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自微信 盲點Blindspot
作者:聶麗平
昨日,武漢大學素質講堂(以下簡稱“素講”)發表公告,決定在成立十週年之際暫停常規運營。今天,向大家推薦我們在2016年完成的一篇有關素講的稿件。在這篇報道中,可以看到一群年輕人如何“用人文堅守大學的靈魂”,也可以一窺素講的起伏與跌落。

記者|聶麗平
編輯|張小東
週五,雨夜,萬林三樓。素講官微在記敘一次沙龍時這樣開頭。
這次沙龍邀請到了著名日本問題專家劉檸,很多對這一領域感興趣的同學慕名前來。同時,這次沙龍也是素講的一次嘗試,不同於以往的講座,地點從教室轉換到了萬林咖啡館,形式也更偏向於交流和對談。
但這次沙龍的報名人數卻不盡如人意,素講現任負責人張雲帆說:“本來想的報名情況應該很好,結果80個人報不滿。”而這次沙龍也似乎代表了武大素講甚至是大學講座的一種現狀和方向,強調學術、迴歸人文主題。
和八年前相比,無論是大學講座還是素講本身,都經歷了劇烈變化。

“魅力領袖式的人物”
2008年,張學榮接手“武漢大學素質教育講堂”(以下簡稱“素講”)。第一場講座,便在人文館舉行。
那時,微博微信尚未興起,社會輿論處於精英開導模式,娛樂的喧囂還未將人文精神消解殆盡,講座於人,還有著不一般的吸引力。
“我後來跟一個學姐說,她說每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會有自己的搖滾歲月,我們的搖滾歲月就是素講那幾年。”素講第三任負責人尹敏志做夢時,還偶爾會夢到在素講的時光。
當年他加入素講,正是為張學榮的個人魅力所吸引。
2006年入讀武大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的張學榮,大一便開始主辦講座。從三農協會,到鄧小平理論研究會主辦的十五場反思文革三十年的講座,他接手素講時,已小有名氣。
在張學榮前,素講業已成立,但做的三期講座水平不佳。2008年,在校團委王志勳老師的邀請下,張學榮接手素講。
2009年是建國60週年,五四運動90週年,是話題性歷史事件紀念年的集中,學術界討論氣氛濃烈,活動頻繁。也是在這一年,素講講座數量與質量迎來了高峰期,僅四月份一個月的講座就超過了08年下半年的講座數量總和。
“這是我在武大四年裡最順當的一年”,經過08年的前期積累,素講影響力日上,團隊也越發成熟,“我都不需要怎麼去貼海報了,我只要在我的校內人人網上發一個通告基本上就可以了”,張學榮如是說。
素講繁榮的同時,與監管部門的摩擦也在升溫。“就是那一年,張學榮他經常被有關部門的人喝茶。”尹敏志回憶,“學榮可能會在一些特別的時期請一些特別的人來說一些不太普通的話題”。
尹敏志所說的特別的講座,其中就包括在五四當天,北大法學院張千帆教授主講的“憲政愛國,超越五四”的講座。
進行到互動環節時,講座被勒令停下。張學榮很是憤懣,欲拿起話筒鼓動學生一起討個說法,被張千帆教授攔下:“該講的已經講完了,不互動就不互動,沒必要這樣子跟他們撕破臉皮。”
之後,張學榮被水果湖派出所的人找上了門。

這對張學榮來說,並非罕事。2008年到2010年初,一年半的時間,張學榮主辦了80場講座,被有關部門約談六七次,當他離開素講時,已經和這些人成為了朋友。
隨著張學榮的離開,昔日素講的光芒也漸漸淡褪,一年六七十場講座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尹敏志也坦言:“張學榮退後,素講的黃金時代就已經過去了。”在他看來,不會再有人像張學榮一般,頻繁翹課,幾門功課掛科,“就是有他那樣能力的人也不會花這樣的代價來辦這樣一個講座了,沒有人。”
正是出於這樣的認知,尹敏志與第二任負責人肖曼對素講的架構進行了一個去中心化的調整,“張學榮那個素講是克里斯馬式的,他走了就什麼都沒了”,尹敏志說道,隨著張學榮一起離開的,還有他手上的老師的聯絡方式和財政的來源渠道,人走茶涼,人人網上甚至出現了素講不行了的聲音,“我和肖曼時期的素講非常混亂,真的有那種兵荒馬亂的感覺。”
張學榮時代的素講,以學區劃為四個學部,包括文理學部,醫學部,工學部,資訊學部,每個學部都有一個負責人,直接對張學榮負責。無力將講座拓展到工學部乃至醫學部等其他各個學部的尹敏志和肖曼,最終決定將素講按職能劃分為聯絡部、宣傳部、外聯部等幾個部門,並將講座集中在文理學部。
“張學榮是一個千載難逢的魅力領袖式的人物”,但在尹敏志看來,保證素講的平穩換屆更為重要,去中心化的架構會導致成員普遍平庸化,“但這是我沒辦法的選擇”。
“越反叛越好”
尹敏志回憶起曾經的搖滾歲月,頻頻大笑,那段歲月於他,更像是世外桃源般美好的存在。
事實上,其間也幾多苦澀。
2010年3月,尹敏志甫一接手素講,黨宣一位年輕幹部便將他費盡心思請的五位老師,悉數斃掉。“跟黨宣拼了”,憤怒的他自掏腰包,從上海請來朱學勤教授,並將地點放在地大。他想著,此舉若能成功,無異於給武大黨宣一個響亮的巴掌——一所工科學校都比你們開明。
豈料講座前夕,地大提出要看朱學勤教授的講稿以確保第二天的講座不會有敏感內容。尹敏志趕緊聯絡朱教授,“完了,只有短短一頁word,講座肯定會被地大黨宣斃掉”,收到朱學勤教授連夜發來的講稿,尹敏志憂心忡忡。
幾經折騰,尹敏志的擔憂成真,講座未能在地大舉行。最終,尹敏志聯絡戈雅咖啡的店主趙曉輝,幾經波折,才得以舉辦一個小型交流會。

在尹敏志看來,他所做的一切皆因心中有一個清晰的理念——“反洗腦與啟蒙”。
“我們覺得尤其是中國這個體制,經過高考上來的讀的都是意識形態化的歷史書政治書,所以一定要在大一大二的時候通過聽講座來進行重新啟蒙,反洗腦。”尹敏志談起當年之理想與信念,依舊毫無避諱:“素講的理念就三個詞:啟蒙、自由、理想主義。”
從朱學勤、冉雲飛到於建嶸,尹敏志試圖為大家提供官方主流思想之外的東西,他說:“我們傾向於多請那樣的人,提供主流之外不一樣的看法、不一樣的角度的人。越反叛越好,在我看來。”
但現在,帶有政治敏感性的講座已經不是素講主業。素講現任負責人張雲帆說:“素講現在理念上有一些微觀的調整,還是迴歸人文,做一些溫和中立的東西,不帶有明顯的政治傾向。”
“中央的要求高了”
素講內部,流傳著一個黑名單的說法。
按照素講前任負責人簡舒(化名)的說法,學校對主講人有限制,有一份名單記錄著禁區之內的名字。“我也沒有見過,但確實存在這樣一個本子叫‘黑名單’”,他補充道:“這是老師確認過的。”
曾就職於黨宣的某老師對這一說法予以否認:“沒有,沒有黑名單。”對於審查的標準,他講到:“這是根據中央的精神,黑名單之說還是有一點想象中的(感覺)。這種判斷還是基於這個人(邀請物件)的核心觀點、思想傾向和訴求與當下主流的意識形態(的區別),特別是中央的一些要求。因為,畢竟咱們這個大學,它不是香港大學,不是臺灣大學,它是大陸的社會主義大學。”
“中央”是他口中的高頻詞,半小時內提到了六次。
“‘8.19講話’之後,中央對高校講座論壇、報告會、意識形態這塊的政治管理要求高了,中央的要求高了。”該老師講“全國一盤棋”,“中央認為現在高校是意識形態的一個前沿陣地。”
中央的紅線不可捉摸,變動不居,而基層管理者為了保證正確,層層傳達又越發收縮。抵達學校時已是逼仄的立錐之地。尹敏志當年所說的反叛,幾乎已無生存空間。這種管制的收緊,也影響到了素講自身的定位和發展策略。
就在今年三月底,素講被斃了一場講座。
“鄢烈山是南周的吧。”即便素講在審批表上刻意沒有標明鄢烈山曾是南週記者,黨宣的於海波老師還是清楚這個資訊。
他讓前去審批的同學先把審批表放下,“我還得考慮一下。”
之後,素講現任負責人張雲帆便接到於海波老師的通知——鄢烈山不太適合來武大講座。
但就在2012年3月底,素講曾邀請鄢烈山在新聞院報告廳做講座,主題為“個人選擇與社會進步”。
這樣曾經能來講座如今卻被斃的人,也不只是鄢烈山。2009年4月,素講曾邀請姚中秋來武大做講座,主題為“自由主義與中國道路”,但在2015年10月,姚中秋的講座被斃。
禁區越發模糊,而自由主義與憲政的話題卻毫無例外遭遇絞殺。
“審查的標準很奇怪,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標準說誰能辦誰不能辦,所以我們每次去送審就跟買彩票一樣。”尹敏志說,當年他以為一定不能過審的於建嶸老師獲批了,但很多時候請一些比較溫和的大學教授卻被斃掉。
在這樣的“碰運氣”中,素講也逐漸摸索出一些技巧,譬如,如果老師的題目太敏感的話,儘量給他改一個看上去比較正常的題目。但審批的技巧無法越過審查的高牆,“還是這個失敗率,總是會有幾場被斃掉”,尹敏志如是說。
在張雲帆和簡舒看來,“素講一直存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問題。在素講每年主辦的不到20場講座中,因審查被斃的講座已是少數。“這種觸碰多了的話其實是不利於素講的發展的,一個月之內如果是5場講座連續被斃的話,我覺得會引起學校那邊的注意,那說不定就沒有素講這個社團了。”簡舒這樣說道。

“分離是遲早的”
審查壓力增大的同時,和老東家“社聯”的摩擦也令素講經歷了兩次風波。
素講成立肇始,是“武漢大學學生社團聯合會”(現改名為“武漢大學學生社團指導中心”)名下的一個部門“素質講堂專案部”,這為素講兩次換屆風波埋下了伏筆。
第一次風波發生在2010年。
當時,社聯進行組織架構調整,將“素質講堂專案組”併入新成立的學術與實踐部,賦予新的部門更多職能與資源並統一招聘與考核。
然而,學術與實踐部部長最終沒有考慮曾在素講有過工作經驗的兩位候選人,而選定為沒有承辦講座經驗的原校學生會文藝部副部長。這引發了素講老成員對競選結果的不滿和對公平性的質疑。
更加出乎素講意料的是,在之後學術與實踐部副部長的面試選拔中,社聯副主席以及新上任的學術與實踐部部長均給素講方面主力推舉的候選人打出了零分,素講與社聯的矛盾進一步激化。
最終,素講工作停滯半年,素講與社聯勉強達成和解。老成員接任部長,原部長被調走,名義上素講作為學術與實踐部下的一個專案組,實際上仍保持相對獨立執行。
但社聯加強對於素講控制的意願,似乎並沒有減弱。2014年5月素講經歷第二次換屆風波。
彼時,社聯醞釀新一輪的組織調整,將素講由下屬於社團活動指導部的專案組,升格為“素質教育講堂專案部”。專案部的部長競聘中的“空降部長事件”引發了社聯與素講的又一次衝突。
在部長選拔中,社聯暗箱操縱競聘流程,選擇沒有報名參與競聘也沒有任何講座經驗的前社聯人力資源部副部當選部長,引發了素講成員的不滿。
商議之下,素講選擇集體辭職,聯名在人人網上發表《武漢大學素質教育講堂集體辭職書》,引發廣泛關注。校內媒體自強在跟進報道時發現社聯偽造報名表和競選人資訊表的作弊材料,素講負責人得知後十分震驚,將材料反饋給團委副書記陳曉玥老師。加之《中國青年報》對此事的報道,事態進一步擴大。
在壓力與多方協調之下,素講與社聯最終達成和解,素講脫離社聯,成為一個獨立的校級社團,接受武漢大學青年研究中心的指導。
對於素講成員而言,素講自張學榮時起便一直保持相對獨立的執行,招新與人事任免都與社聯是分離的,“大家也是我們素講,他們社聯的叫”,社聯的各種大型活動,素講也不會參與,“分離是遲早的”,簡舒這樣說。
脫離社聯之後的素講,擁有了獨立的人事與財政權,講座議題窄化、素講影響力日下等問題,卻仍在發酵。
“築起一道牆”
素講這學期開學時做過幾場很“火爆”的講座。一場是在教五多報主辦的漆多俊教授主講的講座,主題為“假如今天是歷史——關於時代與人生的思考”,不僅座無虛席,連地上也坐滿了人。另一場講座由韋森主講,同樣也是座無虛席,甚至在教室後面也站著幾位聽眾。而餘秀華的講座也是連過道上都站著人。
但這種火爆,並非素講的常態,大多數時候,來聽講座的人不過百餘人甚至幾十人。張雲帆想,這究竟是素講的定位出了問題,還是整個武漢的講座氛圍發生了他沒有預料到的變化。
素講曾經爆滿的張星久講座,如今寥寥幾十餘人。張雲帆認識到:“大家對嚴肅類、人文類講座的關注在下降。”

聽眾的下降稀釋著成員們辦講座的熱情,內部出現了“將視野放寬”的聲音:能不能也做一些青春類的講座來吸引聽眾。但張雲帆十分堅持“素講註定不是一個大眾型的講座組織”,比起用輕鬆類的講座來吸引人,更為重要的是“築起一道牆”,堅守人文的理念,“對得起自己成立的初衷”。
素講面臨的另一重衝擊來自技術——TED、網易公開課等網路資源消解著去現場聽講座的熱情。當技術可以突破時空,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去往現場?
素講只能通過提高講座質量、創新講座形式來為自己加碼。知日學者劉檸的沙龍,就是一次嘗試。
審查之外,經費也成為素講提高講座質量的最大掣肘。
與華科一場講座四位數的資金支援相比,素講的經費顯得捉襟見肘。除列印費與接老師的車費外,學校對素講沒有任何補貼——而列印費與車費都是通過批條的形式到指定列印店與車隊兌現,並沒有折現的機會。
與此同時,校內團委的人事變動更加劇了素講的經費困難。
在前團委副書記文雲東看來,學校有12個校級組織,還有院系的分團委和分團委下自己的學生組織,“大家很大程度上的經費來源都是依賴於學校團委的撥款,面很多,但攤成一個大餅,會攤的很薄,說實在的僧多粥少”。學生幹部出生的他,能夠體諒素講的不易,偶爾也會幫著素講在團委爭取經費,甚至“千把塊錢的事情我直接自己掏了,就當買個門票吧”。
他的調離,使素講在團委失去了最大的支援,從團委爭取經費幾乎再無可能。“團委沒有認為素講很特殊。”簡舒如是說。
張雲帆很清楚,黃金年代已經逝去,素講一度面臨講座數量與質量下降的頹勢。
“我不願意相信素講是走向衰弱的,但從素講脫離社聯的風波以後,確實是有很長的一個低谷期。”他說,“從講座數量和講座質量,素講比以前的差很多。”在他看來,外部的秩序與框架無法突破,但“把內部做好”依舊是可循的路徑。
出於“加強內部建設”的目的,2015年10月,在他的主導下,素講內部進行了一次改革。
他將素講原本按職能劃分的部門打散,分為五個專案組,每個小組由原來的聯絡部、行政部等各個部門的成員組成。每個組獨立運作一場講座,從聯絡老師、行政審批、宣傳到講座現場和後期收尾悉數承包。
然而,這場一開始就面臨著爭議的承包制改革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改革將成員心目中原本具有明確功能與定位的部門打散,一方面造成了公郵、微信等管理上的混亂,另一方面,失去原部門歸屬感的成員難以提起工作熱情。“這是個特別失敗的改革。”素講某成員評價道。
但素講對於內部建設的嘗試,並未止步。
今年3月,素講提前換屆,同時再一次對組織架構進行了調整。一方面,恢復原本按職能劃分部門的形式,另一方面,將聯絡部與行政部合併為運營中心,設立四個平級主管進行管理,同時,將新聞部與宣傳部也合併為了新聞部。
改組之前,聯絡部負責聯絡嘉賓,行政部負責跑審批流程,但“現在收緊了,你在跑行政的同時就要了解這個嘉賓”,素講第二負責人王沛晗說,“尤其是像團委那邊,可能知識水平不是很高,他的鑑別能力不行,但有時候跑行政的同學如果不瞭解這個嘉賓的話,會無意間把很要害的東西透露出來,那團委那邊就過不了了。”
“在逆轉一種頹勢吧,素講在往上爬升”,張雲帆這樣評價經過一系列建設之後的素講。
應受訪者要求,簡舒為化名
郭琛對本文亦有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