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自微信訂閱號「羚羊實驗室」:瀋陽的“屠殺”,與“倖存者”的迴歸
作者:季星 房宮一柳
羚羊試驗室:關心必須關心的
美好永遠是脆弱的,而黑暗始終堅強、屹立不倒。——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20年前,北大中文系95級大三女生,長年成績排在第一名的高巖,在家中打開了燃氣閥門,自殺。
這是高巖第四次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前三次都被及時趕到的父母阻止。這次她終於成功了。
這位21歲少女的自殺與時任北大現代漢語課的副教授、後來成為北大中文系副系主任、”長江學者“、南大文學院教授的瀋陽直接相關。高巖去世那一年,瀋陽43歲。
集中營是不是人類歷史上的大屠殺?是的。還有一種屠殺叫做“瀋陽式屠殺”。
然而,相比埋於地下的死者的謎底,這更是一個關於生者的故事。
為什麼高巖事件,在20年前能夠無聲無息匆匆而過?為什麼作惡的人不會受到應有的懲罰?讀書人的最高殿堂為什麼成為了施暴者的屠宰場?
高巖的父母度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20年。高巖生前的三位同齡人,則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逃離。
作為直接相關人的瀋陽,卻在《六十年人生風景一瞥》的回憶錄裡追溯自己“去過幾十個國家”、“如夢似幻”的人生。
而恰恰是這一篇洋洋得意的自述,讓二十年前屠殺者舉的刀,最終砸向了自己。
屠殺過後,“倖存者”們回來了。
01
破碎
1998年3月11日,少女高巖自殺後,高巖的母親打電話給高巖的高中大學同窗好友李悠悠,哭著說:“高巖沒了。”
高巖的死是一瞬間的事。
但是在發生不幸、生者與死者隔開的那一剎那,活下來的人往往會產生極大的自責與內疚。
他們會去想:我活下來是可以的嗎?我到底要怎樣彌補我犯下的過錯?
高巖父母再也無法脫離黑暗,高巖有一個親哥哥,一夜白頭。
高巖身邊的三個同齡人,成為了災難過後的“倖存者”。他們不比親人承受的悲傷少,因為他們最瞭解彼時的高巖,也必將帶著高巖彼時的痛苦繼續生活下去。
其中之一就是李悠悠。
李悠悠和高巖都是北京姑娘,一個高中又一起考入北大,一個進了社會學系,一個進了中文系,宿舍離得很近。
“得知噩耗的那一刻,我的大腦瞬間停擺了。”李悠悠回憶。
“高巖是我的摯友,我們倆的關係非常親近。她可以說是我目前40多年的人生裡,最好的兩個朋友之一。”李悠悠的自述中寫道。
另兩個“倖存者”是高巖的同班同學,王敖與徐芃。王敖在北大曾是一名詩人,一襲長髮,擁有眾多粉絲。
當噩耗來臨時,他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逃離。
王敖與徐芃先後來到美國唸書,都在美國大學任職教授。高巖自殺的那一年,徐芃在北大念文獻學,英文差得稀巴爛,但一定要去美國。說起來原因很簡單,高巖自殺以後,有一位老師對徐芃說:
“如果事情發生在美國的大學,教授涉嫌學生自殺案,早就被開除了”。
“救贖”式的人生選擇,並沒有他們停止愧疚。
這二十年來,王敖一旦想起高巖,“眼前就一陣發黑,似乎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有鞋底在摩擦地板,裡面還夾雜著一個生命掙扎的聲音。”
而李悠悠則在二十年間一直處於反覆拷問自己的心理過程中:為什麼當時沒有及時挽救、開導高巖?我這麼多年為什麼沒有為她做什麼事情?
這是李悠悠心裡一塊挪不開的陰影,她本人形容為“黑色磁石”。
在徐芃的回憶中,高巖是一個 “下了文獻專業孫欽善教授的課會一邊擦黑板一邊問問題的女孩子,是一個學文學的卻跟我辯論音韻學作業的女孩子。
“如果她不死,是篤定要走學術道路的那種女孩子。”“高巖是中文專業的明星學生,成績頂尖。”
這些好學生、善良美好的特質,讓活著的人惋惜,也讓活著的人不停追問事件發生的原因。
高巖舊照。(羚羊試驗室獨家資料,不得轉載 )
02
無解
高巖的父母都是北京教師和教研領頭人。其母是老師,其父是高考的總命題人和閱卷人。
高巖就是在這樣一個家教下成長起來的孩子,順從老師、恭敬老師是根基,代表了真善美。在李悠悠、王敖、徐芃心中,她是真善美本人。
而瀋陽是另一個極端。走上學術道路之前,文革期間,瀋陽曾找關係當了兵,在部隊待了16年後,轉業結婚、考碩士。
北大內部老師評價瀋陽:“有軍人之風。“ 瀋陽喜歡被人形容“嚴師出高徒”,喜歡傳統的師徒關係。
甚至,或許在瀋陽的眼中,學生老師的關係,就如同軍隊裡上下級的關係一樣,是絕對的命令與服從。
在李悠悠的回憶中,高巖曾把瀋陽形容為“狼”——“高巖吞吞吐吐地跟我說:他(瀋陽)像餓狼一樣向我身上撲過來。”
高巖是體面的、順從的,而這些給了瀋陽以最大的安全與藉口——20歲左右的高巖像一隻羊羔,或許到死都不會對外說一個字的。
終於有一天,“餓狼"撲向了"羔羊"。權力撕碎了真善美。
高巖的父母在發現高巖死後立刻報警。可是沒有任何人能對高巖的自殺負責。
一位瀋陽前同事回憶,被北京市西城區公安局傳喚審查時,瀋陽一開始承認了高巖之死與他有關,但聲稱他當時處在離婚的狀態(後來復婚了),算單身,和高巖是在談戀愛。
但過了幾天他就反悔了,對警方說,高巖有精神病,是高巖單方面追他。
西城區公安局判定高巖為自殺後,按照流程,輪到北大黨委、北大中文系對高巖自殺一案進行調查和處理。這場調查唯五的知情者是:
- 時任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的費振剛;
- 瀋陽的博士生導師、一手提拔他的語言學教授陸儉明;
- 時任中文系黨委書記的李小凡;
- 時任中文系分管學生工作、並具體參與了對瀋陽與高巖一事調查的蔣朗朗;
- 時任北大校黨委擔任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的閔開德;
這些人能夠回答多個關乎高巖生命的問題 : 北大是否判定過高巖的自殺是因為瀋陽?瀋陽最後是如何處分的?怎樣討論和決定的?
而當媒體再去追問時,李小凡已經去世,只剩下四個人。費振剛、陸儉明、閔開德,都已經是83歲的老人。
時任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的費振剛對《中國新聞週刊》說:“自己當時忙於籌備北大百年校慶事務,沒有參與調查。”
但他強調,最後是記大過處分,依據是北京市西城區公安分局的調查結果,以及對瀋陽的詢問。
“高巖的死應該瀋陽負責。”費振剛不久前對記者說。
時任北大紀委書記的閔開德,則似乎由於歲數已高,記憶力很差。他幾乎不記得當年有過對瀋陽的一次調查,也不瞭解瀋陽這個人。他唯一有印象的是當時“有個學生死了”,但並沒有記錄,“那個時候哪有什麼記錄。”
閔開德說是中文系處理的。費振剛說是北大紀委處理的。
而瀋陽在北大的博士生導師、一手提拔他上來的陸儉明則對《鳳凰週刊》說,事發時,他正在日本講學,不清楚情況。事實上據知情人士,當年他立刻就從日本返回。
可能只有最後一個人記得,現任北京大學校黨委宣傳部部長的蔣朗朗。
在2014年北大燕京學堂事件的時候,為了應付《南方週末》的採訪,蔣朗朗“愁得幾天沒睡好覺”。而這一次,蔣朗朗的電話徹底聯絡不上了。
1998年,蔣朗朗在參與調查後,還與李悠悠、王敖、徐芃一起,參加了高巖的追悼會。
一位不願意具名的採訪人對媒體回憶:接受公安局的審查後,北大在處理瀋陽的問題上有過兩種意見,“一種意見是說要將他開除,另一種說是大概有的人要保他。可能因為當時百年校慶的關係,沒有給開除,而只是給了個記過的處分。”
家人朋友們,尋求了20年的答案,終於在2018年4月8日揭曉——北大公開了這份處理檔案。檔案中,對瀋陽只做了“警告處分”。
(北大公佈的處理檔案)
瀋陽的處分,怎麼一步步從“開除”、變成了費振剛確定的“記大過”,最後僅僅變成了“警告”的?真相沒有人知道。
而唯一留在這份20年前檔案上的字跡,成為了一個有趣的註解:“瀋陽作為一名教師,在與女學生高巖的交往中態度不夠嚴肅,處理極不慎重”,其中,“極”字改成了“很”。
被命令調查高巖自殺事件的班主任王宇根,則在二十年後寫文說:
這件事在當年“有名有姓”、“人盡皆知”,但“送走高巖的遺體之後,我不再捲入系裡對此事的調查和後續處理,也不知道系裡對這件事後來究竟是如何處置。”
03
隱恨
除了記憶矛盾的校領導、系領導,剩下的是崩潰的高巖父母,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同學。
高巖父母“在校園裡面相互攙扶著,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喊,’瀋陽是個大流氓,害死了我們的女兒。”
高巖父母甚至還在北大校園內的學一食堂傳送海報,可是被保安趕了出去。
王敖在自述中說,當年“我們處在半懵逼狀態”,“感覺裡面有鬼,總是遮遮掩掩”,“悲傷、壓抑,也不知道能做什麼。我記得有同學在高巖的追悼會上很激動地控訴過,要求徹查高巖自殺的死因。”
但這些21歲的孩子們是無力的。讓幾個本科生去找系裡要說法,給個解釋,在那個年代,非常難。
1998年事發之後,瀋陽赴香港城市大學訪學。事發之前,瀋陽是副教授。隔了一年回到北大中文系,瀋陽變成了正教授和博士生導師,之後升了副系主任。北大中文系用行動表示了對瀋陽的支援與認可。
而大災難過後的“倖存者”們,則在自責與悲痛中,度過了二十年。
2010年,徐芃從美國回北大查資料,在老圖書館對面的那條街上,瀋陽騎著一輛大腳踏車,一手扶著車把,慢慢從對面過來。
“狹路相逢,沈教授早就不認識我了,我立在路當中,用我平生最憤怒的目光行注目禮。”
這一年,中文系百週年慶祝會,95屆的同學去參加系慶,瀋陽以副系主任的身份接待學生。
瀋陽耀武揚威的態度引起同學們的憤怒。“他憑什麼能當系裡領導?中文系那麼多有能力的老師,為什麼要選他做系領導?”王敖說。
南京大學文學院則在2011年幫助瀋陽申請了”長江學者“。瀋陽在北京大學沒有成功申請到”長江學者“,但他搖身一變,”南下“成了一個更體面的教授。
瀋陽用浮誇的形容詞來描述自己的學術生活:“瘋狂”並“夢想”般,在北大也“絕無僅有”,想來“竟也如此夢幻”。
瀋陽高升了。不僅高升了,還復婚了。
在學校,他是受人愛戴和尊敬的老師;在家庭中,他擁有完美的妻子,擁有一個“引以為傲”的兒子。
“我太太對我南下很想得通”,瀋陽在自述《一直在路上——六十年人生風景一瞥》專門寫道,“她甚至成了我的‘秘書’。由於時間緊,很多檔案都是她在車裡用無線電裝置傳送的,她笑稱那時就像個‘間諜’。”
事實上,同時瀋陽也並沒有停止“交往女朋友”,推倒了一個又一個自己的女學生。
據後來李悠悠在二十年間蒐集到的材料,至少有四個。其中一個女生在昨天(2018年4月9日)已經面向《財新》舉報,指控瀋陽曾對其性騷擾。這位女生自述,曾想報考瀋陽的博士生,但在2006年遭遇瀋陽性騷擾,被迫放棄考博。
她也選擇了逃跑,跑得越遠越好。現在她在美國加州灣區生活。
瀋陽在高巖死後的20年,似乎始終在追求給自己一個回答:
你看我侵犯了這個姑娘,她活得好好的啊。我也侵犯了那個姑娘,不也活的好好的。侵犯姑娘沒有任何後果啊?姑娘們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所以高巖擰著脖子要自殺,是高巖自己有病。下次不惹這種姑娘就沒事了。
高巖當年親筆給李悠悠寫的卡片,李悠悠看著看著又哽咽了起來。她說高巖喜歡用藍色鋼筆寫字兒,她將卡片帶去了加國,一直帶在身邊。(羚羊試驗室獨家資料,不得轉載)
04
公道
在事發之後的第20年,王敖在豆瓣個人頁面上寫:
“一個機構或組織聲稱有責任保護其成員,有人從內部做出了嚴重的傷害成員的行為卻被掩蓋了,事情眼睜睜給壓下去了,那麼倖存者會很難治癒心理創傷。” 當反思痛徹心扉時,原本並不相識的李悠悠和王敖、徐芃通過社交網路聯絡上,因為高巖走到了一起。
2016年出版的這篇《一直在路上》,來自瀋陽自述,這是高巖死後,瀋陽得意洋洋的20年記錄,也是他終於遭受報應的的伏筆。
瀋陽在這篇文章中公開高調寫到高巖,這是他在事後唯一一次以書面形式寫到高巖:
“1998年有一個女孩子在家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事後很多人認為這件事與我有關,甚至傳為桃色事件……或許當時我(其實也不僅是或不該是我),真的應該能夠做些什麼去幫助她,那這個悲劇可能就不會發生?但願那個孩子不再受那種可怕病痛的折磨……”
和二十年前那份北大出具的《處分決定》一樣,瀋陽始終堅持聲稱:高巖有病。 這篇文章中的言辭讓高巖事件的三個”倖存者“無法接受。
“(事情的)轉折點就是高巖的閨蜜李悠悠出現。”王敖說,“李悠悠把高巖在大學時跟她傾訴的遭遇跟我們講了,我們就明白了,有些內情當年我們並不知道。”
二十年前,“倖存者”做不到的事情,二十年後,他們可以做到。
從整個局面來看,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的上半年,註定東風再起的一年。 2017年夏天,臺灣爆發出了“林奕含事件”。作家林奕含寫完自傳式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後,上吊自殺。
書中女主人公房思琪在補習班被語文老師強姦長達三年,後發瘋,只記得怎麼剝香蕉。而林奕含則在2017年2月,在精神病的折磨下,耗盡心力寫下了這本小說後,選擇自盡。這本書在中國亞馬遜排行榜上保持榜單前三位至今。
幾個月過後,2017年10月,“Me too”運動爆發,數以萬計的美國女性在網路上坦言了自己曾被性侵的經歷。據Facebook統計,45%的美國使用者至少有一個朋友釋出了帶“#metoo"的狀態。
2018年1月1日,美國矽谷華裔羅茜茜在網上實名舉報北京航天航空大學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陳小武。指證陳小武在12年前曾對她性騷擾,並另有7名女生曾經被性騷擾或者性侵犯。
2018年4月5日,中國的清明節,高巖忌日的二十週年。
這一天,李悠悠發文《南京大學文學院語言學系主任、長江學者瀋陽教授,女生高巖的死真的與你無關嗎?》之後王敖、徐芃一起發文紀念高巖,把矛頭對準了瀋陽。
“北大”,“長江學者”等敏感標籤,與堅定的實名舉報者們,將關注瞬間推上白熱化。
瀋陽本能地將20年前的應對策略重演了一番。
他再次以學校的名譽作為自己的擋箭牌——發文當天,瀋陽親自給南大黨委致信:“請求院黨委和學校方面通過網信辦制止這種謠言傳播,以避免對南大造成不必要的影響。”
面對媒體,他再次躲在了後面,“去找單位,找北京大學、南京大學……”“當年海淀區公安局、北大中文系和學校黨委都調查過此事……”“組織上都有結論的事”。
但這一次,他結局沒有如他所願重演。
南大文學院在兩天後做出回應,公開了瀋陽調入南大文學院的詳細經過,並明確表示立場和決定:停止瀋陽在南大的工作,建議其辭去教職。
當年將瀋陽引入南大文學院院長丁帆則公開表示自己跟瀋陽不熟,當年是自己引人失誤,本人可接受任何決定。
瀋陽做兼職教授的上海師範大學,撤銷了瀋陽的個人簡歷,終止了瀋陽校外兼職教師的聘任協議。
連什麼都不太記得了的費振剛,也出面說了兩句話:“從師德講,這個年輕老師是有問題的。” “(瀋陽對高巖之死)肯定是有責任的,這他不承認也是沒辦法的。”
這不再是幾個老人們記不得、說不清,就可以隨便過去的時代。
唯一不變的是瀋陽。
瀋陽照樣咄咄逼人,照樣“軍人做派",甚至更加有影響力——他已經是一位代表國家學術榮譽的“長江學者”,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強勢——話語權在掌握輿論的“倖存者”們手中。
他群發媒體簡訊,說自己要發出一個”弱弱的呼喊“:“三個大學都拿‘師德’說事。請問,這種定性靠什麼?難道僅僅靠輿論左右?僅僅憑某個人採訪中的回答?” 瀋陽呼喚的正義,就是20年前缺失的透明;瀋陽否定的“輿論”,就是20年前讓他從輕處罰的“話語權”。20年前後,同樣的事件和人物,卻迎來了不同的走向。
李悠悠、王敖、徐芃,“倖存者們” 仍舊在呼號著。這是他們20年間最好的機會了。
“想還高巖和其他女生她們應有的安寧,保障她們應有的權益,”李悠悠說,“我們要實現這個願望。”
(完)
作者:季星,2005級北京大學中文系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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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房宮一柳,網際網路財經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