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6-09

木田:我們到底要怎樣的高考作文教育?

本文由 簡悅 SimpRead 轉碼, 原文來自微信「木田無花」:我們到底要怎樣的高考作文教育?

作者:木田無花


面對2018年的高考作文題,我本來有很多話想說。

比如說,近年來高考作文立意限定越來越窄,不利於獨立思考與批判性表達。

本世紀頭幾年全國卷的話題作文,如「誠信」、「心靈的選擇」、「感情親疏和對事物的認知」,給考生髮揮的空間很大,每位考生都有話可說,但套作成功率也很高。2006年,全國I卷與全國II捲開始出現材料作文,材料本身開始出現傾向性。2006年全國I卷作文材料中,烏鴉羨慕老鷹俯衝抓羊,但無論怎樣拍打翅膀也飛不起來。牧羊人說:「這是一隻忘記自己叫什麼的鳥」;牧羊人的孩子摸著烏鴉的羽毛說:「它也很可愛啊」。烏鴉憑藉個人努力,已很難超越階級固化的社會現實,它不得不接受自己「叫什麼」,並且內化它,孩子眼中的「可愛」也並不能改變什麼;但至少,這個題目還留給考生從「孩子」角度思考的空間。而到2018年,題目材料本身已完全「一邊倒」,除了對「改革開放」與「新時代」的歌頌,考生很難再表現出任何其它思考——如果說以往是「揣摩題意,不敢冒險」,那麼現在就成了「題幹所限,不能冒險」;畢竟作文跑題直接三類起評。

再比如說,高考作文選材愈發城市化、中產化,對偏遠地區、工農家庭考生不公平。

2012年的全國大綱卷作文材料中,尚且會出現「回家幫著幹農活」,「脫了外衣和鞋襪」「挑擔子」的經歷,考生可以根據自己對現實的理解,以「擔子」、「外衣和鞋襪」做不同的比喻。2015年的全國I卷作文材料,變成了女兒舉報「在高速路上開車時接電話」的老爸。這在當年引起了很大的社會爭議,因為能在「高速路」上「經常開車」陪女兒的父親,大機率開的是私家車,且經常自駕遊,有著一定的社會經濟地位。而到了2017年的全國I卷材料「中國關鍵詞」,則更引來了強烈批判:沒坐過「高鐵」、沒用過「移動支付」、沒見過「大熊貓」的偏遠農村考生,即使字面上讀過這些「關鍵詞」,又如何感同身受?

上面的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單獨拎出來寫一篇評論文章。但這一次,我想直面更難的問題:對高考作文題目的批判過後,我們想要的,是何種解決方案呢?我們的種種解決方案,真正追求的又是什麼呢?

批判性思維的培養,對工農家庭考生的公平,哪個我都想要;從2015年開始帶作文課以來,我也一直希望能做到二者的結合:一方面,儘可能將追問與反思意識融入每一堂課,同時通過對接公益機構,使課程影片儘可能輻射到更多鄉村學生;另一方面,在課堂問題設計中,融入更多對勞動者現實的關注與分析。

並不能說,這樣的努力一點效果都沒有;也的確有學生由此反思戶籍制度與新移民等問題,寫出了很有思想深度的作品。然而從鄉村中學的反饋來看,作文教育中「思想性」與「公平性」的兼備,並不是僅僅通過教學材料的公益分享就能實現的。儘管我有意在課上講縫製牛仔褲的童工、早上連米湯都不敢喝的女工媛媛、北五環汽配城被逼遷的家庭,整套課程依然是以大城市中產家庭孩子為中心設計的,以「他者」的視角看待工農的苦難,很少呈現工農的鬥爭;儘管當時的我沒有意識到。再者,受地域差異所限,部分中西部省市的閱卷負責人很可能不像北京閱卷負責人那樣,注重所謂「自由表達」與「獨立思考」;聽話乖巧的學生、華麗辭藻的套作,的確更容易得高分。

於是,我們必須要面對:如果在現行框架內討論高考作文命題與教育,那麼批判性思維的培養,與對工農家庭考生的公平,兩種追求之間就是有很大的矛盾甚至對立之處的;即使力求兼顧,也只能優先擇其一。

一部分知識分子優先選擇了前者;在對中國高考作文題目做出「不自由」、「不清晰」、「意識形態色彩過重」的批判後,很快就轉向了對「法國高考作文」與「美國SAT/ACT寫作」的熱情讚美。在這一部分評論者看來,法國、美國等西方國家的高考作文題目,可以作為中國高考作文弊病的解決方案,因為它們能充分考察學生的「批判性思維(critical thinking)」,且具有足夠的「開放性」,無關政治傾向。

如果「批判性思維」在這裡,更多指一種全面處理資訊、論證觀點的能力,那麼這種能力在一定條件下,的確可以為不同社會群體所用。然而,這些評論者所指的「批判性思維」,不僅包含事實維度中的資訊處理與論證能力,更包含鮮明的價值維度:「自由民主」社會中的公民美德;在一些知識分子對「批判性思維」的定義(Linda Elder, 2007)中,甚至直接加入了「知識分子的正義感與同理心」,要求同時消除「自我中心」與「社會中心」傾向,以追尋純粹「理性」與「自由意志」

可以說,這樣帶有價值維度的「批判性思維」,是建立在資本主義個人框架內,以知識分子為中心的價值觀,它同樣在進行自己的意識形態灌輸,絕非其所聲稱的那樣「價值中立」;因此,站在這一立場上,哪怕對高考作文題目進行「意識形態色彩過重」的批判,都是無力的。

另一方面,這種以知識分子為中心的價值觀,也在影響著「高考作文」題目的材料選擇。以法國為例,作文題目以哲學為主,圍繞「理性」、「權利」、「美」等概念本身進行抽象理論思辨;評卷人在《世界報》上給出的應考建議,也更多是「引用一些哲學家的話」,論證有條理,而非在舉例與討論中關照社會現實。這樣的考評體系,與「公立大學-大學校」的雙軌制一道,服從於精英主義傳統,把家庭出身更為優越的、「有資質」的下一代「篩選」出來;工人家庭的孩子則更有可能被打上「資質有限」的標籤,提前分流到職業高中,實現工人階級的再生產。

前文說到,在現行框架內,「批判性思維的培養」與「對工農家庭考生的公平」很難同時兼顧;而分析到這裡,我們又會發現,這部分知識分子提出的第一種解決方案,不僅使「批判式思維」的能力進一步侷限於少數有產階級家庭後代頭腦中,無法真正為全民培養相應能力,走向了自身的反面,更通過相應的篩選機制,使富人愈富,窮人愈窮。所以,更為合理的解決方案,當優先選擇後者,更多促進工農家庭考生的公平。

然而,對我們工農家庭的考生,包括更廣泛的城鄉勞動者家庭的考生而言,什麼樣的解決方案才算得上「公平」呢?

這又有兩條路線:

第一條路線,如果現在問一個勞動者家庭,希望從教育中獲得什麼,更大機率的答案或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出農村,走出縣城,走出大山,考上北大清華,實現「階級躍升」,成為人中龍鳳。這落實到作文教學中,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接受真正能提高分數的作文教育,也就是服從當前主流意識形態規訓的教育;哪怕這種主流意識形態是背離勞動者根本利益的

這條路線在實踐中,就是教育改良者的方案:一方面,從大城市的精英學校中抽調出部分教師,到偏遠鄉村或打工子女學校進行短期支教,提高當地學生的應試能力;另一方面,在高考作文卷面上,儘可能減少偏題怪題,以及需要更強靈活性與思辨性的題目。這種解決方案,追求的與其說是高考面前的「公平」,不如說是「現行框架」內的「階級和解」。這種和解是暫時的,侷限性也很大,獲得所謂「公平」的「鯉魚躍龍門」者永遠是少數,少數人的上升,很可能以多數人受更深重的剝削為代價;另一些人卻一出生就在龍門上面。

另一條實踐路線,則是教育革命者的方案:徹底改變課程設計,以媒體、公益組織等多種可能形式傳播,讓勞動者家庭的孩子們看到高考作文命題的本質,看到出題人是如何一年年地縮緊允許表達的範圍,看到作文材料是如何背離普通勞動者,與此同時,鍛鍊孩子們的批判、思辨與表達能力,以各種孩子們身邊的材料教育他們,和他們一起結合現實寫作,在鬥爭中寫作。 孩子們的教師上街討薪,就帶他們一起上街,描寫自己的老師被強行上手銬的情景;

孩子們的親友是轉業軍人,就與他們一起給親友寫信,詢問老兵有著怎樣的待遇,又怎樣團結起來維護權益;

孩子們身邊的農田被強徵破壞,廠區環境汙染嚴重,就和他們一起查資料,瞭解如何向國土資源廳申請資訊公開,分析回覆中「無法告知」的背後,是怎樣的違法事實……

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方案,無疑會佔據孩子們大量原本可以用於刷題提分的時間。然而從另一個方面講,在理解了「刷題提分」的本質,獲得了基於現實的思考寫作能力之後,無論希望繼續拼「躍龍門」的一線機會,還是希望投入更多精力在寫作中鬥爭,選擇權依然在孩子們自己手上。

教育革命者跳出「現行框架」,最終追求的,也是打破「現行框架」,將教育的主權重新奪回到勞動者手中;只有這樣,才能實現真正的「教育公平」。

防失聯,請關注木田君的另一個家:木田君的鎬頭(mutianpickaxe)

[ 🔙 斷開連線 / 返回檔案庫主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