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6-14

廣州下了一場雨

本文由 簡悅 SimpRead 轉碼, 原文來自微信「冰點週刊」:廣州下了一場雨

作者:玄增星、陳軼男


記者/玄增星、陳軼男 編輯/張國

送走了一場暴雨,廣州這座1400萬人口的大城市也送走了一位年輕的居民。

他還不滿17歲,悲痛的家屬不希望外界知道他的姓名。我們只能以“常陽”這個化名來介紹他——在他死後5天的一份官方通報裡,他被稱為“常某”。

根據廣州市白雲區政府應急管理辦公室的這份通報,6月8日下午5點左右,常陽在一處高架橋下涉水行走。當天因持續暴雨,水位上漲,在一個高出地面16釐米平臺上的交通設施裝置機箱裡,一個220伏的電源插板遇水漏電,“導致該男子觸電身亡”。

“廣佛同城”,緊鄰的佛山與廣州分享了這場暴雨,也在同一天遇到了類似的噩耗。常陽出事大約兩個小時後,佛山一家購物廣場門外的公交站牌下,一對廣西來的母女倒下,死因同樣是觸電。

事故的處理過程是類似的:在廣州,組織搶救,“切斷附近電源”;在佛山,組織搶救,“關閉了區內的所有公交站牌電源”。

事發現場已拉上警戒線。

常陽是在很多人的眼皮底下出了事,但沒人記得清確切時間。白雲區機場路和南雲西街交叉口一家便利店的店長手機裡記錄了一個相對精確的時刻:6月8日16時57分,這位店長剛剛結束通話一通電話,抬頭就看到外面這個身穿白色T恤、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栽倒在積水中。

在那之前,颱風“艾雲尼”帶來的暴雨已經持續了近20個小時。從前一天晚上8點,到常陽觸電倒地的時間,暴雨讓廣州340個雨量監測站的雨量超過了10釐米,最大的超過38釐米。

目擊者回憶,在路中央的那個高架橋下,雨水已經能夠沒過一個直立的成年人的膝蓋,車輛基本無法通行。

這家便利店貨架上的雨傘已被搶購一空,拖鞋也已缺貨,有人把42碼的腳擠進了一雙39碼的鞋,還有人用塑膠袋包住頭腳衝進雨裡。更多的人擠在道路兩側躲雨,有的店鋪因為門外擠滿了人,連門都推不開。暴雨削弱了通訊訊號,以及其他一切聲音,為了讓擠在一起的人群聽清彼此的對話,便利店店長不得不把店內歡快的音樂關掉。

很少有人在混亂中留意過常陽。

便利店店主記得,常陽去過馬路時,暴雨暫時停了下來。跟他一起過馬路的行人中有人回憶,這個年輕人走到斑馬線中間時,也許是因為“累了”,把原本抱在懷裡的銀色行李箱往高架橋柱旁一個“鐵箱狀的物體”上一放,隨後“啊”了一聲,就臉朝下倒在水裡。那個“鐵箱狀的物體”,只有頂部露出水面。

接下來,人們看到他的白色衣衫在水中上下浮動,他的行李箱漂在水面。

行李箱裡除了幾套校服別無他物。他是一所交通運輸職業學校的學生,平時住校,這是一個週五,他正在回家路上。

暴雨讓這個城市的行人舉步維艱。積水的浮力不僅能輕而易舉地托起常陽的行李箱,甚至有人在當天14點左右時看到,困在同一個路口的小轎車“漂起來了”。

常陽倒下後,離他只有幾米遠的人突然感到“水變得溫熱”,有人小聲地問“是不是觸電了”,卻沒人敢上前將他拉起。出於對觸電的擔心,其他站在水中的行人同時陷入了猶豫。

據一位目擊者介紹,常陽出事前,同一路段也有行人突然倒地,一位女性倒地後被兩個同伴迅速拉起,還有一位男性起身後高呼“水裡有電”。他們都平安地離開了那個地方,可常陽沒有這份幸運。

事發現場影像。

大約在16點59分,一名過路男子從路邊蹚水邁到常陽身邊,將已經失去意識的他從水中撈起,一直拖到南雲西街上。這條街呈斜坡狀,遠離機場路的方向地勢漸漸變高,並無積水。常陽被平放至地上時,對實施心肺復甦的“黃金8分鐘”來說,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半。

這名沒留下姓名的好心男子和幾位路人對常陽展開急救,不停按壓他的胸口。有人看到,他頭部起初還會微微晃動,後來整個身體漸漸變得蒼白。生機正在褪去。

17時20分左右,500米外的廣州中興運動損傷專科醫院醫生王國平和同事趕來時,常陽已經處於休克狀態。他們觀察到,他四肢蒼白,口唇紫紺,瞳孔還沒有散開,但是對光的反射已經消失,心臟在一分鐘裡只微弱地跳動了兩下。

王國平所在的醫院並沒有納入120急救網路,他們是聞訊後自願趕來。120救護車在這座積水的城市中繞路3小時後才趕到。

這家醫院設有應對院內突發情況的急救小組,他是組長。急救箱、氧氣瓶、藥品和電擊除顫儀都在幾分鐘內到位,他和同事立即實施心肺復甦,用常陽的隨身挎包墊在脖子下方,讓他保持呼吸道通暢,讓他頭部側向一邊,用紗布為他清除口腔中的分泌物。

17時23分,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上出現了室顫波,但17分鐘後,螢幕上曲線逐漸變成一條直線,只在胸外按壓時偶爾出現波動。

醫生護士們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對常陽進行持續的胸外按壓,每一下要按到5到6釐米深,體力消耗巨大,5分鐘左右就得輪換一次。街道兩端圍觀的人群延伸了十幾米,甚至一側居民樓的圍欄上都站滿了人。有人為急救人員找來紙盒,讓他們墊在膝蓋下。即便如此,王國平第二天走路都感覺腿都是軟的。心電監護儀幾乎沒電了,他們就從旁邊的商店借來一條電源插板,有路人幫忙給電源插板撐著傘——這時又下起了零星小雨。

13名醫護人員參與了搶救。但是王國平和同事們心裡都明白,常陽沒有什麼生還的希望了。

“我們一到那裡就知道了,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王國平事後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線上記者,“一般來說大腦缺血缺氧超過6分鐘之後,生存的機率就只有5%了,搶救過來也可能是植物人狀態。”

他將那一場搶救描述為是在“期待奇蹟發生”。據他介紹,心肺復甦的搶救時間通常為半個小時,對年輕、沒有基礎病、溺水、觸電等特殊情況的患者一般要堅持搶救1小時以上,而他們對常陽的搶救持續了3個小時,雖然他嘴唇的紫紺越來越明顯,到後面又越來越白。

施救現場

常陽最後被送到的醫院

常陽的父母趕到時,天已經黑了。廣州市在這場雨中交通不暢,十幾公里的路程,他只能坐一段車,搭一段摩的,走一段路。他的最後一段路程,常陽這天下午剛剛走過,走到兒子倒下的地點附近時,他感到雙腿發麻。

父親上一次見到常陽是六一兒童節那天,為了慶祝節日,他特意帶常陽去吃了一頓大餐,儘管兒子大了,但是在他眼中,“孩子永遠是孩子”。

常陽愛玩網路遊戲,但他沒有個人電腦。他喜歡利用週末去親戚家玩。但這個週末對這個家庭來說只有痛苦。哭著趕來的母親一下子癱倒在兒子身旁,一遍遍喊著“快起來,別嚇媽媽”,用手敲打他的膝關節,試圖刺激神經反應。然而無論何種方式試探,父母再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20時05分左右,在這座城市中繞路3小時的120救護車終於趕到。醫護人員下車對常陽注射了兩支腎上腺素,依然無效。到達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時,已經接近21時。雖然醫生告知家屬常陽已無生命體徵,在家屬的堅持下,搶救依然持續到23時20分,常陽被正式宣佈死亡。醫院出具的“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推斷)書”上,死亡原因是“電擊傷”,但這是一種初步推斷。

在6月13日的那份官方通報之前,常陽是否死於觸電,並無正式解釋。6月11日,白雲區警方曾介紹,“暫不排除觸電發生意外的可能”。

據王國平回憶,他們現場急救時,從常陽的口腔中只清理出了棕褐色的胃內容物,並沒有水,因此溺水身亡的可能性不大。他認為,根據事發時的情況,無法直接判斷出常陽的死因,還需法醫鑑定。

13日上午,中山大學法醫鑑定中心對常陽進行了屍檢。官方規定的法醫鑑定結果應在30個工作日內給出,而常陽的家屬希望能儘快得到結果,“最好在7天之內”。

常陽死亡的那個晚上,他的家人徹夜未眠。第二天早晨7點左右,他們來到事發現場,對那個箱子進行取證。這個物體並不起眼,靠在馬路中央的高架橋柱旁。箱門上“公安交通設施”的字跡已經斑駁得不易辨認,家屬用腳“輕輕一勾”,門就開了。他們看到,箱內的電源線排布“雜亂無章”,還有一個常見的家用六孔插線板,上有淤泥痕跡,插有5個插頭。

同一天,這個箱子被拆除,原地周圍拉起警戒線。線上用透明膠帶貼了一張皺巴巴的A4白紙,派出所民警在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小心觸電”。

事發路段附近的沿線商鋪被通知停電,有的店家不得不用小型發電機維持冰箱運轉,以保證冰激凌在炎熱的夏天不會融化。停電從9日一直持續到13日。

大雨過後露出的排水口。

根據官方通報,事發路段道路交通設施裝置管養的負責單位是金稅資訊科技服務股份有限公司。

關於漏電的“交通設施裝置機箱”的用途及業主方,在回答中國青年報·中青線上記者詢問時,這家公司承認正在配合調查,但客戶資訊和調查進展均“不便透露”。截至記者發稿,廣東省公安廳交通管理局、廣州市交通委員會也並未回應記者的問題。

白雲區的官方通報稱,公安等部門已組成工作組,對事件開展全面調查,查明原因後,“將依法依規對涉事責任單位進行嚴肅問責”。

常陽的母親至今不願相信兒子已經去世。她終日坐在兒子的床上,不說話,也不流淚。

在常陽的遺物中,原本裝在行李箱裡那幾套白綠相間的校服已被洗淨,晾在陽臺上。

大水已退去,常陽出事的地點也終於被看清楚。那裡附近有一處排水口,雨水使那裡堆積了飲料空瓶等垃圾。橋上橋下人來車往,一片喧囂。

“責成轄內公用設施裝置用電部門和線路管理部門進行全面排查、消除隱患。”白雲區官方通報裡說。

下雨在廣州這個多雨的城市沒什麼稀奇的。12日晚,廣州再次下起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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