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fin(來自豆瓣)
來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67529321/
1999年,我高二。在北京市一家重點高中,讀文科。
我初中本來是理科實驗班的,直升高中,分文理的時候,最開始只有我一個人決定轉行,我最好的兄弟夏老師還為此寫了一封長長的“檄文”,聲討我的叛變行徑。但我非但沒有動搖,還把同桌成功說服,和我一起選了文科。後來她成了北京市狀元。這都是後話。
我想說的是一次活動。
……
那年春天,學校為了激勵同學們好好學習,樹立考上重點大學的志向,組織大家去T大參觀。
當時T大的文科大部分都還待建,說得上的應該只有經管和法學院。可能因為畢竟學校裡理科生多,所以選擇了T大而不是P大。我倒是無所謂,反正肯定不會報考,但看看總是可以滿足我對它的好奇心。
嘈嘈雜雜的,記憶裡是看了一個作家寫過的荷花池,還有一座西洋式的牌坊之類的,然後在法學院門口逗留了許久,我和夏老師討論貝克漢姆的兒子將來會長得像誰。
最後去了一個禮堂,可能就是那個長得很像萬神殿的禮堂。
禮堂裡,T大派出了兩個人給我們做分享。第一個是個學生,第二個是個老師,來分享T大厲害在哪裡。那個學生先說的,大概內容就是:
理工男:你們都是北京最好的高中生了,每天學習到幾點啊?
底下有人說:十點多啊
理工男:十點多就夠啦?我跟你們說啊,你以為上大學,上了T大,就萬事大吉了是吧?你爸媽都是這麼和你們說的對吧?我告訴你們啊。不!可!能!你們知道我現在每天學習到幾點嗎?
我心說:你媽逼囉嗦個啥,說重點啊。
理工男:我告訴你們啊,我上了T大之後,從來沒有在十二點前睡過覺!
(臺下)籲,啊,媽呀,我去……
我心說:至於麼
理工男:所以啊,T大的學習氛圍可好了,你們來了T大,肯定能更努力的學習!我的分享完了!
大家懷著沉重的心情鼓掌歡送這位大哥。
……
這位理工男大哥的邏輯就夠奇葩的了,但沒想到,更奇葩的是後頭的老師。一個挺老的老頭,估計有六十多了,一張嘴就特別有老幹部的氣勢,顛覆了我對大學老師的成見。
老幹部:……同學們,你們知道T大有多少年曆史了麼?
臺下:一百年!
老幹部:恩,那位同學說一百年,很準確,T大已經有快九十年的歷史了。
臺下:……
老幹部:同學們,你們知道T大為什麼一直是中國最好的大學麼?
臺下:布吉島
老幹部:因為T大從來沒有犯過政治錯誤啊。同學們,你們知道WD嗎?知道WEKX嗎?你們知道他們都是什麼學校的嗎?
臺下:誰誰?什麼學校?
老幹部:不知道沒關係,但你們要知道,T大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人,我們始終保持和D的一致,和ZF的一致!
臺下:你知道他在說啥麼?……不知道
老幹部: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T大都是樸實的理工科學生,眼中只有科學,而沒有文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理工科是國家建設的最重要的基石。
老幹部:所以,同學們,選擇T大,就是選擇了一份人生的保障,不會犯錯誤!歡迎大家報考T大!
……
然後這一天後面是怎麼過的,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口飯也沒吃下。我反覆回味著老幹部的話:
“T大從來沒有出過這種人”
“沒有文科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選擇T大,就是選擇了一份人生的保障”
然後我打開了電腦。
那時候,我家剛配了一臺噴墨印表機,打一頁A4紙得至少兩分鐘。我說:媽,咱家還有多少列印紙?
我媽:二十多張吧?幹嘛?
我:沒事兒,我都用了。
那一頁,我無眠。從晚上九點,到凌晨三點,用青澀的話語,用生疏的打字技巧,敲出了大約800字的一篇文章。題目是:《T大隨感》。大概內容不復述了,主要是在說一件事:
我對T大之行極度的失望!
如果一所大學的目標就是不犯錯誤,如果一所大學最資深的老師認為文科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這樣一所學校都能成為“中國最好的大學”,那教育的意義何在?如果理工科等於一切,那哈佛、耶魯、斯坦福這些真正最好的大學,為何還要有文科專業?
最令人恐怖的是,這居然是他們教育中學生的方式,他們不談人生理想,不談個人的成長,不談作為重點高中的孩子應該有怎樣的人格,怎樣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而是用十分拙劣的方式為自己塗脂抹粉。我們的學校組織參觀大學的活動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不選擇去P大呢?
……
總之就是這個語調。然後,我一張一張打印出來20張紙,翻出家裡的膠水,出門了。那時,是凌晨四點半。我家到學校騎車大約40分鐘,到學校時候,校工剛起床。
我們學校一共四層樓,只見一個乾瘦的身影,拿著膠水,從男廁所門口,到中間的樓梯,到女廁所門口。那時候還沒有探頭那種東西,我需要躲避的,只是不時閃過的保潔阿姨。
每層5張。20分鐘搞定。
然後我從容的出校門,去街對面喝了碗餛飩。
……
當我回到學校的時候,學校裡已經炸了鍋,男廁所門口,女廁所門口,樓道里,一群一群的聚集著人。嘰嘰喳喳。
“這文章好幼稚啊,初中生寫的吧?”
“我覺得寫得挺好啊,拿哈佛舉例子挺到位的。”
“這是什麼字型?宋體嗎?”
“屁,這叫仿宋!”
“真TM閒的。”
“知道誰寫的麼?”
“估計是八班的吧(八班是文科班)。”
“我看也像,一看就是。”
“恩,這人估計是上不了T大,羨慕嫉妒了。”
……
這時候,我聽見有位教英語的老師說話了:
“看什麼啊,這種東西應該趕快摘掉啊!而且是誰寫的,應該糾出來,瞎搗亂。”
然後我的班主任,一位開明的歷史老師回答道:
“列印一張紙也挺費時間的,先別摘,等到課間操時候再摘吧。而且,更不能去查是誰寫的,這是學生自我表達的方式,又沒有違反校規。”
我差點兒跑過去給她個擁抱!
不過幸好當時沒有攝像頭這種高科技。
……
從早上5點,到課間操的10點,這20張紙,足足生存了5個小時。
遺憾的是,後來那臺電腦壞了,這篇文章沒有儲存下來。
這一天平安無事的過去。當我下午迎著夕陽,騎車出校園的時候,感到了無限的暢快和力量。這種感覺,並不僅是因為心中怨憤的釋放,而是因為班主任的那句話——
相比“選擇T大,就是選擇了一份人生的保障”,“這是學生自我表達的方式”,才真正給人以保障,心靈的保障。讓我感到,自由的思想,表達的權利,比一座大學能給多少事業和人生的保障,更有意義,更為久遠。
但整個這件事中,給我印象最深刻的,則是班主任在晚上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回到家後,給她打電話,告訴她文章是我寫的。她說:
“我就知道是你這小子,文風就是你的風格。但我要批評你一件事情。”
我:“您儘管批評。”
“你應該更勇敢。寫這種文章,要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