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4-23

高中的一封質問信

來自趙智沉的空間: 高中的一封質問信

作者:趙智沉


今天看到北大外院嶽昕師妹的遭遇,那種無名的憤怒和無處爆發的抑鬱讓我無心工作。什麼是大惡?那是結構性的惡。你找不出一個罪魁禍首、一個洩恨物件。“結構”裡的每一個環節都在分散惡的風險的同時放大了惡的效應,每個人的所作所為甚至可以被理解和同情,以至於你的憤怒無處宣洩,於是被醞釀成抑鬱,催化成下一次的免疫。直到,直到最後有一個真正稱得上“北大人”的學生,勇敢地站出來,身單力孤地抵抗著滾到山底的雪球,在沉悶的山谷中震出一片微弱的迴響。

高二那年,有兩份學生刊物,一份是代表校學生會的“官辦”刊物《青春》,一份是 03 級自發發行的“民辦”刊物《原色》。後者由本級學生供稿,各班班委輪流排版、編輯。作為一個埋頭搞競賽的愣青,我對“文藝界”的事不太感冒,雜誌送到教室裡最多隨手翻翻。今天的回憶大概免不了情感傾向,但總體來說《青春》的內容官腔十足,主旋律滿溢,命題作文為主,彩色銅版印刷,排版粗糙,別字頻出;相比之下,出身草根的《原色》稿源都來自同學自發投稿,題材、內容、思想都非常充盈,儘管 A4 紙上的黑白列印略顯寒酸,但排版精美、別字少,在年級中備受歡迎。

這要歸功於我們的年級組長 M 老師,《原色》的創辦人和主編。她是我們班的語文老師,鼓勵學生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情感。我們每週都要寫一篇自命題隨筆,分享自己的見聞和感受——這是語文課帶給我最快樂的部分。M 老師時常會在班上朗讀精彩的段落。後來,就有了《原色》,有了這股投稿風潮。M 老師對我個人成長的深遠意義,在別文已表。她對我的教誨銘記至今:能力不強,可以由責任心彌補;責任心不強,能力怎麼也彌補不了。

一個週五下午,全年級十個班的班長在 M 老師辦公室開例會。各位例行總結後,M 老師傷感地告訴我們,《原色》在校方壓力下,被迫停辦,下一期將是最後一期。諸班長譁然,不公帶來的委屈在十個人中激盪升級。

於是,我這個中規中矩、上行下效的好學生,做了生平最叛逆的一件事。我寫了一封長信,數落了《青春》的粗製濫造,(自以為是地)代表全級學生表達了對《原色》的熱愛,質問校方為什麼要停辦《原色》。文末,意猶未盡,加上一句:“這麼做,讓我感到吃了蒼蠅般噁心。”落款:8班班長。塞進信封,放學後塞進教導主任辦公室的門縫裡,心懷忐忑地回宿舍。

過了幾天,M 老師面色凝重地通知我去一趟教導主任辦公室。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坐著我看不清臉的教導主任,桌上攤開那封信,邊上站著 M 老師,還有,我媽。

裡面說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只想快點從辣眼睛的毒氣室中逃脫。出來後,M 老師委婉地表達了她的無奈,我的作為讓教導主任以為是受了她的唆使。她說,我本來被提名為全年級唯一的獎學金名額,提名信和質問信同一天到達教導主任辦公室。“還好你失去的只是獎學金!”,言下之意我要為沒有收到處分而慶幸。她最後苦笑道:我在課上和你們聊錢鍾書的“吃蒼蠅”比喻,不是讓你用在這個地方的。 回到家後,我媽把那封信燒了。用火燒了。

那封信,與其說是出於抵抗權威的勇氣,不如說是披著正義外衣的叛逆和衝動,因為事後我反思的是自己的幼稚和魯莽,而不是堅持與抗爭。但是,這兩者對於掌權者是沒有區別的。他看到的是對權威的質疑,是必須捏死在萌芽的火苗,是不可觸碰的紅線。這個聲音告訴我,理性一點,不要為區區一本學生刊物賭上自己的前途。不要思考,不要越界。倡導素質教育確實是我校的招牌,但那顯然是有邊界的。邊界在哪裡?不要問,撞了、傷了,你就知道了,就懂得自我約束了。怯懦的我放棄了反思,放棄了堅持,讓這件事塵封在高中美好回憶的箱底。

今天,這段經歷以新的面貌被喚醒了。喊家長,真是我國教育體系自幼兒園到大學最一以貫之的殺手鐧。“能否順利畢業?”、“做這個你母親和姥姥怎麼看?”、“學工老師有權不經過你直接聯絡你的家長”,這振聾發聵的三連問直擊心底,讓你從家庭深處爆發革命。我們解決不了問題,就來解決你。我們解決不了你,就解決你的媽媽和姥姥,讓她們解決你。法力無邊的“學工老師”,究竟對事實做了怎樣的扭曲,讓無知的媽媽“嚎啕痛哭、自扇耳光、下跪請求、以自殺相脅”?

嶽昕提交《資訊公開申請表》的行為讓人敬佩。是的,在噤言的時代,發聲這種正常的行為都被視為勇氣。而嶽昕對於既得利益者的反思,稱得上是知識分子濟天下的胸懷。捫心自問,生活的瑣碎是否讓你成為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是否不經意以冷眼旁觀和不作為成為惡的幫兇?日後你身為父母,當你的孩子站在雪球前(或許他/她還不知道自己多麼勇敢),你會不會站在球的那邊,把他/她的正義和善良碾壓於無聲?

母校,你配得上嶽昕這樣的學生麼?

趙智沉 2018-04-23 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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