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4-20

導師王攀的獨特“系統”

資訊源自「三聯生活週刊」:導師王攀的獨特“系統”

作者:王海燕 三聯生活週刊


對陶崇園來說,他想要擺脫的,不只是王攀劃定的學術圍苑,而且是整個有王攀身影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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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崇園身後事

3月26日早上,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研究生三年級在讀的陶崇園從宿舍樓頂一躍而下。隨後,通過其生前儲存的大量資料,陶崇園的導師王攀被指與陶崇園自殺有重大關係。4月7日,陶崇園的遺體火化後,雖然家裡不寬裕,但他的家人並沒有把他送回位於武漢郊縣新洲的農村老家,而是花了3萬元,在陽邏城區買了一塊墓地,方便朋友們去“看望”他。

陽邏緊鄰江邊,與對面的武漢城區隔江相望,已經建起了經濟開發區,通了地鐵,與10多分鐘摩托車程以外,一派田園風光的陶崇園老家陶家灣宛如兩個世界。村裡的一些人已經在陽邏買了房子,開始新生活,但陶家兩個孩子一路上學唸到博士和碩士,經濟實在沒有餘裕,連老家的房子都略顯破敗。一家人總想著,等陶蔓菁和陶崇園畢業,日子便會好起來。

但如今,陶崇園留給家人的,唯一還有活動跡象的只有他的QQ。陶崇園的QQ密碼找到後,就登陸在陶蔓菁的手機上,偶爾有新增新朋友的請求,她不知道是什麼人,也沒點開看,最後一個也沒有通過。這個賬號已經被諸多的QQ群踢出來了,唯一被留下的是一個叫“‘C&D’足球隊前沿”的群。自從陶崇園身故後,再也沒人在這個群裡討論過足球問題,最後的發言停留在其研究生導師王攀的一篇紀念短文上。

陶崇园坠楼的宿舍 陶崇園墜樓的宿舍(王海燕 攝)

而在武漢理工大學的校園裡,一切都在恢復平靜,曾有學生想去舉行悼念活動未果的思源廣場周圍,已經沒有穿著便衣的中年男子終日逡巡;籃球場從早到晚都有活躍的身影;雲霞般旺盛的紫藤花顏色越來越濃烈,那是花期漸盡、即將衰敗的跡象。

從陶崇園去世至今的這段時間,武漢理工大學校團委記錄了武漢馬拉松盛況,評論了特朗普最新表態;學生會有5個社團進入“尋找全國高校百強學生社團”活動候選;國際教育學院舉辦了一個講座,號召同學們去挪威留學看極光;就業辦釋出了諸多的春季校園招聘資訊;校友會舉行了國際青年學者論壇;圖書館放映了一部愛情電影;陶崇園所在的自動化學院舉行了第四屆“卓研杯”師生運動會;整座校園都進入“開展愛國衛生活動,共建理工魅力校園”宣傳月。

但這些都跟陶崇園沒有關係了。

插画:豆角上台艺术工作室 插畫:豆角上臺藝術工作室

而在校園以外,有諸多社交網路網友組成的QQ群依然活躍。在本刊記者加入的一個QQ群裡,成員們每天都打卡紀念陶崇園。還有人開始向與王攀有過合作的學術機構發去報道郵件,請求他們停止與王攀的合作。陶蔓菁則告訴本刊,武漢理工大學曾在陶崇園墜亡後提出“給予5萬元人道主義費用”,被陶家人拒絕了。

實際上,武漢理工大學已於4月8日釋出情況通報,稱陶崇園的導師王攀存在與學生認義父子等與教學無關的行為、指導學生就業過程中方式方法欠妥等問題,已停止王攀的研究生導師資格。

武汉理工大学在其官方微博上发布的情况通报 武漢理工大學在其官方微博上釋出的情況通報

但這份通報並不能解答陶崇園親人和朋友對海量聊天記錄中發現的問題的疑問。陶崇園的姐姐陶蔓菁還在繼續整理陶崇園在筆記型電腦裡留下的諸多資料,繼續尋找陶崇園不知所蹤的手機、身份證。同時,陶崇園的家人已經聯絡律師起訴王攀,起訴案由是人格權糾紛,訴請為“賠禮道歉、支付死亡賠償金和被扶養人生活費”,武漢市洪山區中級人民法院已受理。

而王攀則在陶崇園去世兩天後寫下一篇名叫《陶崇園和我》的紀念文,稱:“有跡象表明從某個時間點起,因為某些事,陶崇園對我的看法和態度有了很大變化,但是我對他的評價不變。”他認為他和陶崇園的家人都是愛陶崇園的,卻在陶崇園發生不幸後反目,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好選擇。

導師的學術圍苑

事實上,陶崇園的確對導師王攀的看法和態度發生過很大變化,包括學術認同。陶崇園2011年入學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後,王攀曾擔任其班主任,2015年陶崇園本科畢業後,本已保送華科,但在王攀承諾每年補貼其5000元生活費和優先推薦出國的承諾下,留在了武漢理工大學攻讀研究生,一心準備等待出國。

陶崇园发给王攀的邮件 陶崇園發給王攀的郵件

讀博深造並留在高校繼續做學術研究,一直是陶崇園的人生夢想。陶崇園好友對本刊說,在大一時,陶崇園曾對王攀充滿崇拜,認為其科研能力很強。陶崇園的另一好友則向本刊證實,在本科畢業時,他曾勸過陶崇園留在武漢理工大學,原因是根據陶崇園對王攀的描述,他認為跟著一位好的導師比去一所好的大學更加重要。

但情況在2017年陶崇園準備升入博士階段發生了轉折,當時,原本只是碩士生導師的王攀已經獲得博士生招生資格,他希望陶崇園留在武漢理工大學繼續跟隨其讀博。但此時王攀在學術上的成就已經不能吸引陶崇園。陶崇園的好友告訴本刊,陶崇園最初對王攀的學術成就大多來自其在課堂上的自述。

一位曾上過王攀現代控制理論課程的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學生告訴本刊,和學校的其他老師不同,王攀在課堂上喜歡花很長時間講述自己的科研成果,評價外校大牛,展示其關係,用剩餘的時間快速講完課程。

而在武漢理工大學的貼吧裡,也有學生評論王攀“科研能力強,的確很能拿獎”。

但原本持有同樣看法的陶崇園,在王攀門下讀研後卻發生了改觀。聊天記錄顯示,他曾和學院另外一位已經留校的博士討論,兩人認為王攀經常列舉的各種獎項含金量並不高,只是本科生和研究生無法分辨。而在2017年11月的另一份聊天記錄中,他說王攀“這邊啥科研都沒有”,“現在就是天天玩,沒有啥追求,用說辭維持場面”。

而在“百度學術”上檢索王攀的學者主頁,也可以發現一些他的學術軌跡。百度學術共有三個指標可以綜合評價學者的學術成就,得分越高,學術成就越高。在武漢理工大學自動化學院的博導中,王攀的這幾項指標與另外三位博導同處於墊底水平。但另外三位博導中,其中一位出生於50年代末,早期成果未被統計,另外兩位的學術成就來自於近年。

唯獨王攀的學者百度主頁顯示,其學術成果的高峰出現在2006年,當時他還是武漢理工大學的博士後,隨後其每年的學術成果便直線下降,2014至2018年5年間總共只有4個學術成果,低於學院其他博導。除了學術成果的數量,論文被引用率同樣是衡量學術成就的重要指標,但在王攀為第一作者的論文被引用方面,除了2010年撰寫的一篇論文引用量最高以外,在2013至2018年撰寫的論文中,只有2014年撰寫的論文被引用過2次,其餘被引用的文章均來自於2010年以前。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在另外一份聊天記錄中,陶崇園認為王攀適合“養老”。

即便如此,王攀仍然希望陶崇園能夠留在其擔任所長的控制與決策研究所、不但沒有做出推薦其出國的努力,相反,當陶崇園試圖獨自聯絡國外導師被王攀發現後,王攀很快找到這名老師,聲稱如果對方要繼續保持和研究所的合作,就要遵守約定,接收博士時需與研究所協商一致。這名老師表示,只有經過王攀的同意才會考慮接受陶崇園。王攀則回覆稱,他的警告不是針對這名老師,而是對所有他認識的可能招生的人群。他把兩人的對話截圖傳送給了陶崇園,這意味著曾經帶給陶崇園極大希望的“優先推薦出國”已經變成了“全面阻斷出國”。

但陶崇園一開始並沒有放棄,還曾請過院裡其他老師去說服王攀,但被“王攀懟天懟地懟回來了”。他還試圖通過CSC申請出國留學的機會,CSC即國家留學基金管理委員會,按照規定只要陶崇園能夠拿到國外研究機構的offer,就可公派留學。但陶崇園很快發現,提交校內申報CSC材料的第一步就是獲得導師及學校的同意。

陶崇园最大的梦想是留在校园做科研 陶崇園最大的夢想是留在校園做科研

在出國留學的希望徹底破滅後,曾有學院的副教授勸說陶崇園,如果選擇王攀做導師繼續深造,可以在讀博期間結婚,以和王攀保持距離。但陶崇園拒絕了,認為那不過是飲鴆止渴。陶崇園的家人和朋友告訴本刊,正是在陶崇園升讀博士期間,陶崇園對王攀的抱怨達到了頂峰,陶曾聲稱只想儘快畢業,變得稍微正常點,否則精神會出問題。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才試圖找工作離開校園,希望在工作一段時間後能夠重新選擇導師走上學術道路。

但在王攀知曉陶崇園找工作後,陶崇園隨即寫了一份保證書,保證留在武漢工作,畢業後繼續為球隊服務,與研究所保持聯絡,如果讀博,也在第一時間聯絡王攀的研究所。王攀收下了保證書,建議陶崇園將保證書發到研究所群裡。很難知道,陶崇園寫下這封保證書後的心情,如果他打算遵守承諾,那意味著,王攀留住他了。而王攀也的確樂於展示自己留人的絕招,在另外一份QQ群聊天記錄中,王攀主動說起過:“我要留的人基本成功了。只是16年前有個軟體開發方面的一流或超一流高手沒留下來,當時的院長非常害怕我們合作。於是,我只讓那位院長幹了29個月。”

王攀的獨特“系統”

實際上,陶崇園想要快速離開王攀,並不限於因畢業去向造成的矛盾,相反,他的壓力可能來自日常交往中。通過海量的聊天記錄,他的親人和朋友才知道,陶崇園幾乎每天晚上8點都到王攀家打掃家務,隨叫隨到準備應付王攀的各種日常瑣事,諸如送飯、找眼鏡、早上電話叫起床⋯⋯而王攀對此的解釋是,他和陶崇園之間有特殊的語言交流系統,做家務正是這套系統中的一個說辭,實際上他只是每天晚上叫陶崇園去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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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了發表在QQ群裡並流傳到網路的兩篇宣告,王攀並未與家屬聯絡,也未公開回應。為了採訪王攀,多次嘗試聯絡後,本刊記者來到其位於武漢理工大學馬房山校區東區一棟教工宿舍的家裡。小區老舊,王攀住的是最高一層,防盜門上貼著由他組建、陶崇園曾擔任隊長的“‘C&D’足球隊”隊標。本刊記者撥打其家裡座機,兩次被結束通話,但敲門無人應答。

住在王攀對面的鄰居說,她在陶崇園出事後的這段時間,沒有聽到過王攀家裡有動靜。她上次見到王攀還是2月份,在樓道里打了個招呼,王攀和以往一樣“文質彬彬的”。她和王攀都是早出晚歸,打交道不多,但她對王攀的印象不錯,她記得自己有一次開門,鑰匙斷在鎖孔裡,王攀很快就主動過來幫忙取出了鎖孔裡的半截鑰匙。這位鄰居說,王攀樂於助人的另一個例證是,她經常加班,某次兒子回家沒能進門,王攀主動招呼去家裡,還給她兒子拿牛奶,後來小傢伙放學回家便常常直接去王攀家了。

樂於助人,同樣是陶崇園對王攀的最初印象,在陶崇園上大一時,因為家貧沒有電腦,王攀主動送給他一臺舊電腦,鼓勵他“要有遠大的理想,要和別人不一樣,要出眾,身體素質要好,成績要好”。在當時的陶崇園看來,王攀年輕有為,他自己卻如一顆孤星般渺小。約在大二時,陶崇園就被王攀吸收進入他自己組建的足球隊,這支足球隊平時以軍訓的方式“每週兩訓,風雨無阻”,“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當時陶崇園的家人都知道他遇到了一個好老師,陶蔓菁事後想,如果那時候他知道陶崇園去王攀家打掃家務,大概也不會覺察出異樣。

从本科加入王攀(左三)的足球队后,陶崇园(左二)一路成为球队队长,与王攀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從本科加入王攀(左三)的足球隊後,陶崇園(左二)一路成為球隊隊長,與王攀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密

正是在日常的接觸中,陶崇園與王攀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陶崇園的好友對本刊說,在深入瞭解後,陶崇園已經對王攀產生牴觸情緒,認為這位老師心胸有些狹隘,與他想象中的大學老師不一樣。但在本科期間,陶崇園只是加入了王攀的足球隊,被邀請到實驗室學習,他依然有選擇的自由。陶崇園的一個高中好友告訴本刊,在陶崇園墜亡後,他曾給自動化學院的老師打電話瞭解情況,一位老師說當時曾勸說過陶崇園不要留在理工大學,但拿著王攀未曾兌現的那一紙承諾,陶崇園錯過了那個機會,最終與王攀徹底地綁在了一起。

在聊天記錄中,陶崇園曾將畢業描述成“離開那個組織”,根據其他聊天記錄,他指的是圍繞著王攀擔任所長的控制與決策研究所帶個團隊。陶崇園描述,在那個團隊,只要王攀在場,所有人都立馬切換模式,這個模式主要包含對王攀的服從和吹捧。

比如王攀曾向包括陶崇園在內的三個人發問:“跟一個道德水平較高、智力水平不低、運動天賦尚存的導師,感覺如何?”陶崇園隨即回覆“非常難得。給人智慧、啟迪和嚮往”,另外兩個人的回覆則是“人生大幸,(難以)望其項背”和一段近400字的溢美之辭。王攀也對三人回覆給出了點評,分別是“質樸無華,但真實”,“言簡意賅,緊跟其師之文風”,“敘述完備,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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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陶崇園電腦中還留下了一份名叫“王攀言論錄”的檔案,和其他資料不同,這份“言論錄”不是作為指控證據被留下的,因為和“言論錄”儲存在同一個資料夾裡的,還有兩份資料,是同一個作者對”言論錄“保持學習的心得彙報,心得後面的標註顯示,還有其他人寫過多份類似的心得彙報。

和其他人更不一樣的是,在陶崇園自己描述為“組織”的團隊中,他顯然曾被王攀置於核心地位。有一次,王攀邀請陶崇園導演一些節目,“如成功被你誘騙,我會很高興”。另外一次,他對陶說,自己的密碼就陶崇園和另外一個更早叫他“爸爸”的學生知道。那名學生如今已留校,本刊通過多方聯絡請求採訪,未獲回應。

但這種王攀以為的對陶崇園的特殊“關愛”顯然與陶崇園想要的相去甚遠。為了應付和王攀的日常交往,陶崇園甚至在2017年末被迫與女友分手也無暇挽回。在一次聊天記錄中,他把與王攀的日常互動形容為“把你精力吸走,志氣吸垮,身心俱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這也不難解釋,為什麼在王攀和陶崇園的家人眼中,陶崇園同樣優秀,但形象卻截然不同。王攀在紀念陶崇園的文章中寫,陶崇園在球場上才收穫了自信、快樂和尊重,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笑容。而陶崇園的親人和朋友則說,陶崇園和每個人都嘻嘻哈哈,人緣極好,是同學中公認的最優秀的那一批年輕人之一。

在王攀為陶崇園寫下的那篇紀念文章中,他認為陶崇園的家人不應該和他反目,“畢竟,陶崇園離世前的凌晨給兩個人打過電話,一個是家人,一個是導師”。他們大概都想知道,陶崇園在那一刻和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本文刊發於《三聯生活週刊》2018年第16期,點選文末封面圖可一鍵下單。部分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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