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4-26

來稿 | 我所認識的木&田同學

來自微信 historicize


一年前,她寫下一句話: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於荊棘。

今天,這句話正巧可以用在她身上。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一週前了。

當時她正躊躇滿志。在同學們的努力下,學校召開了第一次校園反性騷擾制度意見徵求會。儘管這次會議並未向全校公開,但木 & 田不知道怎麼樣找到途徑,去參加了這次會議。

我沒有想到,一週之後,她會經歷那麼多糟糕的事情。

現在正是輿論高潮的時候,不同的角度能看到不同的木&田,其中夾雜不少有偏頗的評價。心疼與憤怒之餘,我的腦海浮現出關於木&田的點點滴滴。作為她的朋友,我希望能夠儘可能還原她在我心中真實的模樣,為現在處於弱勢的她說點什麼。

我和木&田共同的愛好是跑步。第一次去跑步是因為要體測了,我跟她一起去跑步恢復運動狀態。

木&田在跑步時候的“戰鬥力”驚呆了我。跑了幾圈之後,她面不改色。

她每次800米體測都是滿分。所謂 “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去跑步,跑完吃飯,然後去圖書館或者上課。她的生活大部分時候都十分規律。

她上課總是坐在第一排,記著非常工整的筆記。

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四同學,勤勤懇懇地出現在課堂當中,每天都不停的看書,做好手頭的一切事情。

跟木&田相處,她的優秀卻絲毫不讓人感到壓力,相反,她就像一個“小太陽”一樣,總是讓人感到溫暖。

和她在一起,很少能聽見她談論自己的事情,她只會跟你談社會性質的話題,你聽不到她關於自己個人的抱怨和失落。

同是女生的我,會常常因為其他人的言論,常常抱怨“好不爽”。

每每這個時候,她總是會非常溫和耐心地跟我討論:“我覺得這個觀點......”

我印象當中有一次,跟朋友發生爭執之後,帶著滿身負能量去找她。她放下手頭正在動工的論文,帶著我一起在33樓樓下的停車棚轉了一圈又一圈。她耐心聽我說完,幫我剖析“男生與女生相處過程中,男生可能會比較強勢”的原因。她用女權理論做了分析,很遺憾沒有把她所說的內容記下來,可是那天我們一起走過的一圈又一圈的路,我卻始終記得。

她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有一次上課,課堂內容跟馬克思主義有關,講到工人和管理者的問題。有人問老師,怎麼理解管理者拖欠工人工資的情況?還舉了校內國安的員工討xin的事。老師的反應很冷淡:我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事情。

本來只是一件小事,但木&田卻非常認真。 她跟我講完這個事情之後,很嚴肅地分析說:

“咱們學校很多老師只是把馬克思主義當作一種學術,卻不鼓勵同學們關心和參與身邊的政治生活,現在願意去關心政治、關心底層的人太少了,真的太少了!”

她覺得,我們應該擺脫娛樂化、原子化的生活,走到現實生活當中來。

大三交換回來時,她跟我深入地聊了一次。我當時很受啟發,還在備忘錄上記下來她的觀點。她大概說了這樣一些東西:所謂 “見識” 和“視野”不在於我們去了多少地方,體會了多少種文化,而在於我們能否充分融入其他文化環境裡融入的基礎是同理心。 相比跨不同文化的同理心,跨階級的同理心更加困難,因而更為罕見和珍貴。跨階級的同理心結合閱讀和思考,會改變我們的立場,讓我們獲得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階級經驗。我當時半懂不懂,只是覺得她很有思想。

她在平常生活裡充滿了活力,有時候會覺得,這個人簡直不會疲倦。 在我想學習她的生活方式時,我發現,除了慣性之外,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念,很難有這麼強烈的熱情。

她的信念是什麼?

她在文章《自我審視:一個北大既得利益者的自述》裡所說:

我實在沒有理由不向前走;我實在沒有理由僅為自己而向前走。

這應該是她的信念的一種。

一篇篇翻閱她公眾號裡的文章,可以看到她這四年過得有多充實。

前不久北京出現了血荒,當大家在票圈嘆息傷懷的時候,她很快拉了一個獻血群,號召大家前去獻血。 她自己也是群裡最早去獻血的一批人。其他人只是在票圈感慨的事情,最多寫一篇文章提出一些建議,她卻願意花時間組織大家前去獻血。她一直是這樣的人:問題不在於解釋世界,而在於改造世界。

大三的時候,她曾經手抄過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那時候她也在實習,她說自己在生活當中感受到真實存在的“剝削”,想到了馬克思。

而後,她開始有意接觸許多社會底層的人們,經常跟學校裡的食堂阿姨聊天。

我覺得這事有點難理解,曾經很奇怪地問她做這種事情的意義。她大概是這麼說的:我想要為他們而努力奮鬥,只有和他們站在一起,我才能始終堅持我的想法。 她引用了一句話: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

她跟學校的食堂阿姨特別親近,有時候吃飯晚了,她就跟食堂大姐們一起吃飯,她說她很珍惜這樣的機會。後來我也經常陪她一起。

每次跟大姐們聊天的時候,她比平常更熱情,有時候還會摟著大姐,聽大姐說她們的故事。

大姐們經常會跟她招呼,叫她“小嶽”。

有一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和一位食堂大姐聊天。我們談到了很多生活上的問題,木&田跟我說:工友們的認識很具體,很實用。他們很多人都經歷了社會現實磨難的洗禮。

她總是一次次地讓我震驚,或者說是,給我驚喜。

她是一個對自己很認真的人。

自從年初北航陳小武事件曝光之後,木&田便一直在關注著事情的一系列動向。

她很認真地把相關事件摘錄下來,作為自己分析和研究的案例,也常跟與身邊同學探討,做什麼樣的努力能使事情得到更好的解決。

在p大學生實名要求建立校園性騷擾防治機制的公開信的第一批聯名裡面,就有她的名字。

那次聯名的時候,她特意跟我說:

其實聯名是一件很嚴肅認真的事情,你必須仔細閱讀過聯名信裡面的所有內容。簽上名字意味著你將有義務, 對聯名的內容作出解釋。

在她年初參與了聯名之後,我就意識到,對於p大性騷擾相關的事情,她一定會“傻乎乎”地一管到底,結果也確實如我所想的那樣——在sy事件曝光之後,她很快前往校辦申請資訊公開;在校園性騷擾防治機制徵集會召開時,她前去旁聽表達自己的意見。

當老師開始頻繁地約談她的時候,她一定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犯錯”了。

在她第一次被約談過後,我曾經跟她一起吃飯。

我問她:你有壓力嗎?

她吐露了內心的慌張。

但是她依然堅持認為,申請公開資訊的行為是對的,她不應該動搖。 在她決定申請資訊公開的時候,她根本沒想到後來的事情會那麼具有戲劇性,更沒想到會波及家裡的母親。但對她來說,即使知道這些,我想,她可能還是會去做。

像木&田這樣的同學,為什麼會要堅持發聲,做這麼多“危險”的事情呢?

木&田是人大附中的,從中學開始便在一些報紙上發表文章,考上北大後,她本來就有優勢,稍微努力一些便能得到很多好的發展機會。

以她的成績和實力,繼續在主流所期望的道路上前進,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她不需要摻和這麼多事情,就可以在物質上活得很舒服。

然而,前段時間,她先後收到國際臺和美國密蘇里等四所大學的offer,最後她卻拒絕了。

她跟我說:

如果我進入體制,我很可能按照體制的慣性與要求,盡力把工作做好。這很可能是十幾年來做學生在應試教育中磨出來的;我潛意識裡會相當在意自己在工作中的成就與收穫的評價,甚至不自覺地將其與自尊及自我價值掛鉤。可這樣,就很可能意味著一定要把嘴閉上,所謂‘不該管’或‘沒必要管’的事就別管;那就絕不是我了。

她說的很多話,我都會悄悄記在備忘錄裡。這些話太讓我震驚了。

她不愛惜羽毛,有時候在課堂上對問題的較真,會讓同學覺得很奇怪,但是她從來不計較;

她對一切充滿反思,連同她自己在內,都在她的反思範圍裡。在她每天書寫的文字當中,她會自己與自己辯論,去討論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她有一個自我辯論的筆記本,已經寫完了大半。

我受到這個小太陽的照耀:她的果敢、堅韌、勇氣,激勵著我。

我第一眼讀到她的自我審視時,我會驚歎:原來在北大還有這樣可愛的同學

輿論發酵至此,木&田身上已經帶上了許多標籤,“受害者”有之,“好事者”有之。

她被描繪成各種各樣的樣子。

想起她的時候,我想起不久前她親筆為她所住的宿舍樓畫的黑板報:

左邊的文字出自馬克思:

在選擇職業時,我們應該遵循的主要指標是人類的幸福和我們自身的完美。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福利而勞動的職業,那麼,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而獻身; 那時我們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憐的、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於千百萬人......

右邊的文字出自魯迅:

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裡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我想,她既不是一個“受害者”,更不是一個“好事者”。身為當代的中國青年,她以自身的行動為這兩句話做出了很好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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