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4-07

北大女生20年前為何自殺?三位教師回憶瀋陽被處分往事

作者:陳少遠/穀雨實驗室

微信原文:北大女生20年前為何自殺?三位教師回憶瀋陽被處分往事 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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瀋陽的導師陸儉明、北大中文系前系主任費振剛及一位中文系知情教師回顧瀋陽1998年被處分的情況。

撰文 / 陳少遠(穀雨特約撰稿人) 編輯 / 秦旭東

1998年初春,北京大學中文系女生高巖在家裡開煤氣自殺,結束了21歲的生命。

20年後的清明節,為了紀念高巖,她當時的班主任王宇根、兩位同學徐芃、王敖和她的好友、北大社會學系畢業生李悠悠釋出實名文章,質疑她的死與前北大中文系教授、現任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瀋陽的性侵有關。

李悠悠告訴筆者,在離世前,高巖至少有過三次失敗的自殺嘗試。其中一次給她的左手腕留下一道三四釐米的傷疤。

李悠悠抓著她的手詢問,高巖閃爍其辭。1998年3月11日,李悠悠接到了高巖母親的電話,電話裡傳來哭腔,“悠悠,高巖停擺了”。

這句話像團烏雲籠罩了李悠悠二十年。她想,如果自己當時有更多關於性侵害的認識,也許就可以幫幫高巖。自殺前,高巖多次面帶苦色,和李悠悠提起老師瀋陽對她做的“她不喜歡做的事”。

第一次說起,高巖在吞吐支吾了很久後,慢慢啟齒:他讓我交作業到他家,要跟我討論一個學術問題,我沒多想,我就去了,但是我沒想到他從身後一下把我給抱住了,而且喘氣聲很粗,我很害怕。李悠悠望著高巖,在她眼裡看到了一種錯愕的從來沒有看到過的神情。

後來,李悠悠又陸續聽到高巖描述,瀋陽“像餓狼一樣向我身上撲過來”,他“脫光了衣服,對她做從未做過的事”。

“我當時自己連戀愛也沒談過,我只是說他怎麼會這樣呢。”李悠悠現在想,高巖是在發出求助的訊號,但她當時並不知道怎麼寬解這個同樣沒有過戀愛經歷的密友。

再到後來,高巖對她的傾訴主題成了瀋陽對她的中傷。流言在女生宿舍間暗傳,最後傳到高巖耳中,內容大致是,瀋陽對另一個女生說,“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高巖,是她主動往我身上貼的,是她勾引我上床的”。還說,“你比她漂亮多了,我怎麼可能喜歡她?是她自己精神病”。李悠悠告訴筆者,她後來發現,瀋陽當時還和兩個女生有超過師生關係的來往,其中一位對自己的舍友傳播了瀋陽的上述言論。

李悠悠覺得流言是壓死高巖的最後一顆稻草。她記得,說起這些時,高巖表情僵硬。

高巖的家人也發現大二開學後她的悒鬱。在一封署名為高巖父母的公開信中,她的父親回憶,1996年12月1日,高巖寫過一封遺書,此後她吃過安眠藥,割過腕,長時間萎靡。

20年後,李悠悠還記得高巖當時的疑問:瀋陽老師說因為愛她才這樣對她,但她覺得愛不應該是這樣的。高巖還藉著談論談戀愛的朋友的名義問過她的母親,“媽,你說處女膜能修復嗎”?

高巖的死,同樣讓她當時年輕的同學震動。他們錯愕,一個“笑眯眯”“和和氣氣”的女孩為什麼突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一位同學這樣回憶她:

只記得有一次從宿舍去食堂的路上,她忽然抬頭望著天空說,你看這藍天,生命多美好啊。因為不知道她的心境,我當時還想,這也需要感慨嗎?但事情發生後,我每每聽到羅大佑那首戀曲1990裡那句歌詞“生命終究難捨藍藍的白雲天”,都會閃過那個場景。

高巖死後不久,一份關於教師瀋陽的處分通知被張貼在系辦公樓和學生宿舍樓下。她的死被和瀋陽聯絡到一起。

瀋陽當時四十出頭,已婚,有孩子。他在高巖大一時擔任她們的“現代漢語”課授課教師。在學生的回憶中,這是一位口才極佳、思維敏捷的教師,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當過兵”,上課時“喜歡隨口舉一些有歧義的例子,一般涉及性話題”。

對於高巖的死,高巖的父母從未收到過瀋陽一句道歉。20年間,瀋陽一路坦途,他先在北大任教18年,後來調任南京大學,評上了長江學者,現在還在上海師範大學兼任教職。他講語法結構時愛舉涉性話題例子的習慣似乎保持了20年,多位北大學生向筆者回憶,瀋陽曾舉例分析“打東邊來了個冠希,手裡提著個相機”的結構。他還解釋過什麼是“熱褲”——讓男人看了發熱的褲子。北大學生中還流傳著他的“桃色事件”,高巖的名字成了“一個為瀋陽自殺的師姐”。

但20年後的2018年初,高巖當年的同學偶然發現,瀋陽在一份公開出版物中主動提起了這件事,他寫道“或許當時我(其實也不僅是或不該是我),真的應該能夠做些什麼去幫助她,那這個悲劇可能就不會發生?”

這讓高巖的同學們憤怒。他們現在多數在從事學術研究,學術圈的同儕互通訊息,他們多次聽到瀋陽提及自殺事件時對逝者評價“她神經病”。

如果沒有自殺,高巖本可以成長為一個學識精深的女學者。在同學的回憶中,她是文學專業的明星學生,當時成績頂尖,有著公認的聰明才智,篤定了要走學術道路。

徐芃還記得高巖去世後她的母親在女生宿舍樓下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在提醒女生們“保護自己,尤其警惕沈教授”。

2018年的清明節,沉潛在學術圈和北大校園裡的高巖的死被公開化了。盤旋在她的同學們心頭20年的疑問被大聲問出——瀋陽要為高巖的死負責嗎?

北大從未給過他們答案。出乎意料的是,幾篇實名文章流佈後,瀋陽回應稱,與高巖“有性關係”“上床”等是不存在的事實,依據是當時北大中文系黨委和北京海淀警方均有調查和明確結論。他還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稱,和高巖“第一沒上過床,第二沒發生過性關係,第三沒談戀愛”。

高巖的同學再度困惑,如果沒有事實,瀋陽當時為什麼被張榜處分?筆者據此採訪了三位北大中文系退休教師,他們分別為瀋陽的導師陸儉明、時任系主任費振剛和一位不願具名的老師。陸儉明和費振剛均證實了1998年瀋陽被北大紀委處分的事實,費振剛還透露,處分的具體內容是“記大過”。當時中文系還召開了一次全體會,瀋陽做了檢討,上述不願具名的老師表示,其檢討內容和高巖有關。

上世紀90年代,高校對教職工的管理多是參照1993年頒佈的《國家公務員暫行條例》。其中指出,國家公務員若有“違反社會公德、造成不良影響”等違紀行為,但尚未構成犯罪的,或雖然構成犯罪但是依法不追究刑事責任的,應當給予行政處分,而行政處分分為:警告、記過、記大過、降級、撤職、開除。

時移世易,中國社會對高校性侵的認識逐漸改變。高巖的同學溯往,拼湊出種種細節,他們認為當時瀋陽的行為是對高巖的性侵,即使不可追責,也希望瀋陽對高巖的死公開道歉。

當年瀋陽為何被“記大過”?北大紀委4月6日公開回應,1998年北大確實對瀋陽做出行政處分,並要求“教師職業道德和紀律委員會立即複核情況,依法依規開展工作”。隨後南京大學也表示,已成立專門工作組對事件進行研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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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筆者對三位北大教師的採訪,他們回顧了1998年北大處分瀋陽的細節。


導師陸儉明:沒有庇護瀋陽

: 請問陸老師,您記得20年前瀋陽是否因為高巖的事被記過處分嗎?

陸儉明:1997年4月1號到1998年3月31號,我整整一年在日本講學。瀋陽發生這個事時我沒在國內,我是回來後才知道有這個事。當時不像現在有電子郵件,系裡也沒有給我寫信說陸儉明現在你的學生髮生了這件事情你怎麼樣。

這個事現在網上沸沸揚揚,我想你們最好去找學校組織部或者人事部,或者校黨委瞭解情況。我當時的態度就是我相信組織上對這個事情的處理。

:您當時從日本回來後,瀋陽和您說過這個事嗎?您有批評他嗎?

陸儉明:我當然要問他這個事了。後來我就跟系裡談,我說這個事情請瀋陽如實向領導,向組織彙報,彙報了以後希望組織上調查,最後怎麼處理,由組織上安排。

我是對他很嚴肅的,我說你發生了這個事情,你一定如實向組織上交代,然後由組織上調查處理這個事情。這個態度我很明確。學生都知道,我從來不護短,而且我對所有的學生,從來不推薦他們到哪去就職或者訪,也從來沒有到哪個單位說你把我的學生接收了。因為我覺得學生要靠他自己。

:瀋陽當時是如何描述此事的?

陸儉明:隔了那麼長時間,我也不可能記得很清楚到底他具體是怎麼說的,都20年了,我今年都80的歲的人了,請你諒解。瀋陽怎麼跟我說的,肯定跟他和組織上說的是一樣的。

:網路流傳處分瀋陽時您幫助過他?

陸儉明:我沒有幫助他,這個(說法)不知道是根據什麼。另外,網上說我安排瀋陽到香港,我想也可以請組織上去調查,(或者你們)到香港調查,到底瀋陽是(不是)我聯絡好再去的。

:那當時學校有表示要開除瀋陽嗎?

陸儉明:我也沒聽說過。網上我看到說費振剛主任要開除瀋陽,可是陸儉明反對。(但是)我從來沒聽費振剛跟我說過要開除瀋陽。我看了(網傳說法)後我就問我老伴,因為我們都在中文系,我說你有這個印象說費振剛說要開除瀋陽嗎?她說沒有啊。

:陸老師您怎麼評價瀋陽?

陸儉明:他的學術反正由學界來評價。我現在不去評價瀋陽到底怎麼樣。既然發生這個事情,包括北京大學、南京大學都會去調查,最後是什麼樣就是怎麼樣。

所以,我覺得現在這個時候作為瀋陽的老師我去發表什麼意見不合適。我相信南京大學和北京大學的組織。現在瀋陽在上海師大,你們也可以進一步去了解。我相信組織上會很好地瞭解這個事情。


時任中文系主任費振剛:瀋陽被“記大過”

:費老師,有一種說法是當時本來系裡面要開除瀋陽,但是因為一些原因,沒有開除,我想跟您求證這個說法。

費振剛:肯定是記大過處分了,(依據是)網上說的基本事實。

:您的意思是北大校友寫的文章基本屬實,系裡也依據了這個事處置了瀋陽,是這樣嗎?

費振剛:是這樣的。

:但是我聯絡了瀋陽,他說他沒有跟高巖發生過性關係,也否認高巖的自殺是和他相關,所以我想問費老師,當時北大和警方在調查的時候是查到沈老師和高巖的自殺是有關係嗎?

費振剛:我想,當時處分他,正是因為有關係才處分的。當時是百年校慶期間,我們各個系領導都有各自的分工,這件事情我只是參加了最後家長參加的一個會議。

:當時費老師您提出過希望學校開除瀋陽老師,給家長一個交代嗎?

費振剛:現在我不敢說我提出過,我認為應當處分。但是事情需要看記錄,如果有記錄的話我承認,如果沒有記錄的話我也很難說。因為這個事件我只是在最後一次學校黨委、紀律檢查委員會(召開),書記主持的(會)的時候(參加)。學生家長也在。

:當時瀋陽老師自己承認他和高巖有過性關係嗎?

費振剛:我想是應該承認的。要說沒有這個事情怎麼會處理他。他接受這個處分,他沒有說我抗拒。

:就是當時他確實是承認了,所以才給他處分的?

費振剛:這個當時是有記錄的,我不能說我說他承認了。當時是校黨委紀律檢查委員會(給他的處分)。

:費老師,記大過具體是什麼樣的處分?

費振剛:在學校裡有記大過、記小過(等處分),都是對學生犯錯誤的一個處分。記大過就是記大過,記大過一次,記大過兩次,沒有別的(薪酬、職稱等影響)。

:那當時高巖的父母認可給瀋陽的這個處分嗎?

費振剛:家長(有)到學校反映過(高巖的死)。(後來)學校這樣處理,當時家長沒提出不同的意見。

:這個事以後,瀋陽馬上去香港訪學了,不知道他的訪學是不是也跟這個事有關?

費振剛:這個我不知道。因為對方只要邀請,我們就會去。

:還有一種說法是當時瀋陽的導師陸儉明回來了,他不想讓北大開除瀋陽?

費振剛:這個我不能肯定或者否定人家,我們也不清楚陸老師到底是什麼態度。另外,他後來調離北大去南京大學,這個事和他與高巖的關係沒有直接聯絡。因為事情已經過了10年以後瀋陽才離開的。

:您怎麼評價高巖的同學們的行為?從他們寫的文章來看,他們覺得是瀋陽造成了高巖的自殺,瀋陽的行為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

費振剛:這個我不能說我贊成什麼,反對什麼。因為這個事情我不能騙人的。

:當時系裡對於瀋陽老師有沒有進行過調查、取證,或者是進行相關談話?

費振剛:這個我沒有親手處理,我不知道,至少我沒有這樣做。但是在處理以後瀋陽並沒有提出不同的意見。他應當是服從這個決定的。另外,家長也沒提出不同的意見。

:這意味著他們當時對於那個事情這麼處理,其實雙方都認可?

費振剛:我想應該是。這個得查檔案。

:宣佈處分決定時,沈老師也在場嗎?

費振剛:我的印象是他沒有在場。

:您怎麼評價瀋陽的學術和教學?

費振剛:他對於語言學還是有研究的,當時他的導師認為他是有培養前途的。

:在高巖這個事情出來之前,在學術、教學或者是個人生活方面,學生、同事或家長有關於瀋陽的負面評價嗎?

費振剛:至少我沒有聽說過。

檢討會在場教師:檢討內容與高巖有關

:請問老師您記得發生在20年前的這件事嗎?

:我對高巖這個事情有印象,高巖同學也確實很值得同情,但是我沒有給她上過課。網上的這些文章我也看了,我只能表示很同情。我覺得高校也確實存在不少問題,確實也需要有一個整頓。

:現在網路上流傳著一個訊息,當時費振剛老師曾經召開過一個職工大會,他讓瀋陽當眾交代問題,還主張要開除瀋陽,這個事發生過嗎?

:瀋陽確實做過一個檢討。我在那個會場,但是我沒有聽到(後面的)這個話。

: 這個檢討會是什麼性質的會?

:(中文系的)全體會。

:開會的時間是?

:大概(高巖去世後)時間不長,不會隔很久,具體什麼時間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了。我是建議你就去找中文系的黨委,都有檔案的記錄,我想這些材料不會流失。

:那開會的內容是什麼?瀋陽檢討的是什麼?

:我希望這件事通過正常的渠道來處理,我不希望在網上發很多的文章之類的。我希望你找到中文系現任的領導,他們會給你提供很準確的訊息。

:那瀋陽做的檢討確實是和高巖有關的吧?

:沒錯,這個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確實是和高巖有關的。

:那當時他自己承認了他對高巖的死有責任嗎?

:至於這個行為是什麼,我想我就不跟你說了,這個要通過現任的系裡面的領導人來給你提供最準確的權威的訊息。

:當時是被界定為師生戀嗎?

:這個話倒沒有在會上說,但是為什麼要給他這個處分呢,顯然是跟這個有關係的。

:瀋陽昨天回應媒體,他和高巖的死沒有關係,(按照您提到的當年會議和處分來看),這對死者來說很不尊重?

:你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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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營編輯 / 周雙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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