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微信公號 historiciz,現場,我所親歷的鄧同學被約談事件 ,二次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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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4月7日深夜00:57分,我從宿舍出發,前往理科一號樓,想看看能不能幫忙把被約談的鄧同學帶回宿舍。
4月8日凌晨4點前後,在三十多位同學結束了和數院黨委副書記等4位“輔導員”的“交流”後,我回到宿舍,上床睡覺。
在我睡醒後,數院果然按照在場同學提出的要求,將事件過程記錄併發布了出來。不過,由於數院的宣告對我的所見所聞僅僅簡單涉及,所以我想從學生參與者的視角,給大家提供更多資訊。
在我看來,數院提供的說明弱化了我們“交流”或“談判”後達成的一些重要結果,這是比較遺憾的。
在前往理科一號樓前,我猶豫了大約十分鐘,思考了這樣一些問題:
鄧同學申請資訊公開,並將這一申請提前發到網路上,引起廣泛關注。這一行為是否合理?我的回答是:行為合理,應該得到支援。
因為:如果單獨一個人悄悄提交了資訊公開申請,得到回覆的可能性很低。在我的印象中,北大事務的不透明程度是相對高的。要求公開的學生多了,資訊公開的壓力就會增大。所以他行為是合理的。
鄧同學的行為是否應該得到支援?我的回答是:應該得到支援。
因為:公開個人身份,要求學校答覆,本身就帶有許多不可控的風險。現在又被約談至凌晨,更說明這種風險是存在的。既然他冒了巨大風險,又做了一件合理的、大家都可能從中受益的事情,那麼我就應該支援他。(當然,我此前就認識鄧同學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我去到約談現場,有沒有實際幫助?我的回答是:弄明白實際情況是必要的,此外,我還需要理性辯論,說明學院工作人員將我的同學留至深夜是不正常的。人多力量大,如果我去了,這更有利於鄧同學儘快回來睡覺。
如果我去理科一號樓,會不會給我帶來嚴重後果?我的回答是:推動理性協商,冷靜對話,一般不會有不好的後果。另外,作為北大學生,太過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恐怕是不好的。
想明白後,我就邀請舍友同去。舍友對此事也很關心,但對前往現場有些推脫。我於是發訊息給一個認識鄧同學的朋友,他答應同去,此時剛好是00:57分。
二
我到達鄧同學被約談的教室時,現場已經有十多人。後來又有學生陸續趕來,站滿了整個教室。我粗略估計,到場的學生數量應該在35人左右,後來的一些人就一直在樓道里等著。
教室裡有三位老師,都是專門來約談鄧同學的。
我一到,就聽到一位同學問一位老師(後來知道他是數院黨委副書記):“老師,您找宇昊到底什麼事呀?”這位老師說:“我想待會你們還會吃夜宵,現在我們找宇昊來什麼事,你們居然還不知道?”
我以為接下來會繼續談到底找宇昊什麼事,不過一位年輕老師表示,他不會給我們解釋這個。他說:“我們的工作,是不是要給這麼多同學做一個交代?這個事情,我們沒有必要去給大家做解釋。你們希望宇昊繼續跟我們談,那麼大家就出去。如果你們來就要帶走宇昊,那你們現在就出去吧。”
後來,這位年輕老師又明確說:“對於工作本身,我們不做評價,我們不做解釋。”
我聽到這裡,已經很困了,所以我想那不然就離開吧?但有馬上同學問到,如果我們走了,那你們以後還會約談宇昊嗎?還會把宇昊約談到深夜不給回去嗎?還有同學又說,那我們所有的同學,是不是都可以隨意被約談到深夜?“我覺得我們隨時會被約談到深夜,還不能回去,我感到很恐慌。”“我們不希望也遭到這樣的對待,你能不能解釋一下原因。”
但老師沒有給出明確回答,還說具體原因要宇昊來談,宇昊說需要老師先解釋一下,我再解釋一下。但老師於是又去講了別的問題,沒有回答原因。宇昊後來便說:“(原因是)老師讓我刪帖,我聯絡公號後臺,公號後臺暫時沒有回覆,老師就讓我在這裡等著。”
這位年輕老師一開始說話比較多,但是當他說道“我們都是學校的輔導員”時,學生便問他具體的職務。他說自己是青研的,同學們很憤怒,說為什麼青研的人員可以隨便約談學生?他說:“我沒有約談學生”。數院的黨委副書記解釋,他是這方面的行家。學生又問,“只要是行家就可以約談學生嗎?”
這時候,數院黨委副書記又解釋說,是他約談了鄧同學,同時邀請青年研究中心的專家,過來“就網路有關的專業性做一些指導”。之後,這個年輕老師/專家就不怎麼說話了。
三
接著,數院黨委副書記又把話題繞回來了,他問大家的關注點究竟在哪裡?同學說,是希望宇昊儘快回去。青研老師說,“我們讓走了啊,我們讓走了啊。”
同學說:事情不能這麼解決,“我們來了一群人,你就讓我們回去。我們這些人走了,你們又把他叫過來又可以呆到很晚。”另一個同學接著說:“我們也不希望我們這些人,平時發了篇文章,就被叫過來談到夜裡兩點。”
數院黨委副書記便問宇昊:“宇昊,你覺得沒有你的這些朋友來,你就走不了了嗎?”
宇昊說:“有可能。”數院的老師便沉重地嘆了口氣。
一個同學又說:“一個是走不了,一個是你們請他來的權力在哪裡?”另一個同學又說:“我們既關心工作形式,其實也關心實質內容。只不過你們不願意談實質內容,所以只好問工作形式。”
之後,學生們集中質疑老師是否有權力把學生叫來談到凌晨兩點。
經過一番討論後,數院黨委副書記確認說,在他讓宇昊來見他之後,“宇昊是有權利拒絕的”。
不過,學生依然擔心,認為在師生權力關係不對等的情況下,沒辦法判斷拒絕之後會給學生帶來什麼樣的威脅。“所以我們並不敢完全拒絕,即使您說我們有權利拒絕您。”
四
此時,距離會談結束還有一個小時。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裡,圍繞著約談的權力和約談制度,學生和數院的老師又進行了一次深入討論。
首先討論的是,對宇昊的約談,有沒有記錄。一開始,數院老師表示,是有記錄的。後來,由於沒辦法說出記錄的形式,只是說有微信上的聊天記錄為證,因此,學生認為是沒有記錄的。數院的負責學生工作的女老師說:“我們之後一定會記錄的”。
學生又說,那這就意味著,你所說的記錄,是你自己回憶的結果,豈不是沒有鄧同學的簽字認可嗎?難道要把這個沒有簽字認可的記錄留存下去嗎?
一位同學說:“這要以某種公文的方式記錄啊,並且作為你們學生工作的一部分,而不是作為你們的個人日記或者個人備忘錄的形式。”
數院的老師幾次回覆,但沒有提出新的資訊。
後來,又有同學說,這個房間連監控攝像頭都沒有。
這位同學接著講:“我們需要各個學院,或者學校,約談學生的一個規則。就是怎麼約,約到哪,(都應該有明確規定)。”
由於此前老師說,此次約鄧同學的原因,是數院黨委副書記覺得事情很急。所以,學生在這裡回應說:約學生僅僅是因為老師覺得急嗎?“這個急應該有一個客觀的標準。這樣才能確定,這個事情究竟應該等到上班來談,還是上班並且不在學生上課時間來談,還是在假期,這麼晚的時候立刻找人來談,我們希望能有這個規範。”
中間又來了一位學校學工部的領導,講了自己在北大的工作歷史和心路歷程,講完之後,又肯定了宇昊同學發文及申請資訊公開是完全正當的,但也認為輔導員和同學“談心”是“沒問題的”。
五
這時候,我已經非常困了。我看到旁邊的一個女生,都已經幾次困得睡著了。雖然在場的人,絕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但我感到,他們在努力推動事情解決,講事實,講邏輯,這也是大家都沒有離開的原因吧。
接著,學生和老師圍繞著宇昊應該承擔的責任進行了討論。數院老師說,宇昊發的推送裡,有時間地點,所以怕被校外人員利用。如果被利用了,宇昊應該承擔責任。“同學要為自己說的話,自己做的事情負責。”
但同學認為,要求學校公開資訊,是學生的權利。就像你釋出了一個講座資訊,萬一這個講座出了問題,你不能要求釋出資訊的人來承擔責任。
由於我這時候注意力很不集中,所以走到了角落坐下,大概有二十分鐘的對話我沒有聽清楚。
當我回過神來,有一個前排的同學在給老師提要求,他希望老師能概況一下今晚的事情,寫一個宣告,讓大家知道。這位同學還補充說:“在那份宣告中,一要寫清楚今天的事情經過,從您的角度。二要向我們普及您約談背後所依據的規章制度,第三向我們告知如果我們對這種渠道有疑問的話,可以通過哪些途徑去反映。”數院的老師同意了。
還有一位同學說:“約談不會影響到學生的升學、獎勵、出國、保研等一系列之後的事情吧?”數院的老師肯定了這一說法。
到這裡,大部分同學便決定離開了。我和朋友也很快離開了理科一號樓。
在我看來,建立完善的約談制度是一個很重要的提議。最近幾年,被戲稱為“喝茶”的約談,似乎越來越普遍了。大多數約談,都是在權力不對等的情況下,以私密的形式完成的。在約談中,即使學生權利受到了侵害,學生也往往沒有辦法拒絕。
明確約談制度,讓學生和老師都有規可循,有據可查,對輔導員和學生來說,都是好事。
在這次深夜對談中,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和解決,也希望後續能夠得到好的解決。
今天早上,我睡到十點醒來。看到數院釋出了宣告,還看到好奇心日報寫了報道。但是,他們的報道都有所選取,特別是好奇心日報,沒有涉及到關鍵細節。所以,我把我的經歷寫下來,幫助大家更全面看待這件事情。
當然,鄧同學的事情,出發點是關注瀋陽事件的相關資料公開。當我寫這篇文章的過程中,北大公開了處理檔案,大家都十分讚賞學校的快速公開。我也希望,能夠繼續公開當時的詳細檔案,包括當時的相關談話記錄,調查記錄,會議記錄,有可能的話,也希望能夠看到更詳細的調查方式,調查證據等等。這樣,就能避免我們僅僅看到瀋陽老師個人的一面之詞,讓我們更充分地瞭解瀋陽事件。
我還需要說明,我的敘述並不完全,為了儘可能還原約談制度的討論,我捨去了警察到訪,老師們質疑我們的身份,老師解釋為何要換教室這幾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