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4-08

專訪舉報者王敖:師生之間性關係是權力侵害

2018年04月07日 19:59 來源於 財新網

他強調,一個機構聲稱有責任保護其成員,但如果有人從內部做出了嚴重的傷害成員的行為卻被掩蓋了,那麼倖存者會很難治癒心理創傷。

【財新網】(記者 蕭輝 實習記者 王藝妃)4月5日清明節,北大學子李悠悠、王敖等人發文紀念20年前自殺的北京大學中文系1995級女生高巖,更披露高巖生前遭到當時的北大中文系教師瀋陽性侵,直指瀋陽應對高巖之死負責。當天,63歲的現任南京大學文學院語言學系系主任、博士生導師瀋陽釋出宣告,否認自己曾對高巖性侵和有過性關係,稱舉報為惡意誹謗。

但4月6日北京大學官方微博釋出宣告稱,經查閱相關材料,根據1998年3月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對這一事件作出的調查結果,當年7月,北大對瀋陽做出過行政處分。時任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的費振剛則對媒體表示,高巖去世後,北大校方專門針對此事召開了內部會議,瀋陽承認與該女生有過“男女關係”,因此校方對瀋陽作出“記大過處分”。4月7日,南京大學文學院宣告,建議瀋陽辭去南京大學文學院的教職。

作為高巖同班同學的王敖等人為何會翻出二十年前的一樁舊事,高巖之死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財新記者專訪了在美國衛斯理安大學(Wesleyan University)任教的王敖,王敖認為,師生之間的性關係,實際上並不是性的問題,更不是男女之間的浪漫愛情關係,更多的是一種學術權力扭曲下的剝削和壓迫,是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的身體和情感的侵害和剝削。他建議,應該堅決禁止師生之間的性關係,對性侵性騷擾零容忍。

“瀋陽在高巖之死問題上撒了謊”

財新記者:20年前的一樁舊事,為何會選擇在這個清明節利用社交網路的方式公之於眾?

王敖:大家覺得今年是高巖去世20週年,應該用某種方式紀念她。這20年來,高巖的父母一直在追求導致高巖去世的真相,要求當事人瀋陽道歉。當年我們只是知道高巖自殺與瀋陽有關,但不知道具體情況,隨著我們對當年的情況瞭解越多,我們確信高巖的死和瀋陽有很大關係。但瀋陽在自述中輕描淡寫把自己與高巖撇清關係,我們很氣憤,我們希望把真相公之於眾,讓瀋陽向高巖的父母道歉。

財新記者:當年你對高巖之死是如何認知的?經過20年,你對高巖之死有何認知上的變化?

王敖:當年高巖自殺,我們很震驚,系裡給出的說法是與瀋陽有關,還給瀋陽記了大過處分,但具體內情繫裡並沒有跟我們講。後來就演變出不同版本,有說瀋陽始亂終棄導致高巖懷孕,瀋陽不認賬,高巖自殺了;高巖的父母到北大來抗議為高巖喊冤,被保安給驅逐出學校。總之,就是資訊不透明,不明不白的。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都壓抑了很多悲傷、憤怒。

這個事情的轉折點是高巖的閨蜜李悠悠出現。前些年我們不知道有李悠悠這個人存在,後來有了社交網路,我們和李悠悠聯絡上了,李悠悠把高巖在大學時跟她傾訴的遭遇跟我們講了,我們就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有些內情當年我們並不知道。當年我們就覺得這事情做得非常不地道,感覺裡面有鬼,總是遮遮掩掩,比如瀋陽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被記大過處分,為何會突然到香港避風頭。但是沒有任何人跟我們解釋,人命關天的事情,高巖雖然不是瀋陽殺的,但是總得有個說法。

當年瀋陽不僅沒給大家說法,後來他回到北大中文系,還當了系裡的副主任,這就產生了一個更大問題。如果一個老師因為他的過失,導致學生自殺,這個老師是不應該再從事學生管理工作。2010年北大中文系100年慶祝會,同學去參加系慶,瀋陽以系裡的領導身份接待回來的系友,耀武揚威的態度更是引起同學的憤怒。他憑什麼能當系裡領導?中文系那麼多有能力的老師,為什麼要選他做系領導?當年對他的記大過處分是明確的,那就是確認了他在高巖之死上是有過失的。

最終促使我們公開舉報瀋陽,還是因為他自己寫的自述,他公開否認與高巖的關係。他是在撒謊,非常無恥,我們就一定要站出來揭發他。

財新記者:對於當年中文系處理高巖之死事件,你們是一種怎樣的看法?會有不滿嗎?

王敖:當年我們處在半懵逼的狀態,我們很悲傷、壓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我記得有同學在高巖的追悼會上很激動地控訴過,要求徹查高巖自殺的死因。但是當年並不存在一個渠道,能讓一個本科生自己決定要去找系裡要說法,讓系裡重新給一個解釋。這不能說是學生不作為,學生並不知道該怎麼做。學校給了瀋陽處分,然後這個人就不見了,你都找不著他,上哪去告啊。

後來知道瀋陽又重回北大,還做了中文系的副主任,我們是很憤怒的,我們認為他沒有資格再從事學生管理工作。

二十年來,我們年級的同學沒有得到任何解釋,沒有任何人道歉。這對我們的心理造成了某種程度的傷害。美國俄勒岡大學著名的心理學家Jennifer Freyd及其團隊對類似事情提出一個解釋,叫做Institutional betrayal(機構的背叛),簡單說就是一個機構或者組織聲稱有責任保護其成員,但有人從內部做出了嚴重的傷害成員的行為卻被掩蓋了,事情眼睜睜給壓下去了,那麼倖存者會很難治癒心理創傷。我和我們級的一些同學交流,就是這種心理創傷感覺,我們那麼信任這個組織的一切,它是我們心裡的避風港,但最後卻背叛了我們的信任。

我們呼籲,北大校方應該把當年對瀋陽的調查結論和過程公佈於眾,揭穿瀋陽的謊言。

財新記者:高巖當年的班主任、同學、閨蜜集體寫文章發聲,你們的訴求是什麼?

王敖:我們的訴求就是高巖父母的訴求,首先是要瀋陽對高巖造成的傷害道歉,第二是瀋陽這樣有損師德的人不要再禍害別的學生。

財新記者:有一種觀點認為,即使高巖和瀋陽發生關係,但沒有證據證明瀋陽性侵高巖,僅憑李悠悠的舉報,從法律上是很難站住腳的,你怎麼看待這種觀點。

王敖:我們先來明確性侵的定義是什麼。性侵是在未經明確允許的情況下,帶有性意味的觸控和玩弄,強迫進行某種性行為。根據李悠悠在文章中寫道,高巖告訴李悠悠,瀋陽對她逐步引誘,先是邀請高巖共乘教師校車,接著要求她到家裡學術懇談,最後違背高巖的個人意願直接“餓狼撲身”。按照李悠悠的判斷,這無疑是性侵。

有人質疑李悠悠要她拿出性侵的物證,沒有物證,憑什麼說瀋陽性侵。若是這樣的話,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舉報了。只要沒有物證,就不敢去舉報,那美國體操隊禽獸隊醫拉里·納薩爾如何會受到懲罰?現在李悠悠站出來說她所知道的內情,這至少算一個新的證據,可以去檢驗它或者推翻它,但不能說是沒有證據。

李悠悠寫的東西是高巖親口跟她說的,這是李悠悠的親身經歷,你不能要求她去做警察調查取證的工作,把所有的證據都拿到手才站出來說話。如某些網友所說的,李悠悠你說是性侵,那你就得把20年前的證據全部還原,才能舉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敢去揭露黑暗的事情了。李悠悠並沒有到法院去控告瀋陽性侵高巖,她只是把她所知道的實情說出來。而且這個事情還有旁證可以支撐李悠悠的說法,當年瀋陽是被記大過處分的,這個可以到北大去查檔案,還有我們一些同學對這件事的回憶也可以印證李悠悠的說法。

我注意到網上還有一種言論指責,李悠悠你說你20年前就知道高巖被性侵的事情,為何當時不舉報?這種說法是很沒有道理的,我們現在這幫人40多歲了,站出來說話還要遭遇刪帖,再倒回20年,要李悠悠一個20來歲的女生去告瀋陽,拼得過嗎?這是典型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有時候覺得很悲哀,有些人對惡人的標準放得特別寬鬆,對受害者的標準又非常苛刻。這個受害者必須是一個道德上的完人,還必須代替公檢法蒐集好所有證據,才能站出來說話。這是不現實的,只能是對受害者帶來無窮無盡地折磨,讓施害者逍遙法外。

財新記者:瀋陽在回應媒體時稱對他的指控屬於惡意誹謗,他保留法律手段。你怎麼看?

王敖:我們對所說的話負責,歡迎瀋陽去法院告我們。首先明顯是瀋陽在撒謊,有北大當年的記大過檔案可以證明他撒謊。他說的話已經沒有公信力。

他說我們惡意誹謗,我們並沒有惡意,我們做這件事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想幫高巖的父母討個公道。難道高巖當年的班主任、閨蜜、同學等一群人加在一起就是來坑瀋陽的,這可能嗎?我們每個人都跟他有仇嗎?還是瀋陽一個人在撒謊的可能性更大呢?

瀋陽把自己與高巖之死完全撇開關係,說明這個人非常險惡,不知悔改,而且他現在還在帶研究生,他的學生可能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我們這些知情人有義務站出來揭露瀋陽的真實面目,防止發生下一次悲劇。

對校園性侵應零容忍

財新記者:今年3月份,你公開舉報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UIUC)華裔副教授徐剛性侵學生,4月你舉報瀋陽性侵學生,作為一名學者,為何會關注性侵,初心是什麼?

王敖:高巖的死對我們那一級中文系學生造成很大的心理陰影,前面我提到的Institutional betrayal。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原因,我們70、80後基本都有孩子了,十多年後我們的孩子就要上大學,如果到時候高校裡還是這樣一班人,我們怎麼能放心把自己的孩子交到惡魔手中?

我在美國高校教書,高校性侵性騷擾並不是個稀奇事,說句不好聽的,哪個學校沒有?哪個系沒有?但不能因為普遍存在就習以為常,如果大家都沉默的話,整個系統會崩潰。

財新記者:你提到性侵性騷擾在美國高校較為普遍,你瞭解的具體情況如何?

王敖:我沒有做過專門調查,具體的數字我不知道,但憑我的觀察,我在美國三所高校教過書,都存在過這種情況,有青年老師被資深老師性侵、性騷擾,有學生被老師性侵、性騷擾,美國大學學生受性侵性騷擾的比例挺高的,每年都有多起此類案件被報道出來。中國被報道出來的此類事件少,但並不意味著中國高校發生性侵性騷擾的比率低,有很多性侵沒有被揭露出來罷了。

財新記者:高校的性侵如此普遍,施害者能夠得逞的原因是什麼?

王敖:我認為主要是權力的問題。高校師生之間的性關係,實際上並不是性的問題,更不是男女之間的浪漫愛情關係,更多的是一種權力扭曲下的剝削和壓迫,是強勢一方對弱勢一方的身體和情感的侵害和剝削。在權力極其不對等的情況下,性侵不但是一種犯罪,而且經常伴生腐敗和濫用職權,會對受害者和其他相關的人造成長期身心傷害。

分析具體原因,從學生一方來說,對性侵、性騷擾的警惕性不高,對於老師更多是一種信任關係。哪個女生去見自己的導師,是做好了堅貞不屈、要當劉胡蘭的準備?很多性侵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突然發生的。就像高巖告訴李悠悠的那樣,高巖是突然被瀋陽從背後給摟住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沒有社會閱歷,又害怕又羞恥,不知道該怎麼辦,強弱對比很懸殊。而且我們的傳統文化對性方面是比較保守的,一個女生被性侵了,她往往不敢講出來,怕別人嘲笑羞辱,講了以後又怕被說成是造謠,除非是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即使勇敢站出來控告施害者,還會面臨很多阻礙。

從根本上來說,是相關的法治法規不健全,對性侵的處罰力度不夠,違法犯罪成本低,導致一些慣犯屢屢得手。在一個規則相對清楚的社會,有些變態找不到擴大傷害的機會;而一個規則不明確的社會,壞人有機可乘的空間很大。

財新記者:美國高校在處理性侵性騷擾方面,有哪些經驗值得中國學習?

王敖:美國高校中明確禁止師生間發生性關係。美國高校沒有師生戀這一說法,它不是愛情,就是一種性關係,老師和學生之間有了性關係,老師就要走人。老師要對學校負責,學校僱你來,不是讓你從學生中選一個做你的女朋友。老師的職責是傳道、授業、解惑。學校僱老師,就是要老師在學校裡教書育人,而你拿一部分工作時間來和學生拉扯不清,這就是瀆職行為。

老師如果和學生髮生性關係,也意味著對別的學生不公平。老師掌握著打分、保研、論文等資源,如果老師因為和某個學生髮生關係,保研的名額落到這個學生頭上,那別的同學就會受影響,就會瓦解整個正常的學術氛圍和環境,這實質上是一種腐敗行為。

因此說,師生戀並不是老師和學生兩個成年人的私事。學校本身是一個體制,在這個體制下,老師和學生的權力不平等,所以不能允許任何師生戀。美國高校就是規定得這麼明確,實行得也比較嚴格。即使是學生愛上老師,對老師投懷送抱也不行,老師不能和學生髮生性關係,這點在美國高校是一個基本共識。

中國教育部在2014年也規定了老師不得對學生實施性騷擾或與學生髮生性關係。但據我的瞭解,這個規定並沒有得到嚴格執行,潛規則流行。

具體來說,美國高校會有一些提醒的東西,在學校的很多牆上都會貼著一些指導建議,如果你受到了性侵,第一時間應該做什麼?可以第一時間去找警察,也可以找專門的輔導員,學校會配備一些有資質的心理輔導員來幫助被性侵的學生,每一步該做什麼,有一個流程。這些措施值得中國高校借鑑。

財新記者:李悠悠的文章提到,從高巖和瀋陽發生關係到她自殺,中間還經過一段很糾結的心理掙扎,有比較模糊地向外界求助,但很遺憾,最後還是選擇自殺。對於性侵,我們普通人能做些什麼?

王敖:從預防上來說,要提高自我保護意識,不要跟沒有絕對信任的人單獨在一個封閉空間裡。比如說,一個老師要一個女生去他家討論學術問題,如果沒有絕對信任,不要單獨去,就在外面討論問題,在咖啡館裡、在食堂裡,在開著門的辦公室裡都可以,有其他人在場,作惡的可能性會降低。

第二,要對性侵零容忍,如果周圍人看到一個老師對學生伸手了,不應該對這種行為沉默,沉默就是縱容了這種行為,要及時制止。比如說你發現系裡的一個老師把一個女生帶到自己的宿舍去睡了,那就應該把這件事跟系裡反映;比如說發現一個老師讓女生去陪酒,就要阻止;比如說看到一個老師對一個女生的身體進行很不雅的評論,也應該及時制止他,不能隨便開下流玩笑。你如果不制止他,他永遠這樣。如果有人制止,下一次做這類事情前他就會掂量後果。也就是周圍人都是有責任的,並不是說這事兒沒有性侵到我,就跟我沒關係。

現在的情況是發生這樣的事,周圍人都忍著,這是縱容壞人。更讓人氣憤的是,有的人不但不去制止這種錯誤的行為,反而去質疑受害者。有些人說,你被性侵時,為何不拼命反抗?為何不第一時間去報警,要拖到現在才說?這些說法非常無恥,你有那個時間為何不去指著“陳小武”們問問他們到底幹了多少壞事?反而跑來質疑那些受到傷害的弱者。

質疑受到傷害的弱者,不用付出太高的代價;往弱者身上潑髒水,這是懦夫的行為。你有本事去指責那些依靠權力踐踏弱者的人,你去跟他們硬抗,那才是有本事。現在你不僅不去指責犯錯誤的人,反而來指責一個受到性侵的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說她在道德上也並非完美。這是很無恥的行為。因為他們對受害者造成了二次傷害和羞辱,而他們自己不會付出任何代價,還會自認為有一種道德優越感。

財新記者:一直以來都有性侵害者站出來發聲,但有史以來第一次形成聲勢這麼大的“Me too”運動,從美國席捲到全球各個地方。今年一月,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女博士羅茜茜站出來指控北航的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陳小武曾對她進行性侵,你如何看到“Me too”運動,是否受到它的啟發?

王敖:不可否認我們這次發公開信受到這麼多關注,和“Me too”運動之前形成的浩大聲勢有關,我和李悠悠都受到了羅茜茜的啟發,但這並不是決定性因素。即使沒有“Me too”運動,我們也要找瀋陽要一個說法,這個事情的關鍵點並沒有因為“Me too”發生實質性改變。不要去談什麼運動,也不要給我們戴什麼帽子說我們是境外勢力,很簡單我們就是關心高巖的同學、朋友,希望要高巖之死的真相,讓施害者道歉。

“Me too”運動我沒有進行專門研究,不能輕易下判斷,它的優缺點都被人指出來過。我對羅茜茜的行為很佩服,她實名舉報自己多年前的副導師陳小武,帶來的好處是降低潛在的或者當前受害者站出來舉報的代價和成本。導師往往掌握著學生論文過不過、能否取得學位的“生殺大權”,處在強勢地位,一名遭到性侵的學生若要舉報老師,要承受很大的代價,而且成功的希望很渺茫,羅茜茜改變了這一被動局面,這是非常了不起的。

財新記者:從舉報徐剛到瀋陽,你是否準備做系列反性侵舉報?接下來還有什麼打算?

王敖:我在高校教書,那是我的主業,我不可能說放棄我的主業,成為一個職業反性侵者。但是對高校裡的性侵和性騷擾,我會採取零容忍態度,如果我知道一起,我會採取行動去制止。我會行動,而不是保持沉默。

[ 🔙 斷開連線 / 返回檔案庫主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