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微訊號「新聞實驗室」：為什麼說“好奇心日報”可能是中國最好的媒體
作者：方可成
7月13日，上海市網信辦對主辦“好奇心日報”（Qdaily）的上海佩珀文化傳播有限公司進行了處罰，責令其停止提供時政新聞資訊服務。
“好奇心日報”在官網釋出訊息說：上海市網信辦的確對時政新聞報道提出了批評，但商業、城市、文化和生活方式資訊並沒有受到影響。
在過去一段時間中，“好奇心日報”沒有缺席重大的新聞事件，作出了不少令人欽佩的報道。此次處罰之後，其內容上的銳氣想必會被削弱很多。
但無論“好奇心日報”的內容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它在我心目中將仍然是中國最好的媒體。
當然，“最好”這個詞實在是很主觀，不如換成另一個更確切的說法：“好奇心日報”是在新聞操作上與國際一流媒體最為接近的中國媒體。
為什麼這麼說？我們不用看內容策劃、視覺設計，只需要留意一個細節就行了。
開啟“好奇心日報”的主頁，隨意點開一篇文章。例如，我們點開7月14日早上釋出的《德國法院判決喪女父母繼承社交賬戶，扎克伯格不同意》一文。（http://www.qdaily.com/articles/55212.html）
文章不長，只有大概1000個字。但是你會留意到：就在這短短的千字文中，一共有6處文字帶有黃色的下劃線。也就是說，這篇文章中間帶有6個連結。
第1個連結指向德國之聲的報道，裡面提到了法院的判決內容。
第2個連結指向BBC的報道，裡面提到了Facebook方面的說法。
第3個和第4個連結都指向了Facebook使用者指南里面的相關資訊。
第5個和第6個連結都指向Quartz的報道，裡面提到了Facebook未來將會進行的調整，並且有文中被引用者的原話。
不難看出，這些連結指向的網站雖然各不相同，但都肩負著同樣的使命：為報道中提到的資訊提供原始出處，既佐證了資訊的權威性，又讓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輕易瞭解到更多相關資訊。
這只是我隨機選取的一個簡單例子。“好奇心日報”出品的每一篇文章，幾乎都帶有大量的連結。
如果你有通過網路閱讀西方一流媒體的習慣，那麼你應該對網頁文字內提供的大量連結並不陌生，因為這已經是西方媒體的標準動作。
比如，我隨便開啟《紐約時報》今天的一篇文章，內文中隨處可見連結。
為什麼在新聞報道中新增連結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Tow數字新聞中心的一份經典研究報告《後工業時代的新聞業》是這樣解釋的（http://towcenter.org/research/post-industrial-journalism/）：
“連結是網路的基本技術特徵，它將網際網路與其他出版形式區分開來，因為它告訴使用者：‘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關於這個話題的內容，你可以在這裡找到更多相關資料。’這也顯示了對使用者的一種尊重——尊重其興趣，尊重其自己跟蹤尋找內容的能力。
“在新聞操作中，最基本的連結形式就是連結到材料的原始出處。對一樁訴訟的討論應該連結到起訴書原文，對一篇科學論文的討論應該連結到原文，對一則搞笑影片的介紹應該連結到這則影片。”
這份報告甚至將提供連結稱為“核心的傳播倫理之一”。不加連結帶來的壞處是很明顯的：感興趣的讀者無法按圖索驥、找到更多資訊；此外，這也有助於假新聞的傳播，因為假新聞是最怕考據的，但沒了連結，考據就變得異常困難。
可惜的是，國際一流媒體的這一操作規範，在中國媒體身上很少能夠見到。感興趣的讀者可以隨機開啟幾個網站的幾篇文章，數數文中提供了多少連結，相信平均下來每篇不會超過一個，因為大部分文章完全不提供連結。
中國媒體不加連結，有的是因為無意識，有的則是刻意拒絕新增外鏈（所有的入口網站和新聞app幾乎都是如此），理由無非是怕使用者點著點著就流失掉了。
對於這種格局極小的做法，《後工業時代的新聞業》研究報告其實做過批駁：新聞媒體是一項事關服務公眾的工作，如果僅僅因為害怕流失流量就拒絕給出連結，那將是非常令人震驚和不安的——事實上，一個真正互聯互通的網路增加的是所有網站的曝光率，也很有可能增加每一個使用者的閱讀頻率和閱讀時間，人人都能從中受益。
如這份報告中所言，“連結到原始出處的公共價值是非常明顯的，而且做到這一點非常容易。那些拒絕這樣做的媒體完全是在藐視受眾，藐視公共傳播的道德規範。”
換句話說，不給出處連結就是耍流氓。
在一個幾乎人人都耍流氓的媒體環境中，竟然能夠看到一家中國網站遵循著國際一流媒體的操作規範，認真地為所有的文章新增內文連結，那是極為令人尊敬和鼓舞的。
除了“好奇心日報”之外，中國網際網路上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知乎。儘管我曾經批評知乎的排序機制可能導致了“沉默的螺旋”，但知乎依然是我最尊重的中國社交媒體，因為它允許自由插入連結，並且不會像微博那樣將插入了連結的帖子降權。
可是這本應該是網際網路的常識和底線啊！現在，卻成了上限？
想對其他媒體（特別是手握巨大流量的入口網站和新聞app，以及微信公眾平臺）說一句：不必學習“好奇心日報”的勇氣，也不必一下子追求多高的內容質量，我們從最基礎的傳播倫理和報道規範做起吧，行嗎？
中國媒體和世界一流媒體的距離，並不都是因為報道空間受限造成的。有一些並不涉及報道空間的操作，卻很少有中國媒體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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