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自 好奇心日報
作者:張皇琦

還好,一切正常。
據說準備了4年。在此前持續了一個多月的對北大精神的“質疑”聲中,中國最著名學府北京大學的這個生日逐漸吸引了公眾的注意,在對如何理解北大校長關於“質疑”的探討中,120週年的紀念正在接近尾聲。
5月4日這天北京大學邱德拔體育場——這個體育場的名字來自於一位前新加坡首富,馬來西亞銀行創辦人,曾經是渣打銀行的最大個人股東——舉行了“守正創新,引領未來”的120週年紀念大會,上午9點30分,最重頭的慶祝儀式開始了。
北京大學的黨委書記宣讀了知名校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的簡短賀信。在中國黨和國家領導人這個序列中,這是當天出現的最高領導。
在兩天前,隔壁學校的知名校友、國家主席習近平來到了北大,他讚美了一個叫宋璽的北京大學學生,這是一個參加了海軍陸戰隊的女同學。習近平透露他看過了電影《紅海行動》,宋璽就像電影中的女兵那樣讓人印象深刻。《紅海行動》是一部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故事片——一個有關中國海軍陸戰隊在海外執行任務的故事。
這個會上,北京大學的校長林建華髮表了一個名為《大學是通向未來的橋》的演講。因為念錯了一個字,而成為一個意外的焦點。
1.
會場外,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個事。
儘管之前因為“瀋陽性騷擾醜聞”和多位北大學生要求就此事的資訊公開而引起對北大精神和品質的質疑,不斷有北大同學和校友提出思考如何紀念北大 120 週年這樣的話題,但好在都已經“壓”下來了。現在,一切正常。諸多精心準備的——有些至少準備了3年的——活動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
百週年紀念講堂,北大人簡稱為“百講”,20年前100週年紀念的時候改建而成。5月4日這天,這裡即將結束展覽的20幅畫,囊括了北大的歷史:創立京師大學堂、蔡元培校長提出“思想自由、相容幷包”、組建西南聯大、馬寅初校長陪同周恩來訪問北大、1984年北大學生打出“小平你好”橫幅……在另一個叫“創新企業中心”的地方還有一個130多位北大校友的書法作品展,這兩個展合稱北大120週年校慶書畫展。

文化廟會少不了小朋友被拉來獻禮。在另一處“新太陽學生中心”,這裡有一個《“我給北大過生日”——小小北大人書畫展》,展出了北大附小和幼兒園學生的書畫作品。不出所料,未名湖、博雅塔等意象頻現。
在圖書館,舉辦了《宣紙上的北大精神》書法展,展出了一些北大人物的語錄,謄寫在宣紙上。包括胡適校長1931年的畢業贈言:“你們應該做些什麼,你們應該努力做個不受人惑的人”;蔣夢麟校長1931年的畢業贈言:“我們北京大學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革命精神。諸位同學離校之後,無論研究學術、服務社會或政府或經營私人事業等:若以革命精神做去,終不會做時代的落伍者。這革命精神使你不安於現狀,曰求改革進步,使你不苟安,不懶惰,不墮落,不腐化。”
校慶期間的中午,北大校方準備了4萬餘份校慶專供喜餅,在校學生可在校慶期間到指定的幾個食堂領取,每人限領一份。一份喜餅套裝有若干品種,核心是一款印著百廿校慶標誌的月餅似的餅,名曰團團圓圓(百廿餅)。
紀念品琳琅滿目。北大紀念品商店為校慶出了不少文創周邊,比如帆布袋。相比其他帆布袋,印著百廿校慶標誌的那款帆布袋最好賣。北大紀念品商店在新太陽學生中心的地下一層,對面是北大書店,門口站著一位保安。從地面往下走的臺階上,有一中年男子在兜售校慶紀念信封——廠家直接供貨,“裡面賣10塊,這賣7塊”。
有文創必有膠帶。不過2日那天,歷史學系教授辛德勇在個人微信公號”辛德勇自述”發文《實用的校慶紀念品》,配以三張膠帶圖,寫道:”北大校慶一百二十週年。為慶祝校慶,學校靜心製作了一批紀念品,小朋友們買得歡天喜地。我歲數大了,幹啥都講究實用,就選了這卷膠帶。有了它,想封啥就封啥,這紀念品真實在!”
原文為繁體字。文章因違規已被刪除。

四年以前,辛德勇教授曾經是“燕京學堂”事件反方代表人物。當年,校方設立“中國學”碩士專案,希望引進一批來自國外的頂尖高校的學生來北大唸書,計劃選址於校園內一片公共草坪——靜園的地下,學校舉行諮詢溝通會,辛德勇教授是參與的幾位老師之一。這個選址風波以反對者的小勝利告終,“燕京學堂”最後選在了一條馬路之隔的第二體育館地下。
2.
校長那篇演講中,告訴大家要“立鴻鵠志”——這也是隔壁知名校友兩天前對青年學子們提出來的期許,很不幸的是,化學系出身的校長念成了“立鴻浩(音)志”。
這可能會讓兩天前指責各種勢力“搞臭北大”的中文系前主任溫儒敏教授感覺有點尷尬,2日,@溫儒敏 發微博稱,他對北大的優勢和缺陷都瞭解,對北大也有嚴厲批評。但是“資訊社會有種戾氣,對北大是不寬容的。不久前批判北大的聲音雖然不無根據,卻是有節奏的運作,希望在 120 校慶之時搞臭北大。” 其微博頁面已沒有這條。
可以肯定的是,林校長不在這些有節奏的人之列。第二天,5日下午,北京大學官方(bbs id: PKU)在學校 bbs(北大未名 BBS)三角地版(校外IP需要登陸id賬號檢視)及未名湖版(校外IP不需要登陸 id 賬號亦可檢視)發表林校長的致歉信《致同學們》,開篇即稱“很抱歉,在校慶大會的致辭中讀錯了‘鴻鵠’的發音。說實話,我還真的不熟悉這個詞的發音,這次應當是學會了,但成本的確是太高了一些。”
信中回憶了他在文革期間教育停滯背景下的求學經歷,信中他認為自己的“文字功底的確不好,這次出錯是把這個問題暴露了出來。”他同時指出講述這些經歷並非為念錯字而開脫,而是為了向大家說明他作為校長也並非完美之人,也會犯錯誤。
這為校長贏得了一陣讚美。道歉畢竟顯得誠懇。三角地版的跟帖到發稿時有24頁,評論大多表達支援。一條評論認為作為化學家的校長唸錯字並非“多麼惹人恥笑有礙校顏……(大多數批評者)也許是因為最近的幾次事情無處洩憤(原文為“無數洩憤”)……前段時間學校的那些反應是行政之墮落無能,而非學生、老師與北大精神之背離(原文換行)校長是行政領導,也就成了整個行政系統首當其衝的一環”,可是“(這篇回應)只有真誠和希冀,而不是‘洗白’和長袖善舞。”
回覆區列明“應學校要求,三角地版僅校內 IP 可以發帖。” 這意味著只要不經校內網路,包括保留了 BBS 賬號(註冊條件)的畢業生校友在內的站友都無法跟帖回覆。
但此規並非因此事而出。2017年12月11日,北大未名BBS站務委員會發公告宣佈了這一版面屬性調整的通知。稱“應學校要求”,自該日起,校外IP不能在校長信箱版與三角地版發帖,公告稱“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決定”。
線上的三角地“令人遺憾”只能滿足校內IP了,線下的“三角地”更是消失不見了。三角地是一個資訊欄,在北大歷史上曾經扮演過重要角色,入學加入社團,各種活動論壇演出資訊,還有思想交流——真的“令人遺憾”,尤其是對於那些返校的校友來說。如果他們記憶和空間感都還好,大約會猜得出百週年紀念講堂南側一角,曾經是三角地所在。
3.
以“五四”命名的操場上的接力跑——在5月4日下午5點的時候,已經跑到了109圈,他們的目標是120圈,這象徵著120年。就像你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樣,場地中間有“爸爸的選擇”的廣告牌——這是一個紙尿褲品牌,在公開報道中,它聲稱要挑戰日本花王,你很難理解它為什麼會成為“校慶足球嘉年華”的贊助者,這“消費場景”離得有點遠。不過,如果你瞭解到創始人王勝地畢業於北京大學,就不會覺得太奇怪。在以往被媒體引述的創業初衷中,他“看到中國人從國外往回運紙尿褲,倍感辛酸”。現在他自己的品牌出現在了北京大學的操場上,雖然有點古怪,但還能有什麼比這種方式返校更能證明自己呢?

這幾天返校的人絡繹不絕。
學校在校園多處設立了校友返校接待站,總站設在第二教學樓西側的一個名頭大得嚇人的“全球大學生創新創業中心”內——在幾年前這裡還是用來停放廢棄腳踏車的地方。這裡的主角除了返校的校友,還有一個叫“海知科技”的公司提供的人工智慧機器人,吸引了不少人前來互動。還好,雙方都很剋制拘謹,交流只需到“打個招呼”的程度就彼此滿意了。

前一天,5月3日是77/78級校友返校日,入學40年,又是恢復高考之後最早兩批(77級入校日在1978年的春天)大學生,理所當然他們佔據了北大“百週年紀念講堂”這樣的制高點來慶祝自己的紀念日。多達 1400名校友及家屬參加了大會。這一群體群星璀殩,把持各行業要津,包括前面所述李克強總理也是77級畢業生。近60歲時獲得麥克阿瑟天才獎、經歷頗為傳奇的數學家張益唐在大會上分享了他的學術經歷。
當然,返校的形式多種多樣。
李彥宏這天花了 6.6 億, 成立“北大百度基金”,這筆錢用來開發人工智慧,相比之下,同樣是北大校友的俞敏洪就“寒酸”一點,5000 萬元,“用以支援外國語學院師資的隊伍建設和學生海外交流”。
後生可畏。戴威的存在感看起來要超過他的師兄們,前輪上印著“北京大學百廿”字樣的ofo小黃車已經滿校園跑了。戴威是2013屆北大本科畢業生,按“支教”保研,支教結束後,按計劃回到學校念碩士,同時創辦 ofo。如今是90後創業代表人物,風頭正勁。

4.
致歉信在5日晚引來了更多的爭議。討論的焦點主要是信文末的這段話:
真正讓我感到失望和內疚的,是我的這個錯誤所引起的關注,使人們忽視了我希望通過致詞讓大家理解的思想:“焦慮與質疑並不能創造價值,反而會阻礙我們邁向未來的腳步。能夠讓我們走向未來的,是堅定的信心、直面現實的勇氣和直面未來的行動。”
對道歉信批評的焦點在於“焦慮與質疑並不能創造價值”。與林建華校長同為北大77/78級校友的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孫立平在其個人微信公眾號“孫立平社會觀察”發文《說說林同學的錯讀及道歉》,稱理解“林同學”所講的他們這一代人在文革期間在知識求取和儲備上面臨的困難,這是他們這代人的“先天不足和缺陷”。但是,文章援引經濟學者馬光遠的評論表達了批評。評論稱:“焦慮和質疑並不能創造價值,反而會阻礙我們邁向未來的腳步!唉,這見識,比讀錯字更讓人失望。”
已退休的前北大社會學系教授鄭也夫刊文 《鴻鵠、質疑,與一段往事》,提出“林校長道歉信的結尾,表達了他對一個白字導致大家忽視了他的重大思想感到失望。我認同他的大小之別。願與林校長和大家一同關注、討論更大的事情。”
文章沒有直接點名,但結合文本來看,這個更大的事情可能包含以下意思:“質疑”能否創造價值,質疑是否是所謂“北大精神”的一部分。
回頭看林校長的演講全文,“焦慮”與“質疑”這兩個詞在引起爭議的這段話之前出現在如下的段落中:
“技術革命和全球化的影響觸及到了人們的觀念和靈魂。歷史的沉積與未來挑戰、傳統觀念與新技術、平靜的校園與喧囂的社會,過去的、今天的和未來的,都在校園中相互撞擊和博弈;技術至上、功利主義開始蔓延,魚龍混雜的各類資訊削弱了信仰和確信的力量。人們前行的腳步如此之快,已經把自己的觀念和靈魂拋在了後面。一些人變得焦躁不安,於是開始質疑新技術、質疑全球化、質疑一切,甚至質疑人類的未來。”
致歉信中提及的“希望通過致詞讓大家理解的思想”整段內容如下:
“焦慮與質疑並不能創造價值,反而會阻礙我們邁向未來的腳步。能夠讓我們走向未來的,是堅定的信心、直面現實的勇氣和直面未來的行動。請相信,作為‘常為新的、改進的運動的先鋒’ 的北大,作為‘要使中國向著好的,往上的道路走’ 的北大,一定能夠擔負起時代重任,守正創新,迎接挑戰,邁向更加美好的未來。”
這段話在演講全文中出現與致歉信中單獨拿出來講,給讀者的觀感,每個人可以自己把握。
5.
回到前一天,晚上。百講門前。
這一天漸近尾聲,另一個重頭戲即將開始。
北大學生交響樂團在百講門前的空地上排演,人群就圍在樂團周圍聽他們演奏。這些“短時演出”類似“快閃”——其中一部分是部分校慶晚會節目的公開排演——被視作喜迎百廿校慶的校園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晚會請來了《未名湖是個海洋》的創作者,《博物》雜誌主編、1991級校友許秋漢。《未名湖是個海洋》是一首創作於1992年的北大校園歌曲。北大沒有正式的校歌,除了一首代校歌《燕園情》之外,《未名湖是個海洋》可能是近30年最為北大學生熟知的一首校園歌曲了。

許秋漢在晚會上自我介紹,1991年考入北大,一年軍訓後正式進入北大學習,形容當時進入北大的一個深刻印象是“這裡有許多難以想象的各種怪人……這些怪人是我們北大的自豪……北大就像一片自然保護區,裡面有許多珍稀的物種。”
許秋漢這天發揮得不是太好,把舒緩的1990年代民謠風改成搖滾風格之後,現場觀眾沒有像往常一樣全場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未名湖是個海洋,詩人們都藏在水底,靈魂們都是一條魚,也會從水面躍起。”
現在不是談論湖底和沉魂的好時候。
圖片來源 好奇心日報 張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