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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meipian.cn/1b1zuhys作者:艾曉明
如何安放我們的記憶
艾曉明
今天是川震十週年的紀念日,在這個日子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十年前,川震百日祭,譚作人先生寫過《龍門山,請為北川孩子作證》。他期待,尊重生命,從北川開始。"龍門山大地震的天災人禍之後,中國人民付出慘痛代價後有權得到的福報,是觀念的轉變,人性的覺醒,人權的保障,體制的改革和社會的轉型……"
十年後,一位年輕的香港記者說,他在咖啡館裡寫今年的報道,寫完有關譚作人的片段,哭了很久很久。為譚作人的付出,為他至今不悔義無反顧的堅持,也為回應他的呼籲者寥寥無幾。
十年前,四川的孩子們被豆腐渣工程碾壓;現如今,我們的記憶也被垮塌的鋼筋水泥板活埋了嗎?
我相信是不會的,今天依然有許多朋友以自己的方式表達紀念和記憶;而在當地成都,昨天晚上就有王怡牧師等守望者被帶走。今天有更多的人在守護,被攔截和失去訊息。
今天是不能沉默的日子,其實每一天都是。那些無辜的孩子們,他們不應該那樣悲慘地喪生,且還要在我們的記憶中消失。他們曾經那樣頑強地保持了逃生的姿態,他們需要成年人撥出他們的聲音。
我因此想起友人謝貽卉拍攝的一張照片,多年前我寫的一篇文章《雕塑校舍》,就是關於這張照片的故事。我在這篇文章之後,同時發出拍攝者謝貽卉的文章《陌生的孩子》。她說得多麼好啊:
陌生的孩子,遇難的孩子,真相需要尋找、等待,然後繼續尋找、繼續等待。也許有一天,我會在某張照片上,看到你們曾經鮮活的臉孔,然後,你們不再陌生。
在有關公民調查的一些報道里,人們總會提到譚作人、艾未未,也包括我;其實這裡不能錯過的名字還有謝貽卉。她是和譚作人一起聯署校難調查的人,而且,這份調查報告最初只是在譚作人手稿上,是她整理出來,使之在譚作人入獄之後、五·一二週年祭之前面世。
我能夠在幾部相關紀錄片中走訪遺址,尋找家長,也得益於小謝和譚作人、楊雨等當地志願者的前期探勘。但我要特別感謝小謝的是,多虧她膽大心細,開車數百里長途跋涉,日夜兼程,使我能夠抵達現場。還由於她的友善和溝通技巧,一路聲東擊西,化險為夷;我才能拍到那些現場、遺址和學生墓地的情景。
而最重要的是,小謝是個優秀的拍攝者。她拍了很多現場照片,我在《公民調查》片尾的兩分鐘裡,用了一百多張她拍的譚作人行走震區的工作照。她也為片子收集了保留在家長手裡的的孩子們生前錄音、錄影和照片資料。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從艾未未那裡借到一臺攝像機。好像是艾未未說,如果你接著拍,就不用還機器了。小謝以此開始,完成了一部大作品《大堡小勞教》,不久前再度在香港展映了。
時光流逝,生活也在繼續。昨天抓了王長老的人,今天晚上回到家裡會開心嗎?不可能吧!你們今天這樣感恩,把那些悼念追思孩子們心懷大愛的人囚禁起來,剝奪自由,這就是你們的神聖恩典嗎?你們對得起香港同胞捐的兩百億嗎?那一年,講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大愛無疆",你們捫心自問:自己內心裡還有一絲愛嗎?你們可曾愛過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孩子?你們對死去的孩子得有多大仇才能如此對待他們的紀念日!
存在過的事情,就不能消失了。影像是記憶的證據之一,是一個引子。孩子,兩位小姐妹,兩位至死也沒有倒下的少女,凝視你們的姿勢,我們的哀思怎麼會死去?而拍攝者的勇氣和如此攝人心魄的影像,又怎麼會失去它的鞭策之力!
謹此,紀念我們的娃娃,紀念我們公民調查者之間永存的友誼!
2018年5月12日
雕塑校舍
艾曉明
這是一張無法講述的照片,2008年5月15日,志願者謝貽卉攝於北川中學。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它,我試圖講述,卻沒有詞語。
它不應該成為照片,它不應該是這樣的姿勢,它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兩個孩子,保持了磚雕石刻的姿勢。左側的女子長髮垂下,但她的脖頸沒有低下,她的胳膊依然支撐在地,她的身體在斷裂的樓板下保持了挺立的姿勢。


如果把照片放大,可以看到,血液已經凝固,細小的黑點,是停立在少女身體上的蒼蠅。柔嫩的肌膚開始爆裂,蒼蠅的薄翼依稀可辨。
我一直試圖以父母的心情來看這幅照片,我想,如果是我的孩子,我會痛恨攝影者,不應該拍攝這樣的照片,更不能公之於眾。
我也想,我會拒絕看這張照片,我拒絕承認,與我血脈相依的、婷婷玉立的少女,笑靨如花的孩子,就這樣踏上不歸路。
如果我是父母,不要告訴我,你看見了她,你認出了她,你拍攝了她,並把她的慘烈如此展示。
只不過,作為這個社會的一員,無法到達現場,真能體會災難的刻骨銘心之痛?5335,它意味著什麼?這代表遇難學生名單的阿拉伯數字?
這裡是北川中學,兩棟教學樓垮塌,照片上女孩的情景,是一千四百個孩子的縮影。他們的遺體,一部分鋪排在操場上,還有的一部分,無法挖掘,與廢墟融為一體。
地震前,就在這裡,一個叫劉瑤的女孩寫作文,題目是《坦誠的理解》。她寫道,以前不理解媽媽,總是問媽媽拿錢:
一天,我到媽媽加班的工廠裡去了。看到她正在打水泥,汗水從黑而光滑的額頭上流下來,頓時之間我的腳步無法前行,心正在哭泣。突然,心的力量發出一股聲音,從身體裡傳出來,沉重而微小地叫了一聲媽。眼淚從眼睛裡迎眶而出,撲到媽的

懷裡,對她說了一聲"對不起",我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她。她不也是不顧白日還是黑夜,為我們工作。而我還是不理解她。從那以後,我聽話多了,也學會了結省。
我抄下作文裡的這段話,包括其中的病句和錯別字。作為成人,這個社會、這個國家的教育主管部門,對孩子可有"坦誠的理解"?可曾在孩子們的亡靈之前,說一聲對不起?
週年祭日,我見到拍攝者謝貽卉,她告訴我,這幅照片,在全球華人攝影展得了一等獎。她拿著這張照片,想找北川中學的老師,請他們幫忙辨認。她想知道女孩的名字,更想把照片送給她們的家人,並把獎金捐獻出去。
我說,不,你應該找一家照相館,把它鑲嵌在堅硬橡木的鏡框裡,送給四川省建設廳、教育廳的廳長,他們批覆的所有公文,得要面對這兩個孩子。
不僅如此,而且,你更應該把它送達國家建設部,教育部;並請每所大學的工程、建築院系,在教學樓門口樹立這樣的雕塑。每一屆的進校生和畢業生,應該在兩個孩子面前宣誓:他們的建築質量,將告慰孩子們的在天之靈。
小謝說,她想找到她們的家人,是因為,她在廢墟上遇到很多家長。他們不眠不休地找孩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豈止是應該拍下這兩個孩子,她後悔,沒有拍下她所目睹的每一個孩子的遺容。
我說,這兩個孩子,還有一步就跨出死亡的門檻啊!小謝說,其實,她們離教室的門還有很遠,這是將十多米廢墟清理出來後的情形。
從成都輾轉到北川、安昌、再到綿陽,終於找到北川中學一位老師。而他看著照片,卻搖搖頭說,認不出來,莫法辨認。
地震發生後,老師在廢墟上找女兒,可孩子們被砸得肢離破碎,血肉模糊。他背下一個女生,拿手裡的礦泉水給她洗淨臉,以為是自己的女兒,卻從孩子的鑰匙鏈上認出,她不是。後來再背出一個孩子,不知道是誰,卻從鞋子看出,就是自己的女子。最讓他看不下去的是:
……高二八班,全軍覆沒那個班,當他們在把教室樓板挖開時,凡是有這麼寬一條縫的,或者是有這麼大一個洞或孔,那個地方就是一堆腦袋、一堆腦袋啊!擠在那個地方,有的露出頭頂,有的就是鼻樑、眼睛露出來,有的下巴露出來的。風一吹,你看到那個八、九十平方米寬的地方,就只看到女同學的頭髮長一點的黑頭髮就在那裡飄啊飄的,真的看不下去。
一年了,災難漸遠,記憶也不是流行的話題。就連北川中學的一個孩子,也說,阿姨不要再去找了,不要揭開那結痂的傷痛。在一本地震親歷記的書中,我看到死裡逃生的北川孩子被教導著如此描繪死亡,就像新聞聯播或者經典影片中那樣深思熟慮:"……你費力地舉起僅有的一隻手撫摸著我的臉,緩緩地說:妹妹,我不行了,我的大學夢,你替我完成,行嗎?我希望我能化成美麗的晚霞。記住告訴爸媽,女兒永遠愛他們!"
兩個孩子,以屹立著的死亡,將垮塌教學樓雕塑成永恆;無名、無依的女兒,保留在這張照片中,誰來相認?
365封信之十一:陌生的孩子
——給北川中學兩個遇難者
謝貽卉
孩子,請原諒我!地震過去一年多了,還是不知道你們的名字,你們是北川中學哪個班的學生或老師?你們的家人是誰?他們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他們如今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這些疑問,原本以為,很簡單就可以找到答案。事實是,這根本就是個問題。十分棘手。那麼,孩子,可否告訴我,我要怎樣做,才能還原原來的你們?
去年5月15日下午5點多。蹲在北川中學的廢墟上,如其他攝影師一樣,我將你們死亡的身姿拍攝。然後,儲存。死亡這個具有私密性質的事情,由此公開。我不知道自己的拍攝,是否剝奪你們作為人僅存的尊嚴。
直到後來,我瞭解到,一個遇難女孩的哥哥劉剛,地震後次日,頻繁奔走於成都和什邡紅白鎮之間,排除萬難,尋找,等待,就是為了看一眼妹妹劉蘭的遺體。然而,7天后,他和媽媽看到的,只是電腦中儲存的一張照片。就是這張照片,經母子倆反覆辨認,都不太確定。稍微可以肯定的,是女孩的嘴唇。
於是,我開始遺憾。自己在現場,由於對亡者的敬畏,不敢將鏡頭一一瞄向你們。
6月18日黃昏,下著小雨。一個從小寨子溝出發,乘車2小時,隨後翻越8座大山,小腿有紅腫疙瘩的女人和她的丈夫,來到北川中學廢墟。穿過防止疫情的警戒線,大聲唱哭:媽唯一的兒子沒有了。兒子,你是媽的心肝啊!地震後,媽就一直想來北中找你。可是路斷了,翻山越嶺走了6天,又倒回去。媽今天才走到這兒來,啥子都看不到啊!想找件你的遺物,宿舍門又是關起的。兒子啊……媽對不起你……斷腸的痛哭。迴響於空蕩的廢墟。
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聽同行的另一個女人述說。她失去了女兒,也失去了親弟弟。她流淚的瞬間,我將她緊緊抱住。那是第一次擁抱一個陌生人,情不自禁,也許只是想表達一個陌生人對另一個陌生人的關懷。直到她安靜下來。沒問她朋友的兒子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班級。之後,我請防疫人員為我們所有人消毒。她留電話給我,以後,到小寨子溝旅遊,記得去找她。
我想,假如,我拍攝了那天出來的每個遇難者遺體,以及廢墟上的文具、用具、書籍、筆記本等,那個時刻,我就會做另一件事,請失去兒子的女人看照片,看那些遺像、其它資料、用具中,有沒有他兒子,或者屬於他兒子的東西。即使沒有,至少她可以得到一種安慰,有民間人士曾經細緻地對遇難者群體,表達過足夠的關注。
之後,託人輾轉將照片內容告知本地知名雕塑家。因為這兩個孩子,承受痛苦後死亡的狀態,就是一尊雕塑,所以我想,是否可以根據照片原型,做一件青銅作品,放在某個地震博物館內,以提醒參觀者,對生命需要保持足夠的尊重與珍惜。因為尊重與珍惜,就需要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時候,思考它的後果,是否會對生命造成傷害和危害。
雕塑家說,地震博物館的調子宣傳部已定,不能沾血腥味。
9月,我將照片取名為《昂貴的代價》,通過郵件傳送到駐美的一個華人機構,參加"首屆全球華人攝影大賽"。目的十分簡單,希望更多的人來關注四川龍門山地震,關注孩子遇難的情形。兩個月後,獲知全球28個國家和地區,約2000多名攝影師參加,近萬張照片中有120張入圍,其中有《昂貴的代價》。組委會通知要洗成照片郵寄到美國。此時,距通知發出已經過了10天。洗還是不洗。很猶豫。聯絡快遞公司,最快也要一個星期才能到達。給組委會發郵件告知情況。讓我寄過去。
12月初,得到組委會通知,邀請我參加12月12日在美國曼哈頓烏克蘭研究院舉行的頒獎儀式。自然不會去。因為去一趟成本頗高。13日,從網上看到《昂貴的代價》獲得社會人文類金獎,以及組委會的評價。卻沒有獲獎者的欣喜。那張照片,在內心裡的重量,很難過秤。
對四川龍門山地震造成的災難,"參觀者看了《昂貴的代價》後,感到無比震驚!"美國舊金山攝影家,三等獎作品《舊金山的日出》獲得者陳國志說:"其它那些得獎作品,一看就知道會得獎。「那張地震的照片(《昂貴的代價》),給人強大的衝擊力,我看後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人還活著嗎﹖它觸動了我的心。有震撼力。如果我在場的話,我會盡我的能力,搬掉上面的石頭,把她們救出來。」"大賽組委會主席伊羅遜評價道:" 這是一幅具有代表性的典型的記錄災難新聞紀實照片,表現的主題是在中國四川龍門山大地震時由於貪官的豆腐渣工程使學校校舍沒有任何抗預災害能力,孩子們在上課中被砸在大牆之下的悲慘畫面。此作品能看出是作者冒著危險和艱難搶拍出來的,那兩個幼小的學生在受了重創後,還在艱難的繼續逃生,眼看就逃出危險時卻被坍塌的水泥板砸在下面,雙手永遠的鬆開了未來生活希望的課本(左下角的書)……分析這幅作品自覺心痛,只能匆匆幾筆結束,如同作者在拍攝時對死者的敬畏一樣,還是留給大家自己思考這幅作品含義的重大份量吧……"
在網上閱讀這張照片帶來的反應。我寫了獲獎感言:" ...... 在那不足五平方米的空間,即有六具遇難者遺體,而那兩個預製板下的女孩將我的心撕裂。花朵的年齡,也許來不及驚愕,更來不及告別,就被災難奪去堅強的生命。一直有願望去尋找這兩個孩子的父親母親。每次去到北川,都是那麼匆忙。這個獎勵,對我而言是個敦促。我希望這個世界如其他攝影師鏡頭下的世界,豐饒、清淨而美麗。希望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人們,彼此關愛,遠離災難與戰爭的危害。"
2009年1月,到北川縣陳家壩鄉。龍灣村二組的村民鍾華蓉失去了在北川中學高一九班讀書的女兒張羅家。將照片給她看,她說不曉得是哪一個。她也不知道自己女兒死的時候是啥子樣子。她的悲傷壓抑在心裡,臉上漾起笑意。
隨後,在成都見到回安岳接父親的陸世華,他的女兒陸芳在北川中學高一二班遇難。我請他辨認。他說,不曉得。當時他在場,那兩個女子裸在那裡很有一段時間。
春節前夕,我發簡訊給北川中學團委書記蹇紹奇老師,提及此事。他回覆在北京開會,讓我聯絡學校。次日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已經放假,找不到老師。
此事就此拖延下來。直到今年5·12,又進北川。將照片交給一個老師。無法辨認。真的。就是我自己的孩子,在現場,都無法認。太慘!他搖頭。
還是不甘心,把照片通過QQ發給一個活下來的孩子。阿姨,對不起,不認識。跟她說,想去找你們學校的蹇老師組織倖存老師一起來辨認。阿姨,不要。不要再去揭那些傷疤。還是蓋上的好。問她為什麼。她回答,說不好。
我真的需要停下來嗎?停止尋找,然後,讓你們一直成為陌生人,成為真相缺位的那部分,如同那些未公佈完整的遇難學生名單。
如果你們的父母還活著,看到你們這樣慘烈的死亡,一定傷心不已。如果他們終其一生,都不知道你們死亡的樣子,只是遺憾而已。其實,我以為,這兩種狀況都是痛苦與折磨。
我設想:如果將你們蒙難的狀態,永遠地雕塑在北川中學遺址前,而每個前來悼念的人,都獻上一支白色花朵,野花也行,然後90度鞠躬。遺址內,整齊豎立白色石碑,每個石碑上面,鐫刻遇難孩子的名字、照片以及親人的一句留言。再種一些小樹,樹由親人領養,掛上質地堅硬不易生鏽的吊牌,然後將骨灰埋在樹下。當然,那些失蹤的,或者集體埋葬的,也許會感到不公平。不要緊。白色石碑下,可以放一些他們的親人從家鄉採集的泥土。生命原本來自塵土,最後也會歸於塵土,因此,我相信,他們最終會接受。
陌生的孩子,一年以後,你們安息了嗎?
雖然不能還原原來的你們,但是我盡力了,只是也許力度還不夠。其實,從拍攝你們的那一刻起,一有閒暇,我就唸往生咒,迴向給你們,希望佛力加被於你們,超越三界,獲得至上的快樂。
陌生的孩子,遇難的孩子,真相需要尋找、等待,然後繼續尋找、繼續等待。也許有一天,我會在某張照片上,看到你們曾經鮮活的臉孔,然後,你們不再陌生。
2009-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