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那些年的兄弟”:在北大,我與文安公司的那些事
這幾天,在朋友圈看到好幾條關於文安公司的訊息。
文安公司是一家給北大在內的部分高校單位提供有償保安服務的保安公司。
隨著今年五月份工人訪談記錄的曝光,文安公司種種用工不規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
按理說,作為化院大四狗的我似乎本不該與此事有什麼牽連。即便我曾經與文安公司發生過一些過節,我也可以選擇保持沉默。
但是近期的一系列事情,讓我看到了向黑暗抗爭的可能,在看到相關帖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查封之後,想起之前文安公司部分領導傲慢惡劣的態度,我覺得需要把我與文安公司之間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一
我是北大化院的一名普通本科生。
2016年春天,我報名成為平民學校專案志願者,並在那裡認識了許多工人朋友。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工作在學校各個崗位,在這片園子裡揮灑汗水。
小張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小張剛剛參加完高考,由於家裡沒法同時供養兩個孩子上學,於是他把上學機會讓給妹妹,而他一人從18歲開始外出打工,四處飄蕩,機緣巧合下來到北大,成為一名北大保安。
認識他的第一天,他就跟我說,希望在校園內認識一些北大同學,向他們學習。
由於我和他是老鄉,年齡也相近,我們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我有時會與他一起打球,一起出去踏青,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的書借給他看。
儘管我們在校園內的身份不同,卻依然成為了關係很好的朋友。
二
工作一年後,也就是2017年上半年,任職於文安公司的小張覺得公司太黑,工資低還經常受氣,他覺得自己還年輕,想換一份能讓自己看得見前途的工作。
但是受過很多氣的小張不甘心直接走人,他覺得對於自己的待遇公司要給一個說法。於是小張找到了我,希望我能給予一些幫助。
我心裡很支援這位小老鄉,就答應幫他查一些資料。在查閱了勞動法的法律條文之後,我發現文安公司確實很黑——作為為海淀區各大高校提供保安服務的保安公司——連一些最基本的法律法規都沒有遵守。
當我把相關具體法律法規告訴小張,他對比一下這些法律法條,同時回顧自己的工作經歷後,總結了文安公司比較明顯的四條違法的地方:
- 文安公司與本人簽訂自願放棄五險一金的保證書存在欺詐行為。在本人上班期間,沒有為本人繳納社會保險,違反勞動法。
- 本人上班期間沒有按法律規定的最低限度休假。
- 法定節假日加班沒有三倍工資,工作日、週末加班沒有依法支付加班費,實際發放工資低於法律標準。
- 每個月沒有詳盡的工資明細發到本人手中。
這四條不合理現象被小張寫到一封訴求書當中,並把封訴求書遞交給了文安公司,希望文安公司滿足其提出的訴求。
三
寫完之後,接著小張就拿著訴求書找他們隊裡的領導。
在北大工作的保安員分三個中隊,同屬一個大隊,中隊下面是各個分隊,小張依次找過分隊長,中隊長,以及保安隊裡最高領導副大隊長張國強,大隊長王桂明等人。
但隊裡拖著不給解決,不僅不承認他的合法要求,還用扣除小張的工資加以威脅,因此第一輪“交鋒”在僵持兩天後毫無結果。
值得一提的是,張國強隊長的事蹟在保安隊當中可謂是“赫赫有名”,在網路報道當中也不失為一方“英豪”——他擁有清華和中央黨校的兩個本科學位,還擁有律師執業資格證,因此常常作為“勵志保安”的形象代言人。
但在文安公司不合法現象的對比之下,這張律師執業資格證更像一種諷刺。
直到今天,我還清晰記得小張當時沮喪的表情,作為他的好朋友,我決定和小張一起去隊裡和他的領導商談。
在當時,我心中想法很簡單,有理走遍天下,我按照法律法條替我的朋友爭取合法權益,總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後面的衝突讓我認識到了自己的幼稚,也讓我更加清楚地瞭解到了對方的面目。
當時我和小張一起到保安大隊的大隊部之後,我們較為順利地見到了王桂明和張國強,說明我們的來意,是希望就工資待遇問題達成統一的認識。得知情況後,王桂明與張國強讓我單獨進入辦公室,不讓小張進去,理由是小張不懂法,只會無理取鬧。
當時的我哪裡懂得這些是他們常用的把戲,於是我便聽從他們的建議單獨進入辦公室。
四
進去之後,他們首先用車輪戰的方式不斷向我進行宣傳教育,從公司的悠久歷史,到近幾年獲得的榮譽,吹得天花亂墜,不過態度尚屬客氣。
在這些對話當中,有兩個細節讓我印象深刻:
其一是當提到保安員的實際生活待遇時,在保安隊工作28年的大隊長王桂明表示“我們文安公司對每個保安員就像對兒子一樣,每個保安員都能在這裡得到充分發展”;
其二是他們為了說明文安公司的規定都是合法的,張國強還向我展示了他的律師證件。
但這些顯然和這件事情無關,我要求他們就事論事,他們見狀,就拿出小張列印的訴求書,說其中反應的情況不真實,因此訴求是不合法的。
於是我們開始爭論。這些爭論主要是圍繞這些訴求是否合法、公司是否違反勞動法等問題。不過可以想象,當時雙方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在我給他們講述了小張告訴我的違法情況之後,作為中間人,我主張小張能夠進來,雙方當面爭論清楚,可是這樣的主張都被他們一直拒絕,因為領導層始終不讓小張進辦公室,導致的結果是我們雙方開始吵起來。後來回想,當時我的情緒非常緊張,從小到大,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但是我認為我的主張是合法合理的,於是堅持和他們爭論。
但是我沒想到對方開始率先出招了。
五
首先是王桂明拿出照相機要求拍我的學生證件和校園卡,驗證我的學生身份,並說我這樣的行為是鬧事,已經擾亂了他們的秩序,以通知化院學工和班主任的方式來要挾我。
這中間除王桂明,張國強外,又還來了一箇中隊長韓振興,一直手持攝像機對我的一言一行進行拍攝記錄。
對方看我態度比較堅決,只好同意後面小張進來。當時王桂明衝我大聲說話,使我情緒有所激動,嚴厲質問他們在北大的公司怎麼能不守法。
結果王桂明提出要報警,以此來恐嚇我。實話說,我當時心裡比較害怕,怕事情到最後不可收拾,畢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但現在想想,他們有什麼理由報警啊?警察來了豈不正好?
但是在那個緊張的環境下他們一提報警我就嚇懵了,腦子都不會思考了,眼看著問題無法得到解決,心裡就打了退堂鼓,準備先行離開。
然而就在我和小張出門的時候立馬衝出另外幾名保安員,王桂明,張國強,分隊長張凱,西門保安亭班長盧金明進門,幾個人將我們兩人從樓道里推搡至樓梯口。
在樓梯口,我和小張兩人險些摔倒,當時的我內心非常慌亂,沒有預料到在北大保安公司總部,會被保安領導層這樣粗暴地對待,一時不知道事情需要怎麼辦。可能由於我的北大學生身份,衝突沒有進一步激化,我和小張兩人只得悻悻而歸。
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整個過程中南區分隊長張凱最為兇狠,用手指指住小張額頭,破口大罵。
這一輪第一次照面只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事後心情平靜了下來,腦子又能轉動了,我和小張像是吃了蒼蠅一樣,明明是正義的事情,卻被對方一頓罵。互相鼓勁之後,我們決定再去一次。
六
第二次去的時候,我和小張坐在辦公室內靜坐等候,但是迎來的不是商量,卻是對方的驅趕。雙方開始爭論,對方人數眾多,矛盾又有爆發。
過程中張凱竟然直接拿起凳子說要砸人威脅小張,盧金明讓我們滾出去,後面把我們驅趕到門口,一直用攝像機拍我們。
被轟出去之後,正好我的班主任來了。很顯然,班主任的出現是因為保安隊給院裡打了電話說有學生在他們工作場所鬧事。當時那個場合我覺得唯一可以信賴的人就是我的班主任,因此我把來龍去脈給班主任說了。思考再三,他建議我們走法律程式解決,囑咐我們不要去爭吵以免起衝突,但感覺保安不應該動手。
不過兩三天之後,公司領導迫於我們的一些壓力,決定給錢,補發工資的事宜讓三中隊長宋佔海處理。隨後小張和隊裡來回商討過幾回,大概兩週左右之後錢才打到卡上,但數額只有法律規定的十分之一。
後來聽其他認識的保安說,隊裡開會講了小張的事情,說是小張和北大學生無理鬧事,最後沒拿到錢,並嚴禁學生和保安再接觸。
尾聲
事情過去快一年了,如果不是親身參與,很多東西真的是難以想象,對於一名勞動者而言,爭取自己法律規定的正當權益,難於上青天。
當時的爭論推搡我至今難以忘懷,作為一名學生,尤其是北大學生,一直以來其實我都被保護的很好,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社會的殘酷。幾次和保安隊各級領導打交道,估計他們應該都認識我了,這篇文章發出來,他們估計知道我是誰,但是我依舊要說。
一年前,當時面對此事我深感無力,不知道怎麼辦;一年後,看到這麼多同學為校園工友的權益發聲,讓我不禁想起這段本該塵封的記憶,並且給了我把它說出來的勇氣。
北大,它當然不是一塵不染的,但它應該是不斷進步的。我難以想象,守護這片園子安全與秩序的,竟是這樣一個公司,這樣的公司,簡直就像是常年盤踞在這片園子裡的地頭蛇。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北大,我覺得我無法釋懷。
尤其是前幾天路過三角地時,看到那個當時辱罵小張、威脅用板凳砸小張的身影榮獲了“高君宇獎”提名獎,那一瞬間的心情真的是無法形容,哭笑不得,不知道這個獎是怎麼評選的標準是什麼。
為了確保資訊的準確性,發文前我專門打電話和小張進行了一次確認。不管之前怎麼樣,最終還是希望文安公司能儘快規範自己的用工情況,希望在大家的努力下這片園子能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