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搜狐·後窗:~~倖存者的同學聚會:北川中學7班青春物語~~
作者:王一然
關於512汶川地震的一些民間記錄與調查:https://2049bbs.xyz/t/489
文|王一然 編輯|王珊
老北川中學就剩下這兩棵泡桐樹了,也只有倖存者才能認出來。地震前,它們守在操場邊,斜對著教學樓,認得那些上課時發呆的學生,操場上瘋跑的男生,還有樹下偷偷拉過的手。
時間停止了,只有泡桐樹還在生長,每年春天,清脆的鳥鳴準時把它們叫醒,催著發芽,開花,長高長大。
十年後,北川中學2010級七班的同學們回來了。像鳥一樣,他們首先熱烈討論的就是這兩棵樹——這是老北川中學最後的見證,除此之外,全都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遺址博物館,一片沒有任何痕跡的草坪。
和1300名同學一樣,它們都是那場地震中的倖存者。
在眾多幸存學生中,七班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差別可能在於成績,幾乎都是“差生”。這也是一個沒有“英雄”和“明星”的班級,沒有一個同學在地震中被媒體關注過。因為這種平等,畢業後,只有他們還能辦起同學會。
那不是普通的青春情誼,“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所以格外珍惜。”副班長石先軍說。
十年來,許多同學都做過類似的夢。夢裡,他們見到遇難的同學。和生前一樣,大家在教室裡毫無顧忌地拉扯打鬧,異口同聲回答老師的問題,在操場上成群結伴地奔跑,有人甚至夢到他們和自己一樣,已經長大成人。
他們從未對別人提及,包括同學和父母。十年來,關於地震的一切,都成了秘密。
秘密像被推平的老北川中學,上面建起博物館,陳列的都是成年人的生活碎片。同學會上,提起地震,大家也是笑著的:“地震當時老子怕得要死哦!”大家鬨笑起來。“我們班也好慘哦!我臉上都是灰,認都認不出來!”大家又笑。
能記得的資訊越來越少,有時需要互相提醒,才能想起地震的一點細節。如泡桐樹的根系四散各方,供養著共同的記憶,對他們來說,相聚是為了紀念,更是為了記住。

放大鏡下的同學會
清明這天,七班的同學穿著白色班服,面向“5·12特大地震紀念碑”,站成兩排。所有人都閉著眼,低著頭,副班長石先軍點了三根玉溪,放在集體墓碑前,墓碑下的一些男生曾和他一起躲在廁所裡抽菸。
相機鏡頭的大遮光罩,像一大片機械花朵,“咔嚓”“咔嚓”,捕捉著他們的表情。十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集體回老北川祭奠,一同回來的,還有媒體。
這天早上,大家從重慶、成都、南充等地趕來,在新北川集合。“天啊你怎麼胖了這麼多!”有人嘲笑石先軍,黑色眼鏡緊緊箍在他頭上,雙下巴毫不掩飾地堆在脖子上,當年最能惹事的他,現在是事業單位的辦事員,兩個孩子的父親;“石大頭!”學習委員朱璐拍著他的胳膊,眼睛笑成月牙兒,她人緣好,跟誰都能說上話;班長鄧永豐的攝影工作室就快開張了,他在綿陽聖水寺附近找了一座廢棄廠房,背山面水,“到時候你們去玩噻!”
這是他們畢業後的第五次同學會,全班46名同學,來了26個,人數最多的一次。有人為此特地提前請了年假。
“待會兒到了老縣城,別說說笑笑的,沉重一點。”一位記者囑咐他們。朱璐癟了癟嘴,她現在是北川青年培訓中心的美術老師,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沒必要非要裝得很沉痛嘛”。
車愈行進,青山愈發變得熟悉。路牌上寫著“地震遺址”,轉過彎,兩棟黃色的樓傾斜著靠在一起,其中一棟踩著一輛藍色的四輪車。女生們開始小聲抽泣,鄧永豐覺得“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據公開資料統計,5·12四川汶川特大地震造成北川縣死亡15645人,失蹤4311人。這其中,有朱璐的父親,他曾是掌勺大廚,地震後,朱璐家的飯館沒再開下去;有石先軍的母親,同學們以前常聽他提起“母親做飯好吃”;還包括班主任李剛的同事,地震前,他們每天圍著籃球場晨跑。
老北川中學的操場早就被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盎然的綠茵,春草繁茂,看不出地震的痕跡,只剩下兩棵當年的泡桐樹。遇難師生的遺體曾經停放在那裡。
泡桐樹的樹幹不再像當年那樣泛著油光,大家猜測,可能是被震壞了。
全體默哀後,車行三四十公里,回到新北川中學,大家說話的聲音才又大起來,像孩子一樣打鬧。男生在廁所蹲成一排,拿著煙,裝作被老師發現的樣子拍照。時間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地震後十七歲的夏天,樹木蔥蘢,蟬鳴燥熱,政治老師老曹講著冗長的大題答案,靠窗的同學發著呆,不知所云。
畢業八年,大家與當年的模樣相去甚遠。石先軍胖了40多斤,“小胖”李明澤蓄起了鬍子,張志林的身材倒是結實瘦削,只是當了五年兵,本就內向的他又多了幾分木訥。
晚飯時,七班拒絕了記者跟拍。“一舉一動渾身不舒服,感覺像在放大鏡底下被人盯著。”體育生李勳說,鏡頭下,飯都吃不好,更別提敘舊了。
儘管是人最多的一次,但很多同學再也聯絡不上了。“班花”張欣玉現在是空姐,總是飛來飛去。去北京工作的那個同學,之前的號碼已經停機。一個名叫楊姝的小個子女生考上西北師範大學後,就和大家失去聯絡,班主任李剛託人找了她一個月,也沒有訊息。
李剛還留著八年前的點名冊,七班是他帶的第一個班,也是最後一個班。他渴望能在同學會上再點一次名,每個人都“到”。兩年後,就是畢業十週年,他想找齊七班所有同學,“希望全班一個都不少。”

倖存者青春物語
李剛個頭不高,黑黢黢的,大學畢業後就在北川中學當體育老師。接手七班時,同事都調侃他:“你完了!”
地震後不到一個月,北川中學在綿陽長虹培訓中心復課,高一所有幸存學生組成了新的六個班。剛復課時,有的同學會在課上突然昏厥,叫著遇難的哥哥;班裡稍微吵一點,有個女生就會捂住耳朵大叫。學校裡經常湧入一批又一批的志願者和公益人士,“大家也沒好好上課,一來人學生們就要打掃衛生迎接。”朱璐回憶。
為了備戰高考,高二下學期開學前,學校挑選一到六班的最後幾名,組成七班,除了文化課,還要上音樂、體育、美術和舞蹈專業課,因此又被稱為藝體班。
如果不是教室裡掛著“多難興邦”的條幅,根本看不出這個班級曾經歷過一場災難。
七班擁有全年級最調皮的學生。三班的一個男生被複讀班學生欺負,對方約了校外的人來打架,石先軍知道了,呼呼啦啦叫了全年級六七十個男生,對方被他們的陣勢嚇退。
一根菸可以在男生寢室傳來遞去,每個人砸吧兩口就心滿意足。李剛經常來搜查,有人把煙藏在板房的房樑上,五次,都被他搜到了。
愛情也在悄然來臨。鄧永豐與王欣琪是一對兒,王欣琪長頭髮,有點肉肉的,“反正那時候覺得她好看”,鄧永豐的嘴角忍不住上揚。這場高三時的青澀戀情,最後以分手時鄧永豐的嚎啕大哭而告終。李勳說,從沒見過班長那麼傷心。
去年的同學會上,這對高中戀人再次相見,他們早已各自有了新的生活與戀情,“最近怎麼樣,在哪上班啊?”鄧永豐先開口,有些尷尬,還有些高中時的侷促與害羞。
在李剛眼中,這群學生“難管得很”。他是一個粗線條的人,從沒找過學生談心,也從不主動提及地震,“我不可能比專業的心理干預做得更好”,李剛雙手搭在一起,抵住下巴,“我就是這樣自己慢慢好的,我相信我的學生們也能。”
他也會流露出細膩的一面。石先軍在班裡惹事,李剛顧忌著他剛失去母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朱璐英語偏科,一次上課,李剛忽然從窗戶遞進來一本英語小冊子,然後快速離開。
但2009年5月12日,地震一週年,有些事情失控了。
那天早上,早自習老師站在教室門口,皺著眉頭,盯著黑板,上面用粉筆寫了碩大的幾個字“512罷課”。此前,學校明令禁止:因為存在安全隱患,學生們不能私自回老北川祭奠。
李剛很快趕到教室,“是不是你寫的?”他問班裡最搗蛋的石先軍。
“不是!”石先軍瞪著他。“就算是我寫的,我們的同學家人都埋在北川,為什麼不讓我們回去祭奠?”一米八幾的石先軍“騰”地一下站起來。李剛板起臉:“都說了學校不放假,你們還誰想回去?”
全班同學都站了起來。
“我們要回去祭拜!”韓舉跑到前面,一腳踹碎了教室門的玻璃,他的媽媽在地震時遇難了。
罷課風波之後,學校老師鬆了口。
石先軍與七八個同學坐公交車回老北川,車到了安昌鎮便開始堵住,他們改為步行,兩個多小時後才到達。下午2點18分,他們走到吉納羌寨對面大禹故里的牌坊,停下來默哀,許多人已經泣不成聲,一路上,他們用為數不多的生活費買了祭拜用品。
李剛把這次“罷課”歸結為一場情緒宣洩。在這之後,班裡很快恢復了平日的笑鬧和正常的秩序。
他並不知道,朱璐會在寢室裡哭醒,石先軍說著說著話忽然沉默,李勳聽見窗戶響動會猛地回頭。很多人的QQ空間裡寫滿了“孤獨、痛苦”。一些同學的父母重新組建家庭後,彼此傾訴:“我覺得大人們太無情了!”
這些李剛都不知道。他以為他的學生已經好了。“他們看起來和地震前一樣。”李剛摸了摸頭,“這些我真的一點都沒想到。”

秘密
沒人在同學會上和李剛吐露過關於地震的絲毫。“這很簡單,學生在老師面前的心態就是‘表現好’”,李勳說。
直到現在,李勳坐在椅子上,有人突然搖晃椅子,他還會心慌恐懼。張志林習慣走進高層建築時,先找安全出口。朱璐仍然隔幾天就夢到地震,在最新的夢裡,她夢到北川地震,水庫決堤,她在水裡,一隻手託舉著四歲的小侄女呼救,直至被完全淹沒。
朱璐所在的原高一四班,地震時正在上計算機課,水泥和鋼筋像餅乾渣一樣往下落,她的臉上都是血和灰塵,無法睜眼,埋身在黑暗裡。“朱璐!你別害怕!我一定救你出去!”是同桌袁勇的聲音,他們一起被埋在廢墟下。
大概過了四五個小時,朱璐聽到袁勇說:“我旁邊還有人!”接著,朱璐被拉了出去,抬上擔架。她在醫院遇到尋找兒子的袁勇媽媽,朱璐安慰她:“肯定是去救人了,袁勇哥把我拉出來的。”
第二天,她才知道袁勇去世了,救人時被石板砸中。
十年過去,張志林肩膀上的傷痕依舊刺眼,地震時,一塊水泥板從頭頂砸下來,一端壓住他的肩膀,另外一大半則壓住了班上的一名女生。“我聽到她的聲音,喉嚨裡好像有血沫,聽不清是誰。”張志林無法轉頭,他大聲安慰女生,對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久後,窸窸窣窣的聲音直抵張志林的腦神經——尖銳,那是女生的指甲在刮石板,持續的時間像漫長的一個世紀。黑暗中,張志林又經歷了幾十次餘震,堅持了四五個小時才獲救。
“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張志林點著煙,手輕輕顫抖,幾個同學被救出後,石板也沒能掀開。張志林時常遺憾,如果他的身體可以自由移動,撐起石板,那個女生或許能活。
十年間,秘密像扎進手心裡的刺。
直到今年同學會,班長鄧永豐才第一次回去正式祭拜。十年後,重回故地,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內心被愧疚填滿。地震後,他蹲在廢墟旁用雙手挖開瓦礫,滿手鮮血。他見到一具女同學的屍體,是他的好朋友,他去握了握她的手,冷冰冰的。“如果我當時堅持揹她回去……我可以揹她回去的……”因為遺體集體處理,女生的父親並沒有見到女兒最後一面。
鄧永豐現在偶爾還能碰到這位父親,他的頭髮全白了,看見鄧永豐,會主動打招呼。但每次,鄧永豐都儘快走開。“一直害怕回去”,他拿著煙的手垂下來,眼圈發紅,“我應該讓她爸見她最後一面的。”
這些屬於原班級的秘密,七班的同學互相從不提及。
被從廢墟底下救出來時,在抬擔架的人中,朱璐分辨聽出李勳的聲音,她的初中同學,北川中學的籃球明星。這些倖存者之間存在一種其妙的緣分。地震後,石先軍與趙小丹、唐培津同在一輛大貨車上去的綿陽,路上開始下雨,幾個男生縮在一起,一天一夜沒有吃飯,“第二天領火腿腸牛奶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幾個月後,他們會被分到七班,成為同學。

杜鵑花開
同學會在大一的尾巴開始,班長鄧永豐負責組織,副班長石先軍主力執行,學委朱璐輔助聯絡,時間定在寒假,大家一起吃飯,唱歌,打牌,還有痛痛快快地“吹殼子”(吹牛皮),“張志林永遠比我多吐一回!”鄧永豐笑著說。
高中畢業後,朱璐與張志林同考上四川師範大學,張志林與女生說一句話就臉紅,但在朱璐面前卻十分放鬆。有時,朱璐會故意說些和女生有關的事逗他發窘,張志林就變得口齒結巴,和高中時一樣,低著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石先軍與李勳都考上了樂山師範學院。早上九點,李勳就在隔壁宿舍樓大喊:“石娃兒!石娃兒!”石先軍愛睡懶覺,每次都被李勳攪得睡不成。談戀愛後,石先軍每個月1000塊錢的生活費不夠花,找出高中同學電話,挨個打過去:“沒錢了,打200塊錢。”每次,都能要到1000多塊。
在外地,只要提起北川,七班的同學都少不了被追問一番。他們並不排斥,但也知道有些人只是好奇,並不是真的關心。大一時,曾有同學開玩笑,說地震沒什麼, 李勳那次急了,“你再說一次?”
只有他們才能理解那種微妙的分寸感和無法釋懷的情緒。
2013年雅安發生7級地震,樂山震感猛烈,石先軍跑出去,第一反應“震源肯定是北川”,他打電話給家裡,連續幾個都打不通。同學群裡,大家紛紛報位置和平安。十多分鐘後,石先軍接到父親的電話,“北川沒感覺啊。”石先軍鬆了口氣。
“是雅安!咱班沒人在雅安吧?”群裡有人喊。
那天,在成都讀書的朱璐感覺到房子輕微震動了一秒,眼淚瞬間流了下來。手機響了,是高中同學發來的簡訊:“你在幹嘛呀?”“剛剛地震了你知道嗎?”朱璐緊張地回覆。“知道!我就是怕你害怕才給你發的簡訊。”
杜鵑是朱璐高中時最要好的閨蜜之一。大一下學期,杜鵑來朱璐的學校玩,她們已經好久沒見面。杜鵑看上去瘦了些,臉色蠟黃,揹著一個小小的紅色雙肩包,穿著風衣。“我想你啦!”“怎麼這麼肉麻!”朱璐嗔笑著拉杜鵑去學校附近吃米線,飯後,杜鵑用細細的聲音說:“我生病了。在家裡我媽整天對著我掉眼淚,我心煩就跑出來找你。”
直到杜鵑在成都住院,朱璐才知道她得的是胃癌。
在杜鵑最後的時光裡,朱璐寸步不離。杜鵑一邊笑一邊安慰她:“醫得好嘛,我曉得。”彌留之際,朱璐陪杜鵑回了綿陽老家,“我知道她快不行了。”杜鵑去世前兩天,朱璐一個人回了成都,“我真的接受不了。”
那一年,杜鵑還未滿20歲。
杜鵑生前嚮往草原。她走後,朱璐帶著她的照片去了阿壩州和青海湖,“杜鵑,你看到了嗎?我帶你來草原了。”
七班的同學很久後才知道這個訊息。半個多月後,班主任李剛和朱璐去祭拜杜鵑,這個話少內斂的男人來到杜鵑的墳前,杜鵑的男友在墓碑周圍種滿了杜鵑花,花叢中,年輕漂亮的面孔鮮活而沉靜。
回去的路上,李剛一言不發。“她還那麼年輕,連地震都挺過來了。”李剛說,“人生太無常”。
杜鵑的去世讓李剛想盡快組織起同學會。大一下學期期末,十幾個學生趕回北川,那是他們畢業後的第一屆同學會。
飯桌上,許多人臉上稚氣未退,女生們已經化起了妝,男生們推杯換盞,拿出一副“老練”的模樣,大家分享著大學裡的新鮮事兒,社團、食堂、新談的戀愛,都是高興的事。沒有人提到地震,也沒人再提起杜鵑。
那是屬於倖存者處理負面記憶的方式。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忘掉他們,他們就會徹底消失”
變化首先從女生們的唇膏顏色開始。後來,一些同學買了房,有人開上賓士,有人換了工作,群裡出現一個又一個結婚喜訊。再後來,一些同學生了二胎。
但在同學會上,他們可以變回十七八歲的少年,只在乎誰拿了誰的打火機不還,而不是憂心房子的貸款。
畢業後,石先軍應聘了國土局研究所辦事員,合同工。性格直爽的他開始處處小心,說話謹慎。陪領導喝酒時,領導拿過八釐米高的杯子倒滿,“來小石,幹了。”
每次吐過之後,石先軍就想找地方睡覺,啤酒肚一天天變大,三年間,他胖了四十斤,他學會在飯局上如何“吐酒”“上廁所”,也摸清哪裡能“給面子”。有同學來找石先軍“辦事”,想修自家的房子,希望審批流程能快一些,只要在合規的範圍內,石先軍都願意去打聲招呼。參加了三次事業編考試,去年年底,他終於如願以償。
進入體制的同時,石先軍開始站在另一個角度思考地震。他找來日本的建築資料,“日本建築的抗震性很強。”石先軍說,十年前,他站在操場上,看見老北川中學的牆體轟然潰敗,“就晃了幾下就全倒了。”
畢業後,李勳也研究過一部BBC關於地震的紀錄片,他想了解地震的來由、是否可以預判。答案是否定的,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
石先軍和李勳都在單位裡接待過不少記者。每到清明與祭日,媒體與紀念者紛至沓來,地震遺址從未斷過菊花。他們並不覺得這是最好的方式,“真正的紀念是我們的事。”石先軍說。
他打算把當年的事講給兩個兒子聽,“他們的奶奶是在地震中去世的,要讓他們知道親情的可貴和生命無常。”
老北川的下一代對地震已經釋懷。一次,朱璐給孩子們上美術課時,頭頂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地震了!”有人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小朋友們亂作一團,朱璐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原來是樓上在上舞蹈課。
“大家安靜,都坐下!”她已不再像大學時那樣驚恐。
孩子們很快歡騰起來。“我知道地震!地震要躲在桌子底下!”一個小男孩說,他的哥哥在汶川地震時遇難。“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地震特別可怕,房子都會塌下來。”“地震了要趕緊跑到外面!”“地震要跑到廁所裡!”小朋友們爭先恐後,彷彿地震並不是許多北川人經歷的恐怖天災,只是自然課上老師的提問。
他們中有人去過遺址,也有人小時候經歷過,有朦朦朧朧的印象,知道地震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等到他們的下一代”,朱璐輕鬆地笑起來,“就和去清朝、明朝遺址一樣,覺得地震只是一段歷史啦。”
這些年來,朱璐一直堅持畫畫。她的眼睛在地震時短暫失明,沒有看到同學們的屍體和震後的場景,畫裡都是老北川,明亮的街道,青翠的山巒,蓬勃的學校,來來往往的車流人群,靜謐的星空原野……“我的記性越來越不好,我怕忘了北川的樣子,用畫畫來記住。”
她畫過一棟木板牆、瓦片屋頂的老房子。朱璐家的小飯館就開在這裡,夜深打烊後,父親在屋裡整理啤酒箱,“叮叮噹噹”,她蹲在外面玩。
她已經記不清那些細節,只有隱約的曾經。
畫裡除了故鄉,還有父親。她保留著一張父親的一寸黑白照,她與父親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朱璐時常對著照片勾勒父親的模樣:兩彎粗眉,厚厚的嘴唇旁有顆痣——母親再婚後,朱璐很少與她談心,母親以為朱璐已經忘記父親。
回北川工作後,朱璐夢見過父親,父親與生前一樣,目光憐愛,對她說:“生命是換一種方式的永恆。”她覺得父親仍活在世界上某個地方,自己無法抵達。現在,她喜歡研究菜品,想繼承父親當年的廚藝,因為“做飯給家人吃是很幸福的事情”。
有時,她也會感到愧疚。當很久未見的高中同學提起地震時的班級,朱璐竟一時想不起那些遇難的名字,很多細節她都忘記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家庭住址、成績。她開始恐懼——有一天會將這些徹底遺忘。
她記得電影《尋夢環遊記》裡的一句臺詞: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忘掉他們,他們就會徹底消失。”朱璐捶了兩下腦袋,“可是,我真的只能記住這麼多了。”她嘆了口氣。她想蒐集所有已故同學的照片,就像電影裡那樣,“有照片就還能回來。”
她參加了四次同學會。看到大家,和他們提起以前班級的事,記憶的流速會變慢一些。即使他們不再談論地震中遇難的同學。

永恆的守候
大學畢業後,李勳回到北川中學當體育老師,和李剛在同一個辦公室。遇到當年教過他的老師,他還是習慣說“老師好”。一名老師認出了他:“是你!地震時是你小子把我拉出來的!”
李剛從未向別人提起李勳是自己的學生,“我們現在就是同事,要尊重他。”他和同學們的聯絡不算多,有時也會半開玩笑地說“這幫沒良心的”,但他不會主打擾,因為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
偶爾,鄧永豐會和李剛彙報近況,他去綿陽了,去新疆了,後來又回來了。李剛的女兒在朱璐的培訓班裡學美術,接女兒下課時,看到畫上的花,他對朱璐說:“我記得那會兒你畫荷花最好。”
李剛曾經夢到過高三時的七班,在長虹培訓中的教室裡,他們像當年“鬧罷課”時一樣站著,李剛在講臺上訓話,每個人都是長成大人之後的樣子,李剛細細看過去,全都認得出來。
同學會後,李勳找到高三的一段影片。2009年夏天,一位北大的學生志願者到長虹培訓中心服務,七班為他唱了一首《北川中學之歌》。影片中,每個人的桌子上都堆滿一大摞書:有人戴著厚厚的“啤酒瓶底兒“,眼鏡遮住了半張臉;有的男生留著長長的“刺兒頭”,晃著腦袋;石先軍穿著寬大的紅色T恤,尾音唱走了調兒,同桌掐了他一下,女生們看見了,低著頭偷笑。班長鄧永豐在講臺前帶著大家拍手,一臉嚴肅。
再過兩三個月,老北川中學的兩棵泡桐樹就要開花了。紫色的花,一串兒一串兒地抱著團,掛在一起,像許多小鈴鐺。地震前,操場上落下的泡桐花讓值日生煩惱,課間和午休,他們不斷掃起沾了沙土的花瓣。他們現在大概都不知道,泡桐花的花語是“永恆守候”。
樹猶如此,這些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