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作者「風華君」:當一代年輕人變得無法理解:從一位中山大學碩士的畢業選擇談起
不久前,一位名叫沈/夢/雨的女碩士,被爆出在畢業後,去工廠打工的事情。
2015年,沈學姐從中山大學數學與計算科學學院畢業,主動去到了廣州日弘機電有限公司,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
廣州日弘機電有限公司,是一家日本資本投資的汽配廠。生產汽車配件的工廠,勞動強度特別大,油汙、金屬粉塵、巨大的噪聲,都是家常便飯。一般的大學生,參加一線生產,要堅持一個星期都很困難。
但沈學姐一干就是三年多。
放棄一份中產階級的高薪工作,選擇去“血汗工廠”裡謀生活,在這個時代很難被人理解。很多人都覺得,沈學姐太過理想主義,是一時腦子發熱了。
但是,她卻對自己的選擇有過深思熟慮。
在沈學姐上大學期間,她看到廣東的農民工、塵肺病人、工傷患者,遭遇了巨大不公平的對待。她看到社會巨大的貧富差距,看到底層的勞動人民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
在學習和分析這些問題時,她意識到,社會的種種問題,都與資本家的窮奢極欲有關,都與階級壓迫有關。她甚至發現,原來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的自己,也成為了“既得利益者”。
而要解決這些最核心最急迫的社會問題,必須要靠工人的覺醒和團結。
她毅然走入工廠,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工人。
當了三年的工人後,沈學姐說,她無悔自己的選擇。
2018年3月,沈學姐被選為工人代表。她沒有像一些“資方”工人代表那樣,整天出國旅遊,到處溜鬚拍馬。她蒐集員工意見,發放問卷,要為工人爭取實際權利。
結果,工會委員會卻直接取消了她的代表資格。同一天,日弘機電有限公司直接開除了她。
隨意取消工人代表資格,隨意開除員工,本身都是違法行為。
這裡所說的違法,既是指違反了人大審議通過的《勞動合同法》,更是違反了我們這個國家基本的 “習慣法”:工人class當家作主。
沈學姐非常堅韌,在被開除後,沈學姐通過各種途徑,堅持捍衛自己的權益。實際上,她也是在捍衛工人的權益。
但該廠的工會領導,說她是故意到工廠去,意在破壞日弘工廠。最近,日弘工廠的工會主席甚至說,沈學姐“破壞社會和諧”,而日弘工會“不是老闆工會,是黨的工會”,要對沈學姐“毫不手軟,絕不妥協”。
今天的中國工會,以及工會領導的面目,已經不用多說。
但很多人確實不理解,為什麼沈學姐作為中山大學的碩士畢業生,會選擇去工廠工作?更無法理解的是,她為什麼要堅持捍衛工人的利益?
事實上,不僅僅是沈學姐,這些年來,頗有一部分學生,把工人的權益,甚至是工人的權力,看成社會的核心問題,並身體力行地去爭取他們的權力。這樣的行為,在一些人看來很難理解。
在有的人眼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很多大道理,情懷、理想、理論、初心、新的世界、新的政治想象,都不過是裝點門面的套話,都是學生的空談,政治家的謊話。
但是,卻真的有人,像沈學姐這樣,把一些崇高的東西,把大眾的幸福和利益,看得比自己的幸福和利益更重要。
在高校裡,在社會上,很多人,包括我,都能說一些漂亮話。像什麼“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啦,“未經反思的生活不值得過”啦,或者還有“高尚的生活,常在壯烈的犧牲之中”呀,“永遠向著黑暗勢力戰鬥”呀。但是真正能落到實處的,真正把這些話和自己的生命結合起來,真正說什麼就做什麼的人,並不多。
甚至,當這樣一個人,以沈學姐這樣的姿態出現的時候,人們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居然會為了工人的權益真的去做一個工人!?有的人吃驚,有的人視而不見,黃色工會的那些人,甚至毫無緣由地揣測沈學姐是要去搞垮他們工廠。
爭取工人權利,在某些人眼裡,由於根本無法理解,竟然成了搞垮工廠的行為。
坦白說,在我們這個社會,工人、農民工,為國家和社會付出了太多,卻得到了太少。
哪棟樓不是工人蓋起來的?哪條街不是工人清掃的?哪個工廠車間,不是工人運轉起來的?甚至快遞、餐館、學校、商場,都是工人在提供服務。
可是工人得到了什麼呢?辛勞一輩子,疾病纏身,連一套房子也買不起,連送孩子在城市上學都不可能,連一個大手術都做不了。
工人們創造的那麼多財富,去哪裡了?
其實人們也都知道,這些錢都被地產商、工廠主、金融資本家、官僚資本拿走了,甚至是搶走了。這麼淺顯直白的道理,懂得人很多,能講出來的也不少。但是,下決心要改變這樣的狀況,要讓工人勞有所得,免除剝削的人,卻太少了。
工人的力量是強大的,苦難是深重的,卻不能捍衛自己的權力。為什麼?因為他們沒有團結起來,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工會。
就像日弘工會主席承認的那樣,日弘的工會,不是工人的工會。日弘的工會主席,是打壓工人的官僚,是壓迫工人的幫兇。
正是由於這樣的人把持工會,而工人又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工會來,所以工人才無法改變自己惡劣的工作環境和流離失所的生活狀態。
而沈學姐卻勇敢站出來,敢於當代表,敢於面對威脅和打壓,敢於把工會真正變成工人的工會。
一個真正的工人代表一齣現,假的工人代表就慌了。真的工人工會一齣現,黃色工會就慌了。敢於做代表的人,受到非議、打壓、恐嚇,很可能都在所難免。
沈學姐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普通工人,這已經難能可貴。現在,她又去努力成為真正的工人代表,這更加需要勇氣。
她這樣的人,是社會公平正義的希望,是和諧社會、美好未來的希望。我們這些不及她的人,理應幫助她,支援她,鼓勵她,學習她。唯有沈學姐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唯有沈學姐這樣的人成功了,我們這個社會才會有希望。
在中國最近兩百年的歷史裡,曾經有一次,人們也曾像無法理解沈學姐一樣,完全無法理解一代人。
五四之後的那代人,也和沈學姐一樣,去到工廠裡,和工人一起勞動,一起承受壓迫和剝削,為捍衛工人的權力而戰鬥。那代人是我們這個共和國的建立者。正是因為有了那樣一代人,中國才可以不像拉丁美洲、中東那樣,飽受遭遇侵略和不發達之苦。現在,倘若沈學姐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倘若又有那樣的一代人出現,中國或許也就可以不像日本、德國、美國那樣,飽受侵略他國和資本主義過度發達之苦。
如果去一趟工業區,在工廠打過工,人們就會越來越感受到,現在是一個喧譁而躁動的時代,是一個苦難被隱藏卻又在擴散的時代。沈學姐揭開這些苦難給我們看,也身體力行教我們去面對苦難,想辦法解決苦難。
不管是工人、學生、農民、軍人,還是老師、醫生、中產階級、公務員,都應該支援夢雨,支援工人。他們既是在為農民工找尋美好的未來,也是在為我們找尋美好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