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 NGOCN 編輯組:陶崇園遺體昨日火化,武漢理工停止王攀研究生招生資格
作者:阿七
編輯:小田
Wikipedia : 陶崇園事件

清明假期的最後一天,陶崇園的遺體火化了。
此前,陶崇園家人經歷了跌宕的十天:在讀研三的陶崇園跳樓自殺、家屬公開他和導師王攀之間匪夷所思的聊天截圖、一直在網路上要討說法的姐姐忽然向王攀發道歉宣告。其中更多的心痛和壓力,是外人無從獲知的。
這十天,中國網民記住了六個字“爸我永遠愛你”,當這六個字出現在陶崇園的聊天紀錄時,是可怕的,導師王攀要求他“坦坦蕩蕩地說出那六個字”,而且還經常要求陶崇園買飯送飯、洗衣服、打電話叫他起床等等。

陶崇園的姐姐把弟弟的死歸因為王攀長期以來的“精神控制”——在跳樓前一小時內,他直接和媽媽說:“我感覺要崩潰了,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擺脫王老師。”
事情並沒有真的結束,遺體火化後的下午,陶崇園姐姐再發文:此前道歉宣告為被迫發出,考慮啟動法律程式,要求教育部門撤銷王攀教師資格,並視情況起訴王攀。
失蹤的手機與“消失”的四小時
陶崇園自殺前的那個晚上,他回來得比三個舍友要晚,在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回到宿舍後,他沒怎麼跟舍友說過話,獨自在桌前玩手機。
那天是陶崇園主動關的燈,不久後大家都各自休息了。一切和往常沒有差別。

陶崇園的室友告訴NGOCN,他感到不舒服是在當晚凌晨2點多的時候。隨後陶崇園先是打了一個六分多鐘的電話告訴母親,自己“頭脹,喘不過氣”,接著他又打給了王攀,根據一篇網上流傳署名為王攀的文章《陶崇園與我》,在電話裡陶崇園表示“身體不適、行為不受控制”,之後接過電話的舍友聽到了王攀的建議:“立即送他去醫院並考慮到神經科就診”。
最後,陶崇園似乎緩過來了,沒有去醫院。大家又各自回到床上。“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情況。不過,當時我們也沒有想到那麼多。”室友告訴NGOCN。
在這一天清晨,也就是3月26日,陶崇園先是獨自在宿舍走廊盤徘徊,然後又與母親碰面,吃早飯。早上7點多,陶崇園向母親留下一句,“我感覺要崩潰了,我實在不知道怎樣擺脫王老師。”,便跑回宿舍跳樓自殺。
從“環球時報”刊登的監控錄影資料看,長期堅持健身的陶崇園跑回宿舍路上經過長約56米的校道用了9秒,而從宿舍一層跑上六層天台僅僅用了1秒多時間。
據《陶崇園與我》文章以及陶崇園好友說法,3月25日,即出事前一天,陶崇園在早上參與了足球訓練。午飯後約2點,陶崇園回到寢室休息。一直到傍晚五、六點,陶崇園離開寢室。此後,陶崇園約4個小時的行蹤並無人知道。
一同成謎的還有陶崇園的手機,至今依然沒有找到,而陶崇園寢室桌上還放著一個iPhone手機盒。
“善良”的陶崇園與“自負”的王攀
2015年6月,陶崇園以專業第四名的成績從武漢理工大學本科畢業。七個月前,他放棄了保研到華中科技大學的資格,繼續留校,讀控制科學與工程專業。
放棄這次保研資格,陶崇園換來的是一份“承諾書”,“承諾書”下方有王攀的簽名和私章。王攀是武漢理工大學控制與決策研究所所長,也是陶崇園本科時期的班主任,在陶崇園留校讀研後,他也成為其導師。這份“承諾書”顯示:在陶崇園研究所讀研期間,每年給與補助5000元,並優先推薦到美國讀博或訪問研究。
根據2017年教育部學科評估結果,華中科技大學控制科學與工程專業評級為為“A-”,優於武漢理工大學的同專業。但當時的陶崇園更看重日後出國讀博的機會,他也不會想到這一決定,居然讓他付出如此高的代價。
王元東是陶崇園本科同學、好友,他曾經有過提醒陶崇園的機會——他聽說過王攀的負面評價,但他不好說出來:“怎麼好意思提,他們倆當時關係特別好。”
事實上,本科時期的陶崇園和王攀關係很好。王元東向NGOCN回憶:“當時我們其實挺羨慕他的。老師像對兒子一樣對他。很器重他。” 陶崇園母親在武漢理工鄰近的華中師範大學飯堂工作。她向媒體表示過,兒子過去不時會和王攀一起到那用餐。
本科大二那個學期,陶崇園轉專業,去到了班主任是王攀的班上。而比轉專業時間還早一個月,原本不踢球的陶崇園加入了王攀組建的“C&D”足球隊。“C&D”的名字緣於王攀負責的研究所名字——控制(control)與決策(decision)。

在《陶崇園與我》文中,王攀評價陶崇園:“在我心中,他做到了同齡人中的最佳”、“聰明善良”。很快,陶崇園又加入了王攀的研究所,當上了足球隊的隊長。
“C&D”足球隊的文強對王攀印象並不好,他入隊只是為了有人一起踢球,他說這支足球隊裡的人一半以上的隊員都是王攀研究所的成員。“球隊裡的人不一定都相互認識,但一定都認識王攀。”
文強形容王攀“自負”。每次足球隊訓練時,文強內心都不希望與王攀分到同一隊。因為與王攀當隊友,球權都主要在王攀。文強還被隊裡前輩教育,如果防守王攀,只需要“眼神防守”。他又補充:“不過我們又不能太放鬆。之前就是有個守門的特意防水,惹了王攀老師生氣。”
陶崇園在武漢理工大學七年的人生中,有六年都在“C&D”足球隊裡渡過。在足球隊裡,擔任隊長的陶崇園需要負責登記訓練報名情況、隊裡財務等工作。球隊每週三下午與每週日上午都會進行訓練。每次訓練前,王攀會在球隊QQ群發出報名資訊,參與隊員限時在群裡回覆“報名”,之後陶崇園會統一記下報名的人。
另外,隊員都被要求繳納註冊費——在校讀書隊員每年分別繳100元,已有穩定收入的隊員每年繳500元。不過,文強說:“實際上,在校生的註冊費都可以用過節補貼抵抵消掉。”足球隊的資金主要來源於王攀和校友不定期捐款,逢年過節球隊裡的在校生都會收到一定的補貼金。而一切經費的處理,都是由隊長陶崇園負責。
在足球隊以外,王攀還會讓陶崇園提供更多“服務”:洗衣服、早上打電話叫他起床、晚上到他家給他按摩、幫忙買飯送飯。“陶崇園!請你18:15出發到茶餐廳幫我買一份香菇燒雞、一份飯,送到我家。”類似的命令多次出現在陶崇園與王攀的聊天記錄當中。
在聊天記錄裡,王攀每發出一個“陶崇園!”,陶崇園會首先回復一個“到!”。

過去,陶崇園沒有向其他人提起這些“服務”。在王元東印象裡,陶崇園是個樂觀的人——總會往好的方向去想。
改變發生在研二時期。那時開始,王元東就聽到陶崇園抱怨王攀的不是。
2016年10月,陶崇園開始準備出國讀博。念博士學位,是陶崇園很早就確定的目標,朋友們戲稱他為“陶博士”。而那份王攀給他的“承諾書”中第二條寫到“優先推薦該同學(陶崇園)進入美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科技中心BEACON讀博或作訪問研究”。
陶崇園留下的聊天截圖顯示,王攀把他準備出國讀研的行為形容為“背叛”,而且在陶崇園確認不留在其研究所讀博時,王攀命令他三天內離開研究所。
陶崇園曾經與好友說過,“我是百般不願意讀他(王攀)的博士,讀了我的人生就是他的了。”文強告訴NGOCN,足球隊裡有一位“學長”是王攀研究所的,跟王攀關係也很好,那位“學長”現在成家了,但平日還會當王攀的司機,接送王攀。
最終,陶崇園選擇先工作再讀博。王元東說,他想用這個方式避開王攀。在曝光的聊天截圖裡,陶崇園曾經和朋友、家人說過,他打算“裝憂鬱症”,向王攀表示“對科研沒啥興趣了”,“然後說留在武漢,來踢踢球,緩緩緊張情緒”。
根據足球隊群聊天記錄,2017年12月27日,王攀在球隊裡宣佈陶崇園隊長任期到12月31日。但兩天後,王攀又公告任命陶崇園為“C&D足球隊訓練工作委員會主任”。文強說,這之後,陶崇園還是負責每次統籌訓練人數,每週兩次訓練如常參與。

在陶崇園自殺前四天的下午,王元東與陶崇園碰面。王元東問起關於王攀的事情,陶崇園回答,“基本搞定了。”王元東還記得,那天下午陶崇園告訴他剛剛結識了新女朋友。王元東怎麼都沒想到這次見面會成為最後一次。
如果陶崇園還在人世,兩個月後,他將以2018屆優秀畢業生身份從武漢理工畢業,成為中國銀聯的員工,年收入達到20萬元。這一收入相當於去年武漢理工大學碩士畢業生平均薪酬的兩倍之多。
尋找真相的人與緊張的“老師”
4月4日晚,線上文件《部分校友關於武漢理工大學陶崇園事件的公開信》在網上傳播並徵集聯署。公開信的發起者是武漢理工大學校友周蔚。他當晚通過個人微博釋出的聯名信資訊,15小時內達就到了6800多轉發量。不過,線上文件連結目前已打不開,微博也被系統刪除了。
這封公開信中呼籲:此事應成立獨立委員會調查、學校應保證媒體採訪自由,確保調查過程透明;“王攀與校方”向陶崇園家人道歉;若調查發現王攀有犯罪行為須交給警察處理,若發現學校管理過失,應進行制度性改革。周蔚告訴NGOCN,截止4月5日11時,公開信收集到315位校友簽名。
那天晚上,周蔚已經向學校郵箱發出公開信,但截止4月7日早,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相關回復。
相反,就在4月4日當晚,他接到了一連串的電話,來自他在武漢理工大學就讀時的輔導員、負責學生工作的領導、畢業論文指導老師。來電的目的都是希望讓周蔚把公開信從網上撤下。當然,周蔚堅持,在學校沒有做到公開信中建議前,他不會撤下公開信。
周蔚已經從學校畢業多年,要不是4月1日相關媒體的報道,他還沒有留意到這件事。
他記得,讀書時候,自己曾與王攀踢過足球賽。雖然只有一場比賽的經歷,但王攀在他腦海留下的印象並不好,“一直等球、不給隊友傳球但又球技不好”。另外,有從事媒體經驗的周蔚並不滿意目前武漢理工大學對此事的態度與行動。他相信聯名信可以給學校產生壓力,或許可以促成一些好的改變。
同一天的早上,按照課表,王攀將在10:10至11:50在教學樓授課。早上9:30開始,陸續有年輕人出現在授課教室所在樓層走廊,他們的目光不時往授課教室看。

4月4日前,武漢理工大學的貼吧已經傳開了這堂課的具體資訊。不少人留言要去現場。臨近10:10,授課教室樓層以及上一層的走廊都站著年輕人,人數不少於三十人。當中不少人舉著手機準備拍攝,也有人在笑。 而教室門口始終站著一男一女,有人說他們是輔導員,NGOCN留意到他們檢查去上課學生的身份。
最終王攀並沒有出現,其他老師代為上課了。常天喆本不是這堂課學生,但在上課前他就坐在這教室角落,並一直待到這堂課結束。事後,他在個人微信公眾號發出文章《在陶崇園死後的這個清明節,我造訪了武漢理工大學》,文章描述他向課堂裡同學打聽王攀老師情況,同學幾乎都搖頭沉默。一位鄰座的同學給他替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不用問了,不讓說”。
陶崇園宿舍公寓旁是武漢理工大學的思源廣場。網上介紹,思源廣場取名於成語“飲水思源”,寓意“莘莘學子常感懷師恩”。此前,有人在網上發起4月4日至6日晚7:37到思源廣場“點幾盞蠟燭紀念陶學長”活動。
4月4日晚,王禾花了8塊錢買了一朵白菊花和一朵紅玫瑰到思源廣場。他不是武漢理工大學學生,但他想參與這次紀念行動。

下午六時許,王禾就到了廣場,當時廣場上沒什麼人,他留意到有兩個人先後在思源廣場石雕下面放了鮮花。在廣場旁的長廊有五六個中年男子。“我記得他們還從車裡拿出一箱水。”
原定的時間到了,但紀念行動並無發生,石雕下面的花也不見了。王禾想做點什麼,他走到石雕前把花放下。有一位中年男子向他走近,他聽到他們在討論他。他感覺到“生氣,又有點害怕,怕他們打我”。於是,他就喊了:“真相在哪裡?學校領導要不要管?你們要不要真相?” 喊完之後,他快步走遠,頭也沒有回。
十幾分鍾後,他回到思源廣場。此時,在石雕附近階梯坐著約20多為年輕人。王禾不認識他們,但他感覺到他們也是過來紀念陶崇園的,他走了過去。
果然,這群人過來的目的和他一樣。當時其中一位年輕人告訴NGOCN,他們沒有任何計劃,也不知道誰是行動的發起者。他們只是打算坐一會兒。
王禾和那20多位年輕人商量買蠟燭的事情。後面,他們決定開啟手機閃光燈代替蠟燭。
那幾位中年男子又有過來了。王禾記得,中年男子稱他們是“社會人”,認為他們在干擾秩序。後來,或許是中年男子報警了。王禾說他被“穿著制服的人抬上了車”,王禾當時以為他們是保安,後來才知道這幾位是警察。
8點多到11點多,王禾先後被警察帶到三個地方,其中兩處他記得是公安局洪山分局、武漢理工大學裡面的派出所。警察詢問了他姓名學校為什麼到那裡等資訊,並且查看了他手機。最後,在王禾簽了保證書,保證不參與相關活動後,他離開了派出所。“那時候我就是頭腦一發熱才這樣做了。”王禾說,“不敢了。”
第二天,4月5日清明節,武漢氣溫降到了10℃以下,而且颳風下雨。思源廣場旁的長廊早上八點多就站著一群人,幾位武漢理工大學學生分別告訴NGOCN站著的是輔導員。 早上十點許,NGOCN站在長廊裡,不到20分鐘時間內,先後被穿著印有“武漢理工大學學生工作站”衣服的婦女和自稱“學校老師”的男子詢問“在那”的原因。
接下來要讀研的王禾其實還在想辦法做些什麼引起學校重視,他說:“像楊寶德、北影阿繆沙事件等等,哪怕事情出來那幾天討論很火熱,但大家過一段時間還是會忘記。但我不想這樣。”
陶崇園姐姐在4月7日釋出的微博裡提到:“希望社會注意悲劇後面的原因,亡羊補牢。”
今日,武漢理工大學發出“陶崇園墜樓事件調查”通報,指導師王攀存在與學生認義父子關係等行為,指導學生升學就業方法欠妥,已停止其研究生招生資格,但未發現王攀讓學生到其家中做家務等行為。

文中除陶崇園、王攀,其他均為化名
照片如無說明,拍攝均為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