼吸了。
陳小魯,1946年生,陳毅元帥之子。夫人粟惠寧,粟裕大將之女。
文革中,陳小魯倡議並組建了首都紅衛兵西城區糾察隊,簡稱“西糾”,成為文革中第一個跨校際的紅衛兵組織,陳小魯也成為風雲人物之一。
1968年陳小魯被周總理送到部隊監護鍛鍊。一年半後,因表現優異被准予入伍,同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後任解放軍第39軍244團政治處主任。
1976年調入總參二部,後任駐英武官助理、副武官。
1985年任北京國際戰略問題研究學會副秘書長。1986年參加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翌年10月任政治體制改革研究室社會改革局局長。
1992年以上校軍銜轉業從商。
陳小魯近年進入公眾視野,因為兩件事: 2013年公開為文革中的所作所為道歉,以及捲入AB的風波中。
特殊的背景,加之特殊的年代,他的經歷絕非常人所能把握。現摘選部分他的自傳文字,重新認識其人。
人死為大。是非成敗轉頭空。至於他的歷史,就留待時間去抒寫和評價吧。
一 我的父親陳毅
我1946年出生在山東,最早類似“潛意識”的印象,是坐在船上去大連。
那是國民黨軍隊“重點進攻”山東解放區的時候,部隊就把我們一批家屬海路轉移到了當時蘇聯紅軍控制下的大連。在華東野戰軍打下濟南後,我們才回到山東。
我四歲的時候,家搬到了上海,我被送進宋慶齡辦的中國福利基金會的幼兒園。那時候,我家住在上海興國路的一座小樓,現在好像是家賓館。
我6歲進了上海南洋模範小學,那是所一流的學校,但不是幹部子弟學校,當時上海就那麼幾個共產黨幹部,所以也沒有什麼幹部子弟學校。
我那個班的同學大多是1945年出生的,我比人家都小一歲,個子兒也小,所以在學校裡,我屬於那種“跟屁蟲”。在外面和同學玩,我只能跟著別人後面亂跑。
我家是1955年搬到北京的,先住在東交民巷新八號。在那裡和羅榮桓、賀龍、張鼎丞住鄰居。
我起初上的是北京育英學校,大家都住校。有一次,我有一個月都沒回家。母親不高興了,說:這孩子怎麼老不回家呀?這不行。在育英上了一年之後,母親就把我轉到北京第一實驗小學走讀。
在育英學校時,人家問:“你爸是幹什麼的?”我只知道我爸叫陳毅,真不知道他幹什麼的。到了實驗一小,同學們有的說,我爸爸是司令,他爸爸是部長。
在家裡,父母從不跟我們講什麼職務、級別這些事兒。我就覺得他也是個“幹部”吧,在政府工作。後來我是從報紙上看到父親是外交部長、副總理,是個大幹部。
我記得很清楚,在第一實驗小學畢業時填表,班主任才知道我是陳毅的兒子。他說:“哎呀,我根本沒想到,你是陳老總的兒子呀!”
二 海里的日子
1958年我家搬到了“海里”。
我們家是在懷仁堂西側的一個夾道內,這裡據說原來是宦官還是宮女住的,叫慶雲堂。
這個夾道內有四家。第一家是李富春,他家門的朝向和懷仁堂平行,那個院是標準的四合院,差不多有十來間房子,大約八百平方米吧。正房有七間,比較寬,側房也有個五間吧。他家側面是個夾道,我們都走這個夾道。這個夾道第二家是側面開門,是譚震林家。第三家就是小平家,第四家是我們家。我們這四家住得比較近。懷仁堂後邊原來是林伯渠住,懷仁堂的東側是董必武、陳伯達家。
海里面分三個區,我們住的這片叫乙區,然後走西門。甲區是主席、楊尚昆他們住,辦公廳在甲區,劉少奇原來也在甲區住。林伯渠去世後劉少奇搬到他那去了。甲區和乙區之間是有崗哨的,好像是甲區可以到乙區,乙區可以到丙區。乙區到甲區要經過登記手續。
我當時很規矩,就在乙區和丙區活動。海里有兩個游泳池,據說是主席用稿費修的。一個室內的和一個室外的。丙區是機關,總理的西花廳在丙區,還有普通幹部住在裡面,文革中就全給清出去了。
那時候很熱鬧。夏天的環境很好,可以划船,可以游泳。一般人中午12點以後可以去游泳,游到一點半就離開,因為兩點鐘要上班。
主席在北京時,一點半後肯定來游泳。他有一個專用的更衣棚子。換了衣服,就下水游泳。一些小一點的孩子們一點半上來以後,換衣服的時候就故意磨蹭,這樣就可以見到主席了。
主席看到這些小孩子們,有時就會招呼:“你們都來遊啊!”主席說了,誰還敢管?小孩們喊著,“毛爺爺好”!就紛紛跳下水。
那時我年紀稍大一點了,比較自覺,不會這樣做。
三 政治啟蒙
我上初中,進的是北京四中。也就是那一年,我有點開竅了,關心政治了。
那時小孩子們講的“政治”,一個是國際大事,另一個就是黨史。當時整個中國在搞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以及大煉鋼鐵等。
學校給學生們開設了政治課,還經常組織學生上街遊行。政治課講“一大二公”、講共產主義,還以“解放臺灣”為題開展過課堂辯論。
我當時發不了言,只有聽的份兒。四中是幹部子弟扎堆兒的學校。對這些政治問題感興趣的、參加辯論的多數是幹部子弟,不少幹部子弟那時候就比較有政治意識了。
比如林立果,只比我大一歲,可好像什麼都知道,林彪似乎有意讓他看中央檔案。他也願意對我們說,就是這幫子幹部子弟,在政治上啟蒙了我。
初二那年,我得了肝炎,後來又得了腎炎,休了兩年學。因為老治不好,父親挺著急,就把我送到上海的華東醫院去治。
華東醫院是高幹醫院,住院的都是軍長、市委書記這類人。他們也知道我是陳毅的兒子,聊天時也不避諱我。經常聽他們聊天,也算是另一種政治“啟蒙”吧。
對父親,我從來不提問題,也不主動說。他要問我什麼,我能搪塞就搪塞過去,這樣就給他留下一個遲鈍的印象。他說,昊蘇文采比較好,老三比較遲鈍,但是比較忠厚。這是他對我的評價。
父親對我們子女有規定,他寫的詩詞,我們可以看。但檔案,我們不能碰。偶爾聽到父母之間談工作,不能插嘴問。
父親經常說,父母在家裡說的話,你們即使聽到了,也不能到外面去亂說。我父親從來不把黨內的事情跟我們講,有時候他跟我媽媽有一些交流,就說你們出去吧。
父親對我們的要求,一個是“我是我、你是你”,別有什麼優越感。他常對我說,你生活、學習的條件這麼好,都不是你自己創造的,你不能有優越感。另一個就是告誡我:“一將功成萬骨枯”,意思是講:他的功勞來自於人民、來自於黨,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多少人的犧牲換來的。今天做大官,不能忘掉老百姓,不能忘掉犧牲的戰友,子女更不能以父母的地位去自居。還有一層意思:他確實不贊成子女長大從政,從不在政治上刻意培養我們。他要我們學科學技術,要有一技之長。我哥哥昊蘇當時想考文科他就沒同意,所以昊蘇考的是理科。
父親反覆強調不能有優越感,就是因為幹部子弟容易有優越感,因為他知道的比別人多,他父親的官比別人大,他生活條件比別人好,他可能有自然紅的思想。我父親反對這個。這是他的一個重要思想,經過多年薰陶,對我的人生觀形成有很大的影響。
記得休學期間,我在家看古文,看到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它一下子就進入我的腦瓜了。我覺得這話太有道理了,和父親平時教導我的這一套相一致。從那時起,我就逐漸把這句話作為做人的信條了。
四 文革是場窩裡鬥
1963年,我高中上了八中。
八中學生中大約三分之一是幹部子弟,三分之一知識分子子弟,三分之一是當時家庭出身不好的子弟,工農子弟少。
我從四中來的,但考八中時,分數還是稍差了一點,是“照顧”進去的。那時可能只有像我這樣的才能得到這種“照顧”吧,父親太有名了,我的分數就差一點點,學校說,那就讓他進來吧。
到了高中,我開始真正關心政治了。
轉眼就到了1966年,我也上了高三。社會上階級鬥爭的火藥味卻越來越濃。先是批判什麼“三家村”,很快又批判“四家店”,越來越緊張了。到6月份,聶元梓大字報發表了,學校停課,國家宣佈取消高考。一宣佈不高考了,全班同學都高興得不得了,把書都扔了。
聶元梓的大字報之後,全國就亂了。
一次在家吃飯的時候,父親和我們談過一次。他說,“文化革命來勢洶洶啊!你們學校怎麼樣了?”我說,學校停課了。他說,這個鬥爭很複雜,你們要把握住自己。他還說:“外交部的事,你不要管,有人找你,你也不要管,不要問,不要介入進去。你學校的事,我也管不了,也不要跟我說”。
這樣,我們就算“劃清界線”了。當時我覺得這樣挺好。所以,後來我所有的行為,跟父親都沒有關係。我從來沒向他報告過,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這些事情。
不久,團中央的工作組就來了,控制了局面,並把我還有另外兩個同學吸收成為工作組成員,並宣佈校領導靠邊站,檢討。
我從一開始就是個學生領袖,還專門給老師們訓過話。我說,過去有出戲是“三孃教子”,現在是“子教三娘”。後來這也成為一句名言。
7月29日,在人民大會堂召開北京大中學校文化革命積極分子大會。那一次我在現場,而且離主席臺特別近,印象也特別深。
那天,主席本來沒有出席大會。在劉少奇講話中間,主席突然從後臺走出來了。他走過劉少奇身邊時,劉轉身想跟他打招呼,主席根本沒理他,可以說看都沒有看劉一眼,就過去了。
我當時就覺得,不大對頭啊!我以前見到的這些領導人碰面時,都不會這樣呀。過了幾天,有人對我說:出事了!主席寫了《我的第一張大字報》,劉少奇可能夠嗆。
當時我還聽說,也有些領導人的子女還跑到彭真家去造反,鬥彭真,並讓張潔清阿姨在地下爬。
我一聽,心裡特別難受。文化革命,“造反”就是這樣嗎?他們都是長輩啊!過去我家和彭真這些人家裡的關係也是挺好的,見面都要叫他們“叔叔、阿姨”的。
我就覺得心裡非常難受,不理解。我真的沒法理解,可能是那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感覺在裡頭。
五 主席說:陳小魯不提倡打人
7月29日之後,各學校大多模仿巴黎公社原則選舉“校文革”,來領導學校的運動。
八中選舉校文革是工作組撤了後,由我們幾個學生領袖組織的。
我不想進校文革,可選舉的結果,我得了1100多張票,差20多票就滿票了。那時的青年人都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也是眾望所歸。大家選你了,沒辦法,只得幹。
進入8月份以後,紅衛兵興起。八中也有些同學成立了紅衛兵。
接著,紅衛兵打出了“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對聯。我不同意這樣的口號,也沒參加紅衛兵。
很多同學也都不滿意,記得有一次學校開大會,高三的一個同學,他父親是解放軍的將軍。他上臺講話時,下面有人喊:“報出身”!他故意說:“反革命”!說完,就把麥克風扔掉了,表示對這種極端化的抗議。當時全場人都呆了。
對於對聯,我勸他們用主席“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來替代那個對聯。
因為同意對聯的,有不少是朋友,我不願意和他們正面衝突。反正用主、席的詩總不會有錯的,誰也說不出什麼,同時我也表明了態度,這是講策略吧。
後來,8月18日,主席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我也沒去,因為我不是那種“積極分子”,也沒人通知我參加。
在校文、革期間,我曾發起組織了一場“四、六、八中”都參加的批判會。以前工作組在的時候不批教育部門的領導,我就挑頭組織一次批判北京教育局的書記張文松和教育局局長李晨,還有學校黨支部書記的批判會。
我提出後,四中、六中都同意。會場定在中山公園裡的音樂堂。然後我到教育局,找那裡的群眾組織邀他們一起開大會。
開會時,我是坐在主席臺上的,不過我不是主持人。批判會,就是組織人發言,發言後就該結束了。可突然一群學生衝上主席臺,痛打那些書記們,打得他們頭破血流啊!我沒辦法,擋不住的,趕快說,“停下!把他們‘踏倒’在地!”然後就舉起紅衛兵的旗子,喊口號,這樣就不打了嘛。
後來聽說,以前在八中當過校長的溫寒江,後來在教育局工作,當時是五六十歲的老頭了,那天也被八中高一年級的幾個學生押著,從八中一路小跑到音樂堂,一路還用皮帶打他。
1966年8月18日主席第一次接見紅衛兵時,講了句話“要武嘛!”
這句話真是要命啊!在這個“要武”出來之前,我們還可以控制住局勢,因為《十六條》有“要文鬥不要武鬥”的政策。
這個“要武”出來以後,我們就沒法管了。我覺得這句話不一定是主席有意提倡,可能隨口說說而已。但是對於普通學生來講可不是這麼認為的,他們認為這是個號召,所以武鬥就控制不住了。人家說,毛主席都講了“要武”嘛!
對我來講,文革是我的第一次社會實踐。我有錯誤,我鬥爭校領導肯定是錯誤的,我主持開會批判北京市主管教育的領導肯定是錯誤的,而且在這個會上他們都捱了打。因為我控制不住這個局面。我想象的就是批判一下,大不了喊喊口號,但是直接拿皮帶打就失控了。
這次會議對我的影響也很大,感覺很不好,決心以後再不挑頭搞這種事了。
我雖然公開反對打人,但那時我真管不住。我說,如果你們一定要打人,也別在我面前打。我也沒有辦法,守不住啊!包括八中黨支部書記在文革中自殺,也是那樣。
有一幫學生打人,打得不像話了。我說,你們不要打他,“讓他回去反省”。我們專門把那個樓看起來,不讓人進,怕出事。最後還是出事了。
我當校文革主任的任內,八中也死了不少人啊,自殺的,打死的都有。後來沒人追究我,是因為當時我的態度非常明確,反對打人。
1966年10月召開工作會議。會後,我父親告訴我:你前一段,毛主席給你做了結論了。毛主席在會上說:陳小魯好,反對打人。前一段有結論了,你以後要注意,不要到處惹是生非。
六 發起成立“西糾”
八月份,“天下大亂”。
紅衛兵在蘇聯駐華大使館前開大會、遊行,把那條街改名為“反修路”。八中也有人參加,他們回來告訴我說,總理講了:中學紅衛兵是一盤散沙,不知道誰是頭兒,找不著頭兒,也管不起來,有些精神也傳不下去。
總理意思是,主持這次“更名”活動的紅衛兵聯絡站不能解散,是不是可以變成一個常設機構?八中的紅衛兵就說,我們做不了主,我們學校有頭兒。他們回來就告訴我了。
我說,咱們可以串聯呀。我就去找四中、六中的朋友商量,提出成立“首都紅衛兵西城糾察隊”。每個學校紅衛兵組織,抽出十幾個優秀的人,做糾察隊隊員,管理好自己的學校,再組成一個聯合的指揮部,來統一排程。
為什麼是“西城糾察隊”呢?因為我的想法是,我們“四、六、八中”都是在西城區,我們最好只管好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兒,海淀的、東城的,太大了我們管不了。
結果我們一拍即合,馬上就召開了一個西城區各校紅衛兵組織都參加的會。
1966年8月25日,“西糾”成立,馬上就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西單商場來人了,說你們能不能讓我們繼續賣“米老鼠”奶糖呀?有紅衛兵來商場說“米老鼠”是“四舊”,不能賣,要封存起來。天這麼熱,糖都化了,國家財產受損失啊。我說,那你們換個包裝呀。他們說,奶糖都是一塊塊用糖紙包起來的,怎麼能一塊塊地換呢?最後,我說,這樣子吧,我給你們發個“佈告”,宣佈為了保護國家財產,你們可以把現有的存貨賣掉。以後,你們就別再進貨了了。
成立“西糾”,我沒有後臺。這件事父親根本就不知道,因為我們早就約定劃清界限了。
當時,八中一些同學曾跑到外交部去“造反”,說外交部副部長們搞“封、資、修”什麼的。我父親自出面解釋,並保證將來把處理結果告訴他們。
父親最後問:“怎麼跟你們聯絡啊?”“你告訴陳小魯就行了。”父親沒有反應過來,就問他們,“陳小魯是誰啊?”“陳小魯是你的兒子,你不知道?”他們回來,就和我開玩笑:你是不是假的呀?你爸爸說不認識你?
8月31日,主席第二次接見紅衛兵。因為上天安門大家都穿“制式服裝”,我沒有,只好借來一套軍裝穿上。我還弄了幾個編有號碼的“西糾”臂章。1號準備給毛主席,2號給林彪,我這個發起人自己戴了個3號,沒給總理準備。
我剛上了城樓,下面就出事了。那一次,主席先坐車到廣場轉一圈,然後回到城樓。回到金水橋的時候,一個鞍山的學生,要見主席,就撲倒在車下。一下子就把車隊逼停了,群眾都向車擠去,很危險。不知道誰說,你們紅衛兵還不趕快去維持秩序啊?一幫西糾的人就解下皮帶,當著主席的面就打擠上來學生。
據說主席看了很不高興。當時我在城樓上,看見了他們在打人。我估計那件事的結果,讓主席對“西糾”印象很不好。
“西糾”是我發起成立,是要糾察紅衛兵的,但那時我根本沒參加過紅衛兵。不過大家都以為我是當然的紅衛兵。發起成立“西糾”靠的是我在學校裡的威信。
但是成立以後呢,我在“西糾”的總部裡只呆了一天,以後就再沒去那裡了。四中的同學就成為主要負責人了,在那裡主政。我比較隨和,也自覺地不管什麼事了。
有一次,葉帥、謝富治等來西糾駐地視察,我也沒去。那時“西糾”與總理那裡保持著密切聯絡,總理、葉帥都很支援西糾的事。
我當時在北京站也看到一些所謂的“地富反壞右”被遣送回家,很慘啊。當時我心裡也挺難受,也沒辦法。這些人被掃地出門了,什麼也沒有了,拉家帶口的,回去怎麼生活呀。
人皆有惻隱之心,我總是覺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啊,我還想象過,我要遇到這樣處境,會怎麼樣啊?
七 “西糾”二三事
“西糾”成立之前,八中紅衛兵取締了民主黨派,這事兒是我挑頭乾的。
“破四舊”中,紅衛兵到處發“通令”,看到什麼不順眼,就發通令“破”掉。我們也不能無所事事啊,就琢磨,搞點什麼呢?於是就想起民主黨派來了。我們就寫個通令,要這些民主黨派解散。通令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大家一塊湊的。
我記得很清楚,就是我們商量過,覺得這個事可以幹,就發了通令,要求民主黨派3天,也就是72小時內解散。發完通令,就把這事忘了。還沒到72個小時呢,民主黨派機關的群眾組織就來電話問,期限到了,你們怎麼辦?我就說,收大印。他們說,那好,我們來車接你們。當時收印的時候,我沒去,別人去的,八個大印全部收回來了。
大概過了一兩天,我在中南海見到李富春。我回家時,從他家的門前經過。他正走出來,把我叫住,問:解散民主黨派,是不是你們八中乾的?我說是。老頭說,這麼大的事情,你們就擅自作主?我們黨、我們中央,對民主黨派有統戰政策,你們知道不知道?他批了我一頓。我說,那怎麼辦?我們把大印都收回來了,再還給他們嗎?老頭半晌才說:“你們以後做事,要多動動腦筋,不要輕舉妄動!”
文革後那位派車接我們的民主黨派的工作人員,告訴我的一個同學,當年我們發了通令以後,民主黨派非常緊張,不知怎麼辦好。後來總理知道後出個主意,就是“先發制人”,先“繳槍投降”。投降了,紅衛兵就不會再找麻煩了,民主黨派就保護起來了。事情真相可能就是這樣。
九 困惑和迷惘
11月份以後,風向就很明顯了,中央已經提出了“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我當時覺得比較迷茫,而且那個時候揪鬥我父親也開始了。
一個朋友告訴我,謝富治囑咐自己的兒子,他是四中的紅衛兵,以後不要到“西糾”那裡去了。聽了這個以後,我就明白了,上面對“西糾”不滿意了。
我們成立的時候,給我們又送車、又送東西,“西糾”的辦公地點都是中央給的,領導還去駐地去看望,沒幾天又不滿意了。於是我產生了為“西糾”善後的想法。
我召集西糾的人說,現在形勢對我們很不利,堅持下去,可能比較困難,因為中央也不太支援了,而且裡面的矛盾也很大。“西糾”面臨三個選擇:一是“散攤兒”;二是“倒旗”,三是對著幹。
我用的是“散攤兒”這個詞,不是解散。不過,“散攤兒”心有不甘,我沒做錯事,幹嗎解散?頂著幹,風險太大,上面不支援了嘛。我主張“倒旗”,就是停止辦公。糾察隊本來就是大家集合起來的,我現在停止辦公,但是隨時都可以樹旗再幹,捲土重來。
但是,這時“西糾”又換了一茬人主政,他們不幹,說,你們這幫人當“官”過了癮了,我們還沒幹過,我們還得幹呢!結果西糾停止辦公的想法沒有實現。
“西糾”的作用,從我的想法來講,就是當時紅衛兵有點出格了,打人呀抄家呀,中央怎麼認為我不知道,至少我認為已經出格了。
當然這個作用有多大也不一定,只不過是我們這一群小青年在文化革命中的一個實踐,這裡頭也可能有對左傾路線的抑制或者是抗爭,但是西糾本身也有人打人啊,後來取締西糾就是因為六中搞了一個集中營之類的,實際上這個跟我們沒關係,我們也不知道。
這時,文革搞得國家已經面目全非啦,鬥來鬥去,父親也受衝擊了。我更加迷惘了。
我們這邊,“西糾”也解散啦,八中有的同學成了“西糾造反派”,就是“哪裡摔倒了,哪裡爬起來”那種。中央文革認可了,還讓他們在大會上發言。然後呢,另一部分人轉而對抗,就參與了“聯動”。“聯動”的事,我是知道的,但跟我沒什麼關係,沒有參與。
此後,我更覺得沒意思,就主動下工廠勞動。
當時關於我的謠言特別多。這可能主要跟我父親有關。因為中央這些領導人裡,我父親性格爽直,愛“放炮”。
大概是在1967年1月,父親也當我面發過脾氣,我記得特別清楚。父親有次對我說,現在社會這麼亂,陶鑄是四號人物,說打倒就打倒了,連我都不知道!還有沒有組織原則啊?說倒就倒?
十 這輩子不回了
1968年,總理送我當兵去了。
送我當兵,一方面是保護起來,另一方面也是監管起來,免得我出事。因為在外面,實在是謠言太多了。我屬於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二月逆流”過後不久,有個朋友,是個幹部子弟,他跟我講,你們老爺子這次夠嗆。我說,我不知道,因為父親沒給我講,我也沒問過。朋友說,你好自為之吧。
這時,我每星期六都回家,主要看看父母還在不在,有沒有問題,有沒有需要給我們交代的事。那時候,我父親已經不大上班了,平常就在家裡待著。有一天他突然問我:有沒有人找你談話?我說沒有。他說,沒有就算了。
後來他才告訴我,總理那兩天跟他講,關於小魯謠言很多,你們倆互相影響。所以總理說要把我送到部隊去。其實,我跟我父親互相之間沒什麼聯絡。我父親可能跟他講了,說我住在學校,星期六才回家。
4月14號是個星期日,我剛回到家裡,總理就把我找去談話。他首先就問:你有沒有“聯動”思想?我說,我有。總理很高興,說:你很坦率。你應該到部隊去,到工農兵當中去,要去和工農“結合”。你父親現在犯了錯誤,你們不要互相影響。
總理還強調:“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
我心裡說,不是總理個人意見,還有誰呀,就是毛主席的意見唄!
總理還問了一些事,包括什麼我攜款到香港去啊,什麼我殺了人的事兒啦。我說,對我的安排我堅決服從,但是這些事兒我都沒幹過,都是謠言,我希望中央做一些調查。
總理說,我沒有時間調查,所以安排你到部隊去,如果表現好,你可以在那裡成長起來,如果表現得不好,我們就要採取更嚴厲的措施。 談話中,總理對我父親也有些批評,這些話我回家後都沒跟父親講,怕增加父親的負擔。
第二天,總理的衛士長楊德中就把我送到39軍去了。不過在這樣的誤解中離開北京,還是心有不甘,我給八中的同學留了一個條子,寫到“相信黨中央,相信毛主席,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臨行前,父親深情地對我說:我們當年都是這樣走出來的。你母親16歲就參加新四軍了,我也是19歲就到法國了。你就做好準備,這輩子不回中南海了!就靠自己奮鬥!
十一 從監管到入黨
我去的連隊是個步兵連,軍訓不多,當時主要是種水稻,很艱苦。
駐地開始還點煤油燈,幹活兒全部是靠肩挑手抬。連裡的北京兵就我一個,也沒有什麼幹部子弟。
我到部隊不是入伍,是所謂“鍛鍊”,有被“監管”的意思,也有保護的成份。
我和外界被完全隔離,跟家裡也不準通訊,不能戴領章、帽徽。按現在的說法,有點“雙規”的味道。
後來見到團政委,我說,不戴領章、不戴帽徽,在部隊不是很特殊、太顯眼了嗎?政委往上請示後對我說:可以戴領章、帽徽,但是不準照相。
在連隊,我是編制外的,沒有我的口糧和津貼,開始連軍裝都不發。我當時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就是老老實實地幹活,慢慢也不覺得什麼了。這次我沒改名字,他們也都知道我父親是誰。
我是1970年3月8號入的黨,記得挺清楚。
我入伍以後表現不錯,三年裡,我年年被評上“五好戰士”,因為抗洪搶險“表現優異”,還榮立了三等功。他們也到學校調查了,反映非常好,不但一派反映好,兩派、三派的反映都好,老師的反映也很好。
之後,部隊專門給中央、給總理打報告,問我能不能入伍?能不能入黨?能不能提幹?總理批示說,如果他表現好的話,可以。
黨支部討論我入黨時,也有不同意見。有人說,陳小魯這個人不交心,他有話不說,不暴露思想。指導員說:你讓他暴露什麼思想?他的經歷跟我們不一樣,他知道的事不能跟你們講。再說,他跟你講能講清楚嗎?團裡交代了,你們就看他入伍這兩年的表現,過去的事情,組織上管。這些幹部的大度讓我很感動。
我的入黨介紹人後來對我說,“那時候,每個禮拜我都向軍區打報告,我把你寫得跟雷鋒一樣啊。”
十二 一死何須萬歲淚
我這人容易安於現狀,即使在“監管”期間,覺得能夠到部隊鍛鍊,內心感覺也挺好。
我也沒有提心吊膽,因為我自信沒犯什麼事。當時我最關心的還是父親,當時規定不讓我通訊,只能在報上看父親活動的報道。
終於在1971年五一節,他又上城樓了。這是大好訊息,我就放心了。批就批吧,能出來,那就說明他沒倒。
突然有一天,連長告我:軍區首長通知,讓你趕快回家。
等我到了北京,因為一直被隔絕,三年未通音信,我都不知道家是不是還在海里?我就先去小南門,報了名字,問:我們家還在這兒嗎?他們說,你父親還在老地方住,你還走西門。
這樣,我到了西門,我父親的秘書出來接我,說,哎呀,指導員回來了。我說,什麼指導員?他說,聽說你都當了指導員了嘛。我說,沒有啊,你看我,兩個兜兒啊。當時士兵的軍上衣兩個口袋,排長以上幹部的軍上衣四個口袋。
後來聽父親講,才知道是怎麼回事。1971年初開批陳整風會的時候,父親見到瀋陽軍區司令員陳錫聯,就問了一句:“陳司令啊,我一個兒子還在你那兒當兵呢,怎麼樣啊?”“哎,表現很好啊,現在已經提幹部了,當指導員了。”“他三年沒有訊息了,沒有回過家。”“哎,我立刻讓他回家。”於是,他就打了個電話讓我回家。
實際上我探親的時候,父親已經發現是癌症了,1970年10月動的手術。他想見見我。
我回來以後,跟父親講起當時我們團傳達“二月逆流”的問題和九屆二中全會的情況,他挺受感動。但是,我大哥他們帶給他的訊息,跟我講的完全不一樣,負面的多。
後來,父親跟母親講了一句話:“小魯可能知道很多東西,但是不跟我們講,他怕我們傷心。”
我當時對父親,確實是只講比較好聽的。不過實際上,我們部隊批“二月逆流”,態度也確實很好,我也是非常受感動。
後來父親又見到陳錫聯,說,我兒子回來了,謝謝你啊。不過他還是戰士嘛,沒有提幹部呀。
陳錫聯反應快,連忙說,噢,還沒提?報告我已經批了啊,可能還需要一些手續。他回去打電話就問軍裡,陳小魯的工作,你們怎麼考慮的?就不能好好安排一下?怎麼搞的?
這樣,不久就給我提了排長,一兩個月後就當了副指導員,等於是陳錫聯下了命令的。
不久,林彪就出事了。
父親去世時,主席去參加了追悼會,當時主席哭了。對此我很感動,但也有點兒想法。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呢?因為林彪事件一齣,大家很明確了嘛,林彪才是你信任的人啊。
我當時寫了一首詩:“五年忍聽千夫啐,一死何須萬歲淚。且喜碧血潤中華,磊落生平應無愧”。
這個牢騷詩我沒敢發表。“何須萬歲淚”,當時太那個什麼了,所以改成“何須萬人淚”了。
後來,趙樸初去看我母親,也看了我的詩。
樸老說,這個詩寫得不錯,但是不太理解,為什麼叫“何須”呢?我說,那就改成“難得”吧。他說好,就改成“難得萬人淚”。後來這首詩就改成了“一死難得萬人淚”。
十三 道不同不相與謀
我是1975年結的婚。
我跟粟裕的二兒子粟寒生很熟。1971年我父親去世之前,我第一次探家,寒生也從部隊探家。他可能有意,約我出去玩兒時,把他妹妹也帶著一起去了。我當時沒意識到這點,可能她看完我以後,覺得還挺滿意。後來寒生就給我講了,我們就這樣開始了。
我結婚前後,老鄧重新出來工作了,大家感到歡欣鼓舞。但是沒多久又開始“批鄧”。
當時對毛的情況,我們不太瞭解。我們在部隊比較閉塞,總是聽說毛身體很好,沒有這些小道訊息。我後來聽說,毛參加我父親葬禮以後,感冒了,後來得了心臟病。
但是當時主席在我們心中,確實是“神人”的形象,從來沒往這上面想過。總理去世後,老岳父跟我講,總理去世了,今後鬥爭更加複雜,你們也要做準備。
老鄧當時已經下臺靠邊站了。這時憂慮的是,“四人幫”今後是不是會比較得勢了。結果,華國鋒上臺,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不是王洪文、江青上臺。但是我面臨著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確實需要考慮,作為團政治處主任,我將來在部隊怎麼辦?
瀋陽軍區當時比較左,毛遠新是政委。我們那個團是“學習小靳莊”典型。瀋陽軍區對抓典型挺重視的,搞大批判、搞文藝演出,後來還有“批鄧”什麼的。
我那時候是團政治處主任,副團級,28歲,是瀋陽軍區最年輕的團級幹部。這些事情都歸我管,但是搞這一套我自己心裡頭就接受不了,幹不下去了。
我就給岳父粟裕寫信,說能不能給我調動一下?他說,當兵,還是要從部隊提拔。因為那時候我已經是野戰軍的團級幹部,他還是希望我繼續在那兒幹。但是,我就給他寫了一句話,“道不同不相與謀”,表明了我的意思。
我老岳父一下就理解了,他找了伍修權。伍修權就讓總參二部給我下了調令。
下調令以後,軍長找我談話,說你幹嘛要離開呢?到總部有什麼好處?你這麼好的基礎,怎麼說走就走,太可惜了吧?你去當參謀,就會老死在部裡,你在我這個地方,我這個位置將來就是你的,沒幾年了。
這些話語重心長,我都知道,可是我不能說出我的真實想法。我就說,老岳父身體不好,我愛人也來不了,家庭問題沒法解決。
我回到北京,關係已經到總參了,但是還沒報到上班。這時毛主席剛剛去世,我感到後面有戲看了。
記得有次和幾個朋友聊天,我說,要“動外科手術”了。那段時間,我並沒有接觸高層,也沒有這方面的資訊。不過我當時有這個感覺,覺得當時那個局面不會再僵持下去,要最後見分曉了。
沒幾天,“四人幫”就被抓起來了。老岳父跟我講:“你看,著什麼急呀?你要不著急,現在不就好了嗎?”他意思是說,你應該還在野戰軍,因為已經有基礎了。當然,誰也想不到會那麼快翻盤。
十四 外交生涯
不過沒多久,我就到南京外語學院去學習了。
當時正好趕上我們國家準備開展軍事外交,貫徹毛主席“三個世界理論”的“團結一條線”,主要是“聯美抗蘇”的觀點。
因為文革十年形成一個斷檔,就從全國調了一批團職以上、比較年輕的部隊幹部,到南京外語學院學習。然後準備外派武官,開展軍事外交。我們等於是調幹輪訓,除了英文,還有一年的武官業務。
在南京學了三年之後,1981年1月,我抵達英國做駐英的武官助理。
剛到英國時,他們對中國外交官還是有限制的,不過它是對等的。當時,國內對外國人的限制是開放的城市外圍20公里,20公里以外就不能去了。我們是對所有外國人,畫一個圈兒。所以英國對我們是對等的,也有限制,不過是35英里,比我們寬得多。出了這個圈,你要寫明目的,幹什麼去?什麼時間回來?住在哪兒?走什麼路線?都要報。
十五 臺階式上行是最佳方式
1972年,我在父親的追悼會上見毛主席,他說了這麼一句:“你們不懂世事,要20年”。
對於認識社會,對於人才培養也確實是這樣。社會的複雜性,不是初出茅廬就能認識的。
30多歲的人,你要想當國家領導人,不可能的。革命時期可能,因為你造反嘛。但是和平時期,你一定要走臺階。
我們不主張搞“三個梯隊”提拔幹部,沒有意義。人為的,反而會造成壞影響。所以我們講,幹部一定要在基層搞個幾年,在縣一級搞多少年,然後在市一級搞多少年。而且,在市一級不能光搞一項工作,不同的部門,你都要搞一搞,才能瞭解社會,才能瞭解我們這個官僚體制如何運作,然後到省裡。說老實話,這樣到了省部級,50歲就是比較快的了。中央領導人就是60歲上下,最好乾一任,到65歲或者70歲就下來。最高領導到70歲,普通領導一般到60多歲就下來。這是正常的迴圈。
所以主席說,我們要20年才能懂事。就是說,你不用20年時間,你怎麼去了解國情?怎麼了解我們這個體制運作的優、劣?你都不知道。因為你沒有閱歷。這是看書是看不出來的,特別是看中國的報紙和書更看不出來。
十六 轉業
我當時找二部副部長姬勝德,提出轉業。
我說,我想轉業。他說,“轉業好啊。部隊,沒勁!我都想轉業。”
我說,我轉業,你能不能給我調一級?我1976年調到總參二部的時候,我已經是副團職了。到現在還是副師。如果你給我調到一個正師,我轉業在地方工作,還能多領倆錢兒吧。
結果他說,“哎呀,很困難呀,這個東西很複雜。”我說,“好吧,實在不行就算了。那就還是副師吧,我只是提出我的想法,不行就算了”。
其實,我1976年到二部任副團職的時候,熊光楷當時還是正連職;姬勝德還是副連職。他們這時已經提到了正軍和副軍職,蹦了多少級?我還是副師,常理上我是比較虧,不過我這一輩子,對當官沒什麼更多的想法。
我當時為什麼轉業呢?我有點心灰意懶了,沒法奉陪了。我下了個決心,就是從此不在體制裡幹了。
十七 商場上的洗禮
大約1993年,海南三亞市要開發亞龍灣。
原來有一個亞龍灣開發公司,資金也不夠,沒搞起來。後來由幾家公司聯合成立了一個股份制的公司,我也參加了,是這家“亞龍灣開發股份有限公司”的總經理。
我們藉著發法人股,當時想多斂點錢吧,按兩塊錢一股,發了3億人民幣的股。斂了一部分錢,然後把開發的土地徵下來了。
但我在那幹了一年,就幹不下去了。一個就是1993年底,那時正在搞“宏觀調控”,錢不讓進海南,由銀行把口,錢就是不讓進。另外,我們那兒有個失誤。就是一開始想搞點綜合經營,搞了塊地,投了一個多億,結果因為一調控,就沒錢了。
而那個專案又是海南旅遊的重點專案,“國家旅遊度假區”,當時是國家旅遊局搞的,但是計委不同意,所以有矛盾。
怎麼辦呢?後來我們想,當時香港有一箇中糧集團下屬的鵬利國際,一方面他們有錢,另外當時度假村的理念在國內還不清晰,而他們比較明白。既然我們沒有能力,就交給他們做吧。於是我們就擴股,轉讓了股份,鵬利拿錢進來,當了大股東,當然我們就要退出了。
1994年3月份,我們離開了。他們繼續搞下去,就有了非常大的成果。有人後悔,但是我說,要是我們接著搞,沒有錢,也難以為繼。那麼大個專案,我們當時把規劃搞完了,但效益是人家的了。我當時也有點兒煩。特別是在亞龍灣那兒,看見的事也挺黑的。
就說派出所借摩托車吧,他們找我說,我們派出所要幫著你們拆遷,需要交通工具。我說那好吧,送你們個摩托車吧。他們不要,說借用吧。我覺得他們還不錯,只借不要。下面的同事說,什麼呀,陳總,你不懂,他當然不要,因為摩托是借的,所以壞了你得給他修,汽油你得給他加。你要送給他,我們就不用管這些了。哎喲,人家想得真精。諸如此類的事很多,我感覺真不好。
後來我回到北京,和一些朋友說,海南太黑了,叫做“天天過年,夜夜興奮”。我難受,幹不了。
後來這話被傳到海南的領導耳朵裡,他很不高興,說我,“陳小魯才黑呢!他發股票,一塊錢賣兩塊”。
我不否認這點。但是,發股票的錢是給海南開發用的,還不是給你海南弄錢?我又沒有拿這個錢。我當總經理,當時的工資是兩千塊錢,僅此而已。
從海南迴來以後,一些朋友就拉我出面,搞一個投資諮詢公司。我說,行啊。就向朋友借了十萬塊錢,成立了“標準國際投資管理公司”。
“標準國際”做了一件事,就是為幾個專案的海外上市做顧問。
當時,第一期的海外上市公司剛剛準備起步。由於做投資顧問的都是老外,一些領導不大信任,就想找個中國顧問,心裡有底。這樣子,我們正好就找到了客戶,就擔任中方的顧問,去搞些撮合啊,諮詢啊。
不過這個賺不了多少錢。而且我們這種人,就不是經商的料。
比如,廣深鐵路H股在海外上市,我們做它的顧問。他們上市收入了5億美金,當時我們的上市顧問費是30萬人民幣。可是由於鐵道部內部的矛盾,我們被拖了兩年。
關鍵是有兩個問題要我們協調。一個問題是火車票定價問題。當時,鐵路價格是國家統一制訂的,車票由計委物價局統一定價。可是要沒有自主定價權,在海外就等於不是一個獨立的企業,人家憑什麼買你的股票啊?為這個,我就找計委的副主任。
那時候正好鬧漲價呢,計委主要怕漲價。我說,按現在的情況,它不會漲價,可能還要往下調。因為它面臨著高速公路和飛機的競爭。
最後,由我們公司寫了報告給計委,他批示,價格可以在一定範圍“浮動”,但是不“放開”,但給它一定的定價權。這樣子在國外還有賣點。
這是一個難度多大的問題啊,等於要改變一個體制的事兒啊!這個最後我們幫他拿到了。這價值多少錢?沒法計算。但是計委給它的這點兒權力,公司就募集了5億美金。
此外還有一件事。它那條鐵路有個特點,是從廣州到九龍,所以它有外幣收入。公司把這些外幣打包,給了一箇中資的金融公司,等於給賣了。
國家規定,外匯進、出都是要報告的。這樣,一千多萬美金的外匯就沒了。一年半以後,鐵道部內部矛盾解決了,又重新啟動上市了。人家一看,財務報告又不對了,每年的一千多萬美金收入沒了。這就沒法上市了。
於是他們決定回購。這一回購,又麻煩了。有錢有貸款,但是沒有外匯指標。為了讓它能上市,這又成我們顧問的事了。
我就出面找了國家外匯管理局副局長。我說,你批給它一千萬美金的額度,拿這個回購外匯。這樣,它上市後能拿回來5億美金的外匯。
外管局領導說:但是它違規。我說,兩邊都是國家的事,這事鐵道部也著急。
外管局領導說:就這樣吧,但是我們得罰它。
最後給了它指標,但罰了8萬美金,問題解決了,它就上市了。
我們做的這些事情,企業覺得我們做得不錯,加倍給了60萬人民幣。
有人說我們發財了,我們五六人個人,幹了兩年,還要解決難度這麼大的兩件事,就掙了60萬人民幣,發什麼財?不過,這件事兒,我們總算做成功了。
十八 我不太適應這個社會
下海幾年,感覺也不好。所以我覺得挺沒意思的。
除了文化領域還沒有介入過,不論軍事、政治、經濟,我感到我跟這個社會整個地不適應。就是說,這些現實和我從小學到的東西、和我理想中的社會理念,和我心目中的那個共產黨,太不一樣了。
我是有點理想主義化,我不能接受我認為是不對的東西,除非你說服我。你說服不了我,那我就接受不了。
但是有一條,我這個人也不願給人找麻煩。如果老接觸這些事情,你會覺得挺難受,大家都會挺難受。我不行,我離開還不行嗎?1997年,我身體不好,後來高血壓。主要還是覺得特沒勁,所以我就退下來了。
這十年,我自己不去找事。有些朋友找我,請我當個獨立董事啦,另外有些朋友搞個專案,邀我參加呀。我有一條,我可以出主意,也可以充充門面,但是不參加管理。而且我也不問待遇,願意給多少給多少。所以大家都覺得處得挺好。
多年來,我有三個座右銘:一個叫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孔子的。另一個就是毛主席愛講的“人貴有自知之明”。第三個也是毛主席說的:“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我自己不願意乾的,不要加諸於別人身上。這樣你的處世、待人接物就比較好一點。還要就是要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特別是一定要知道短處。不要以為天下缺你不可。另外我不生事,也不怕事,做個坦蕩的人。
回顧自己的人生道路,我感到自己為人處事一直在遵照這三個座右銘,沒有做那些違心之事,也無愧於這個社會。
孔子還有言:“己欲利而利人,己欲達而達人”。但孔子是聖人。我沒有這個能力,只能自己管好自己。回顧人生,知道怎麼回事就行了,至於別人看是好是壞,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