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源自豆瓣:達文西 如何姿勢正確的談論大字報以及七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作者:達文西
昨日一張北大的大字報震撼了整個網路。贊同者稱之為壯士義舉,有五四先烈之遺風,朋友A君說:說實話,作為一名與北大無緣的低端人口,但是對北大始終有著“不感興趣的興趣”,而“當代的北大,唯有昨天的這一件事,讓他第一次感到心靈的震顫:‘黃底黑字,濃黑的筆墨飽蘸著寫作者的激情和亢奮,筆走龍蛇的蜿蜒筆勢,用直露果決的語言,表達決絕的態度和鮮明的立場,在一個無新聞的絕域,無嚴肅公共空間的荒土,當我們即將認為又一件事進入‘無事件境’,只能默默看著它沉入深不可測的黑洞的時候,我們驀然發現,一個發光體,直挺挺的闖入我們的眼眸,無比耀亮刺眼,讓人幾乎目盲。它在提醒我們有些血脈終究不會斷絕,有些傳統也從來未曾遠去。”
而恨之者直斥其為文革重現,為當事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提醒廣大吃瓜群眾“事情正在起變化”。@SpeakNoEvil兄便指出“提到大字報,大多數人的聯想便是“文革”。畢竟掛著牌子,站在一張張如桃符般的大字報前接受批鬥,是多數文革史料必用的配圖。”
我們知道大字報代表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甚至把它與迫害與羞辱連線在一起。
然而這代表大字報的全部歷史嗎?或者說迫害與羞辱就能涵蓋大字報的全部涵義嗎?
這裡我們要學習有歷史癖和考據癖的老北大校長鬍適之先生對大字報的歷史做一番簡單的考察。
大字報的起源
大字報並非Wenger的發明,追根溯源,它淵源於民國時期的大學校園文化(晚清學堂有無大字報,未查到確切的史料,待考),它最開始並非叫什麼大字報,而是因為張貼於牆壁上而被形象地稱之為“壁報”。起碼在五四時期,它就已經出現了。五四運動爆發的前因為林長民在北京晨報刊發中國外交失敗的訊息,而“新聞披露之第二日(五月三日),北大壁報,就貼出十三校學生代表,要在第三院禮堂,召開緊急會議的通告”,(見《五四事件回憶 稀見資料》),可見壁報這種形式早已存在,並且在當時主要是作為資訊傳遞的重要媒介而被使用。與當時北大的校刊與自辦刊物相比,壁報資訊靈通,方便快捷實效性強、造價低廉並且受眾廣泛,在應對突發狀況時作用尤其明顯。在之後的歷史中,壁報一直是校園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在部分中學中也盛行一時。
抗戰勝利後至五二零運動之前的北平各大學壁報
而真正讓壁報大行其道,甚至躍升為校園文化主流的還是在第二次國共內戰時期,全國各大高校都有形態各異,異彩紛呈的壁報文化,這裡再以北京(當時還叫北平)的大學為例。這一時期的大學壁報比臨大時期似有不如,但影響和表達方式似有過之。
抗戰復原後的北平校園中最為常態化的ZZ表達非壁報莫屬。壁報因其釋出方便,沒有資金與審查的限制,故而成為內戰時期北平大學校園中學生最主要的意見表達平臺。當時的壁報在各校極為流行,如向稱保守的中國學院,在五四來臨之際,紀念性的壁報“五四專刊”即達二十餘種。而在朝陽學院,全校一千多人中,“從事壁報工作的至少有一百五十人以上,有二十多個園地,以半月刊居多”。壁報一般由社團組織,以社團自身的名義或獨立的“某某社”名義釋出。壁報的內容廣泛,黨爭政爭、社會熱點、學術文藝、校園新聞無一不可做壁報的主題。壁報的風格多樣,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政治傾向不一而足。校園壁報因為表達的自由,言論有時不免趨於極端,但是透過這些極端的政治表達或許更能反映此時學ZZ意識的真實一面,無怪乎此時有人直言校園壁報是“把嘴掛在牆上”。國內每每有大事發生,壁報總能在第一時間發出聲音,更因其無所顧忌和潑辣的筆調而在校園傳誦一時。因為它的資訊釋出快,內容尖銳,影響力巨大,甚至往往成為X運風暴的起源,可謂風起於青萍之末(沈崇事件即為北大MZ牆的壁報最先發布)。壁報的發達以北大、清華等校為甚。
北大的壁報可稱校園一景。彼時北大的壁報多張貼在MZ廣場西邊長約百公尺的長牆上(因壁報是一個自由發聲的媒體,故而此長牆也美其名曰“MZ牆”)。這些壁報形制各異,字型五花八門,顏色花花綠綠,遠看狀如片片魚鱗,蔚為壯觀。當時北大各壁報社團聯合起來,組成北大壁報聯合會,簡稱“壁聯”。“壁聯擁有北大五分之二的同學”,“在歷次MZ運動中,壁報社總是反映最快,組織最強,工作最力的”。北大對壁報的管制相對嚴格,訓導處曾頒佈了《壁報管理辦法》,要求實名登記,並保留對越界言論懲處的權力。但搞笑的是,北大的壁報社團並不因此收斂。《管理辦法》釋出不久,壁報社團就以訓導長陳雪屏在抗暴運動前後“處事不公及不負責”連發四份壁報要求其辭職,簽名人數也達到四百餘名。陳雪屏本為名教授,平日在校內本極受人尊敬。但此時的陳也只能忍氣吞聲,進退實為狼狽。陳的同事學生也為其惋惜,指其勉為其難做訓導長實在是明珠暗投。無可奈何的陳雪屏最終也只得向校方提出辭呈。
要想詳細描繪當時北大MZ牆上壁報如鱗的盛況並非易事,因為絕大多數的壁報早已化為歷史的塵埃。但有一本名為《今日的北大》的小冊子,簡要摘錄了1947年5月某一天的壁報內容,讓我們從往日的雪泥鴻爪中得以窺見那個年代的校園文化之一斑,感受那個年代自由活潑的校園氛圍,並從中可以隱約嗅到其中有所偏向的政治氣味。現不妨將其主要內容概述如下:壁報的主題大略可分為“時局快訊”、“時評”、“校園批評”幾類。當時國共戰事膠著,“時局快訊”為當然的重頭,如風雨周談第六期以國共戰局為中心,標題分別為“看戰局,攻勢對攻勢”、“重心在山西”、“國軍改組與5億美元”、“國軍兵力不敷分配”。在最後一條中說:“如石家莊被包圍,國軍只能由空中救濟,而不能從陸土增援。孫連仲所部魯崇義部,駐防晉中,距石家莊較近,但當局勢緊張之際抽調亦困難。若原駐蘇北的薛嶽部馳援晉南,粟裕所部便會乘虛而入。”分析如此老道,似超出一般軍迷的能力之外了。如吶喊第五期,前半國際述評,後半冀東解放區歸來談。“時評”則多為時政評論。如北京人壁報第四期,針對北平市政府發起的社會各界慰勞國民黨軍隊的倡議,壁報呼籲北大教授“向張奚若先生看齊!”,“張奚若不贊成內戰,也反對校方的模稜兩可的態度。絕不拿出一文錢支援內戰。”另有一篇叫《詠政府改組贊》的打油詩對政府改組大加諷刺:“大小新官一大串,有官大家作,有錢大家賺,有油大家撈,有汙大家貪,你不罵我獨裁,我不說你搗亂,從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生活第六期《清明前後》一文則改杜牧之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主席祭掃改組緊,借問高官何處有,國人怒指南京城。” 但壁報也並非全是自由派與左派的天下,如溪流第七期《幾百萬G 党進臺灣》就明顯傾向政府,文中稱:“白部長宣慰臺灣歸來,分析了一陣事變的遠因近因後,末了還是把責任歸於G 黨分子之煽惑:‘公 c黨,你好話說盡,壞事做盡,好可惡的東西呀。’”最後還有“校園批評”,如嘗試日刊第三十二號,有篇題為“險遭不測”的小品文,言毛子水評閱新生國文試卷,對愛用MZ字樣或牢騷語句者最多打5分或10分,理由是以免收進來鬧事。對思想純正者則大畫70分。一同學聽後以手加額曰:“幸哉!險遭不測”。此篇擷取生活片段,頗有世說新語之風。而曉風第二期中一篇名為《社會學課堂趣錄》的雜文則揶揄槍桿下的“真理”是2+2=5,除了自出的壁報,北大M·Z牆還貼上剪報,多為社會熱點和時事評論,如“杭州也有失蹤事件,切盼當局保障人權:不要在天堂裡散佈恐怖種子,不要在佛國開八十層地獄。”、“青年都被徵去打仗,農家十九完全破產,冀參議員不滿政府措施。”、“中美商約”專題等等。
北大學生對壁報極為珍視,一份名為北京人的壁報稱壁報是唯一的自由論壇:“在自由招牌晃來晃去的今天,惟一能多說話,暢所欲言,無所顧忌的是學校的壁報。他是同學自由的言論,最能表示同學的意見,反映同學自己的要求,同時也最能搗破偽君子的面具,和刺痛學閥棍子的黑心……。”有人更是盛讚北大的MZ牆:“他不但是北大同學發言的地方,更是全北平甚至全中國X運的號角。如果把這些魚鱗(壁報、標語)一片片的揭開一直看到它的皮膚,就等於看到了一部勝利後的華北X運史。”所以“有北大的MZ牆就有X運。”
清華大學的壁報牆位於大飯廳外,據交通之要道,常能吸引大批前來吃飯的學生駐足圍觀。清華經常出版的壁報有如下數種:綜合性的有煉、清華人、靜聲、火把、原野、拓、莽原、塞北;新聞性的有新報、蟄、驚蟄、體育新聞;重分析的有方生未死之間、鋼鐵;文藝性的有新詩、文藝;藝術性的有陽光、清華樂壇、大家壁報聯誼會唱;自然科學性的有科學時代、工程介紹;新書介紹性的有一二·一;研究性的有魯迅研究、營養特刊;反映生活的有女同學半月刊、耕友;評論性的有清華評論;還有奔流、學習與生活、鐘聲、大江流、大地、流火、過渡、風沙等等。
(1948年)五四以後,清華新刊出的壁報多至30餘種,人稱“一夜南風起,壁報滿天飛”。清華的壁報左中右營壘分明,右派壁報體裁多為“笑林廣記式”。笑林廣記式取名多仿海派風格,如微微、時時、橄欖、沁園春等。每張均載批評中共的文章,如圓明園壁報,明確反對中共,要求政府“根除非法的割據勢力,擁護領袖,積極展開建國工作”。中派壁報以孺子牛最為典型,對左右兩派的壁報宣傳和X運都加以嘲諷:“牆壁糊在壁報上,遊行坐在卡車上。腦袋放在茅坑上,命運寄在XX上。時間花在津貼上,生活過在撕扯上。文章開在報銷上,行為跪在命令上。”但是在左右交鋒的年代,這樣的辛辣批評還是鮮有聽眾。當然在眾聲喧譁之中,要求停止內戰、恢復政協路線、提高教育經費是最普遍的呼聲。一份名為清華人的壁報就直稱生活困苦的原因“仍在於內戰,在於獨夫與民賊無厭的掠奪,以及種種瘋狂的自殺政策”。
五二零運動中的壁報
進入5月中旬,各校的政治氛圍愈發濃烈。清華大學首先發難。清華自治會號召清華學子暫時放下清華人刻苦讀書、不問政治的老傳統而投入到現實政治的洪流當中來。清華宣傳隊徵求工作人員的小啟寫道:“書本,報告,論文,暫時撂開吧!這兒有神聖的工作,等待著您來參加。莫道您的學分要緊,‘反對內戰’是每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必修的學分!莫道您的學籍重要,難道餓死了,也要戴學士帽?”他們願與民眾同甘共苦,甚至增加公費也塞不住反內戰的嘴,因為“當政者想以對付傳統的知識分子的辦法來對付今天的學生,以為給一點小惠,便會不聲不響的由他們去胡作非為,大打特打!其實,他們完全想錯!這次學生們的反飢餓反內戰運動一字一句是為老百姓在呼喊。一切犧牲實為老百姓在請命,……老百姓飢餓一天,我們得叫喊一天,內戰一日不停,我們的反抗一日不止。增加公費,塞不住反內戰的嘴巴。”5月17日張貼於校內的《為反飢餓反內戰罷課宣言》更由清華自治會以全體同學名義發出:“今天,飢餓迫使我們不能沉默。今天,為了千千萬萬在死亡邊緣掙扎的人民,為了在內戰炮火下忍受飢餓的全國同胞,我們不得已放下了我們的書本……我們認為:一切的根源在於內戰,在於當局的實行武力統一政策。是內戰,使得大量財富被毫無顧惜地塞進炮筒;是內戰,使得千百萬人民遭受慘痛的毀滅;是內戰,使得法幣像天文數字般發行,把物價抬向無比的高空。內戰不停,當局的武力統一政策不放棄,則飢餓將永遠追隨著人民,‘吃飯問題’將永遠成為一個無法解決的死結……”
北大繼起響應,於是“特殊性變成普遍性”了。17日北大壁報篇幅由以前的斗大方寸形改為“多以丈為起碼單位”,內容由過去傳統之理論論爭,進而涉及軍事訊息。色彩左傾的嘗試社,以丈二篇幅刊出壁報,並以特大號猩紅字型“驚人訊息”標出標題。其中透露出“共軍近在東北農安,大獲勝利,所獲武器,可裝備四個新式師”。
5月18日壁報的意見分兩方面表現出來,“我們的態度”裡認為反內戰是基本的問題,生活的不安乃為導火線而已。他們主張無論如何要追究內戰的責任者,清算內戰責任。他們要求的是“永久的和平”而不是什麼“緩兵之計”,要求成立“MZ的聯合政府”,而非“不MZ的混合政府”。“北京人”特刊的反內戰專號更提出具體的兩項:到街頭去,到農村去,“到街頭去傳播我們反內戰的聲音,到農村去告訴農民反對徵兵徵糧”。接著燕京大學、中法大學、北平鐵道管理學院、北平師範學院各校也現不穩跡象。北平師範學院在“五·二〇”前貼出的名為風的壁報,其中一首打油詩用戲謔的筆調鮮明的表達了對政府的不滿:
十字訣
夢想一家天下,
故開二中全會,
雖有三人小組,
也算四強之一,
一張五五憲草,
弄得六親乖離,
明明七竅不通,
硬要八面充人,
搶佔九省河山,
結果十分倒霉。
簡短的結語
由上文可見,曾幾何時,壁報曾是中國高校最重要的公眾意見表達平臺,為迎接新中國的成立做出了獨特的貢獻。然而,在建國後,由於ZZ運動的故意歪曲利用,壁報從個人與社團的意見表達平臺,異化為別有用心人士的ZZ鬥爭工具,並且以“大字報”之名橫空出世,成為令善良人士聞風喪膽的催命符,這就是大字報變“汙”的歷史,也是現在人們汙名化壁報的來源。90年代以來,隨著對高校管·控的強化,壁報的式微乃至消亡的另面是大學精神的萎縮和大學人物的猥瑣,我們看到的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的左右逢源步步高昇,甚至是潔潔良們的精神分裂症一般的猖狂表演。真正討論空間的缺乏,導致任何有益的高校內部改進嘗試步履維艱,形成不必要的學校與學生的對立乃至對抗,而這對兩方都已經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
所以,昨天的“大字報”是Wenger的還魂嗎?其實,並不是的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在形似的外表下,實際掩藏著那位同學滾燙乃至熾熱的內心和對學校對同學真摯的愛。我更願意把它看做是一聲向北大七十多年前驅先烈英勇行為致敬的遙遠的迴響和一種如唐吉坷德般不顧一切奮勇挑戰風車的無望的但永不沉默的抗爭努力。
最後
祝
北大,生快!
因為儘管有種種不堪,但我們最近終於找到北大生快的理由,它的孩子們(尤其是那些堅持奮戰的孩子們)值得擁有一個快樂的生日和永遠快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