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7-25

戀愛暴力中的性與愛

原文來自南方週末:戀愛暴力中的性與愛

作者:南方人物週刊 杜禕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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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俘獲的獵物,是附屬的、次要的、寄生的他者。在愈演愈烈的暴力怪圈裡,這場20歲的腥甜戀愛淪為以愛之名實施的控制。

對於婚外親密關係暴力的被害人,由於立法的滯後性和漏洞,加上司法和執法的理念和實操技能跟不上,現實層面的法律維權舉步維艱。

戀愛中的伊婷像羔羊般溫順,短短一年,她看到身體裡昔日的少女胎死腹中,自我被戀人貪慾的蛆蟲蝕盡,在言辭和邏輯建構起來的譫妄裡,暴力露出巧言令色的獠牙,有恃無恐。

他長得像父親,走路、神態、一顰一笑都像足了。比她大14歲,是高階知識分子、年輕的富布賴特學者(是一項由美國政府資助的國際教育交流計劃),學術圈冉冉升起的明星。這熠熠的光輝令她一度心甘情願地匍匐在他的權威下。他如波伏娃筆下代替父親的半神,扮演保護者、供給者、監護者、嚮導;是價值的持有者、真理的擔保者、倫理的維護者。

床笫之歡成為了伊婷的見面禮。道理變成暴力的狡黠形式。在他構築的意義之網裡,她成了一個作繭自縛的蛹。面對隔離與控制,謊言與自欺,她逐漸分不清敵我、真實與幻象。

她是他俘獲的獵物,是附屬的、次要的、寄生的他者。在愈演愈烈的暴力怪圈裡,這場20歲的腥甜戀愛淪為以愛之名實施的控制。

狩獵者

在去酒店見H博士的路上,伊婷心裡蠕動著悸動和惶恐。不過三個月前,她在一個城市規劃的工作坊上跟他交換了微信。對於在國內985高校念大二的她來說,學識卓越的他又高又遠,她不奢望也沒有主動去接近他,微信對話不溫不火。直到他有天突然說,打算週末專程飛到她所在的這座西南城市。

突然迸濺的感情火花令伊婷詫異。H博士是華裔,從英美頂尖學府一路唸到博士後,在多國從事教研工作,當時在澳洲有個訪問學者的專案,漂洋過海只為來看她。她心花怒放,甚至欣賞他的男性魄力:竭盡所能地攫取能抓住的機會。

伊婷從未見過這麼耀目和風度翩翩的男性。世界一流學府的光鮮學歷,坐擁數個學位,接受過建築學、城市規劃、歷史學和人類學的學術培訓,能夠從建築混凝土講到哲學宗教,言談舉止極富魅力。而她從小就沐浴在一個典型的學術、職稱和權威崇拜的成長環境,父母是大學老師,日常她被灌輸要有女性智慧,未來一定要找一個高知伴侶。

在接下來的兩天和之後漫長的日子裡她才惘然,學術聲譽和私德竟是互相割裂的。日後回想時她驚覺,端倪從一開始就有顯露。

初次見面的地點是他下榻的酒店。她覺得這個場景設定很不好,可還是沒有提出異議:他已經很辛苦了,要優先考慮他的想法。這種不設防的感激異化成卑躬屈膝的姿態,她認定必須表示出親密順從,才能回饋對方專程看望的禮遇。

她仰望他的目光摻雜著崇敬與欣賞,男歡女愛火候不到,肌膚之親的念想更談不上。H博士之前與她交談甚歡,這燃起了她的興趣和好奇。直到躺在雪白的被褥上,她始終不很情願,只是不厭惡。她不想讓他失望。懷著這種心態,她機械地完成了很多非分的要求。他提得越多,她就越發現慾望的深不見底。

伊婷那天恰好在生理期。H博士覺得她是不情願、扯謊搪塞。但這並未阻撓他的意志。

伊婷已經很顯疲態了,他卻像發了情的獸,這種場景她從未見過。她咬緊牙根,熬過去這兩個漫漫黑夜就好了,如他所願,“責任性”地了了就好了。

這種取悅和屈辱的姿態為日後埋藏了伏筆。

H博士回國後,伊婷認定這種肉慾裹挾的情緣無法沉澱為一段關係。H博士卻有意:他尋覓一切訪問學者和出席學術會議的機會,頻頻買機票從澳洲飛到中國繞道來看她。震驚於對方的誠意,她被打動了。一個月後他們正式確立了戀愛關係。半年之後在遊輪上他求了婚。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被動心態讓她覺得,他而非她是一段感情當中付出的那方,她能夠單方面去補償他的只有性。“這就很可悲,我完全物化自己在一段關係中的角色了。”

思想灌輸

他是個很好的老師,口若懸河、表達有邏輯。對學生的提問、郵件回得很積極,有學生要另外約他答疑解惑,他會留到最後解答到每個人滿意為止。工作上特別勤奮,當天的工作沒有完成,會通宵達旦去完成。寫email文思泉湧、構詞嚴謹,對每個人的回覆都考慮周全。學術上精益求精的品質讓我很佩服。

他也很享受教師這種教化、規訓別人的身份。他更博學年長,所以什麼都是他要來主導,要來教我怎麼談戀愛,教我怎麼處理一段關係。每次飛過來他會給我帶一批書,親自加了批註,親手打印出來。他的筆記本會分享給我,經常給我發論文來讀,分享一些他喜歡的觀點、他覺得有趣的連結或者我能夠查的一些資料。

他給我推薦的第一本一起讀的書是《蘇菲的世界》。他說:你不覺得這個很性感迷人嗎?一個少女和一個成年男子的情境設定在全書開篇已經被固定了。蘇菲和男子通過書信進行智識層面的溝通,就如同我們關係的常態,我通過書信給你傳輸世界的政治新聞、哲學動態、各種讀書筆記和學術論文。

緊接著他推薦的書是《洛麗塔》,後來是電影《成長教育》,一箇中年富商和一個16歲少女的戀愛故事。他很喜歡伍迪·艾倫,比如說伍迪·艾倫最新任的老婆是他的養女,伍迪·艾倫片子裡多角戀、蘿莉控的性觀念和奇怪的性幻想跟他一模一樣。

他有潛在的洛麗塔情結。他會找相似價值觀念的文藝作品,從中捕風捉影地搜尋滿足自己性需求的東西。然後非要分享給我,讓我跟他意見一致,文學、電影品味什麼都跟他一樣。其實我覺得這很病態,但是我當時就被他洗腦成覺得這些真的很好很浪漫呢。他還發了大量強調女貞主題的哲學和文學作品、電影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論文給我看,鼓勵女性禁慾主義。

他在學術寫作上語言犀利、發文高頻。每次對峙他都搬出一套套社會學、人類學、心理學的道理反駁我,試圖讓我確信是我的問題,接著把這些問題歸因到我的家庭背景和學校不好。

在他口中我的父母都是很不成功的國內大學教授,不懂怎麼養育孩子,而我處於悲催的國內普通大學本科生的境地,又沒上過斯坦福、哈佛,哪來的智商和底氣跟他對話,發生爭論肯定他在理。我隨即低聲下氣,認為或許他說得對,我才本科二年級,才疏學淺,沒法理解他援引的專業術語和理論。他太高深了。

他開始干涉我的朋友圈,讓我減少與身邊的朋友往來,因為他們愚蠢又幼稚,他也不屑於認識。我說如果你這樣去定義我的朋友圈,很不幸我正是其中的一分子。他說你雖然蠢但還有可救的餘地,我做你的男朋友是為了拯救你,你有潛力被我昇華,我是你人生的大學。在他的邏輯裡他是一個站在上帝視角的聖人,我是一個不健全的亟待改造的產物。還好我遇見了碰巧是名校博士的他,好心來拯救我這個苗子,試圖把我改造成更好的人,有幸能夠掙脫不好的社會地位,陪他一起去見證更好的世界。我也在崇拜和順從中篤信了他。

在所有他對我用過的侮辱性語言中,“愚蠢”這個詞頻率最高。我提起的話題或是反駁的觀點,他要麼不屑於回答,要麼說這個想法很傻很戲劇化,是被學術界稱為錯誤的理論,不信你看我這個理論這個論文,說著說著就會打情罵俏,又變成粗暴的性行為。

事後我質疑這樣粗俗的方式壓根不奏效,要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一定要有一個很好的溝通。他就會說根據我多年的閱歷,女人不需要對話只需要性愛。你太年輕,心智不成熟,讓我來教導你怎麼去愛一個人。他始終宣稱性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他甚至會搬出一套偷換邏輯的終極理論:“我知道你很享受,我知道你是愛我的,自始至終。如果你真那麼反感跟我發生性關係的話,那麼那個週末我們初會時,你就不可能在生理期還跟我做愛了,那麼粗暴你都能夠承受得了,說明你就是一個‘受’,你就應該喜歡被我主宰。”

身體奴役

從頭至尾有很多端倪我都發現了,但選擇相信是自己不對。這個人有一點很奇怪,死活不會在公共場合接聽我的電話,或是給我撥打電話,更不要說影片了。他還在Facebook和Linkedin上把我拉黑了。

長達一年的親密關係中,種種粗暴的強迫性性行為明目張膽。我始終覺得因為他飛過來了,我有義務要給他,儘管很多場合下我都直接說了不。

去年情人節,他從澳洲飛來看我,也是隻能待兩天,又把地點約在了酒店。我當時也很感動。到了酒店他就去洗澡,他手機不帶鎖,有幾個資訊框一直在閃,我瞅了一眼,發現他在Tinder(一款類似陌陌的手機社交APP)上面跟很多人聊天。我當時氣炸了,點開往下一滑,一百多條對話方塊全部都是他當天和前一週各種時間段在澳洲約的人,他在國內機場落地了還在聊。有幾個對話裡他直接留了自己的電話和Facebook賬號。

我整個人懵了。這完全不合邏輯,你要飛過來,花這麼大力氣跟你女朋友見面,為什麼還要跟別人約呢?他從洗澡間出來後我質問他。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拿過去,瞬間刪除了那個軟體,登出了他的賬戶,鎮靜自若地說:“我感覺你最近腦子有幻想了,你怎麼能編造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呢。我知道你很怕失去我,真心在意我,這是好事。可是你也沒有必要去編造這些謊言覺得我對你不忠。你即便覺得我在背叛你,實際行動勝於一切,我飛過來看你,這個行動佔據的分量這麼沉,你為什麼還要去妄想這些不存在的東西呢。”

難道是我看錯了嗎?我完全傻了。那一個小時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大腦是否正常、記憶對不對。他的洗腦能力非常強,跟他擅長公眾演講也有關係,這種不容置疑的瞬間反應讓人覺得可能他是對的,我是錯的。

我在床上哭了一個下午。他說不要為這些事哭了,這是你自己的妄想,我們去廣場上面走一走吧。場景切換得特別塊,我還在歇斯底里,他就把我拽起來,說今晚我們要見一個教授,是之前他在美國讀博的同事。我整個人思緒特別混亂、幾近崩潰,一邊還在惦念他出軌了,此刻又坐在一個環境特別浪漫的燭光晚宴前。我哭得妝都花了,還要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每次他帶我去參加他的朋友聚會和飯局,我的體驗相當好,他表現得體貼入微,不時地摸摸我的頭髮,拍拍頭啊捏捏臉啊,不讓我提重物,讓所有人覺得他是一個完美男友,如果我們有問題,肯定是我比較稚氣、吹毛求疵。在這種公共場景下,我會被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直到揮手話別,他才原形畢露。

發現他劈腿的那晚又是一場粗暴機械的性。我全程在哭,整個狀態不對,也沒有注意清潔問題。第二天坐飛機回學校,剛落地我就直奔醫院,我當時已經走不動路了。我被放到一級監護,發燒接近40度,進入半休克狀態。醫生診斷有嚴重的細菌感染,與不潔性行為相關,白細胞超過正常值一千倍以上。那個醫生甚至懷疑我是不是被強姦了。

我覺得這事很羞恥,一個人在醫院住了22天。2月份還很冷,裹個羽絨服大半個月沒洗澡,也沒有回宿舍,上廁所也是自己舉著吊瓶。他問我發生了什麼,我回應他你可能需要捫心自問。這時候他給我甩了一篇論文過來,意思是說女性的生理構造天然利於細菌滋生,男性則相反。還附了一大段個人理論,意思是他是一個聖人,他的肉體是乾淨聖潔的,我不應該去控訴病菌來自於他。我不服他就炸了,當天就去當地醫院做了一個血液檢測,把結果給我看,非得要把責任歸咎於誰定義下來,而對我的身體健康沒有半句關懷。

在性上面我完全任由其擺佈,一切都是以他自我滿足為中心。他想來就來,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經常是我還在學習、寫字、回覆工作郵件,他一時興起,然後他結束就結束了。

他需要我配合他、取悅他,沒有一次有前戲或是之後有愛撫。當我跟他提出異議,他會找出一堆理論來反駁,直到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在日後的相處當中,他會很自豪地提起自己眾多的性伴侶,我只是他發生一百多個性關係中的一個,而且認為在男權社會下他這種行為是完全值得倡導的。我後來知道他一直很風流,但也忍了。

於他而言性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女性會為他的成就、智力和學識而傾倒,能夠被他這樣學歷的人“臨幸”是這個女人的幸事,這種自恃有性特權的語句出現在他的博文裡。他的婚戀觀很明確,他想要單方面無條件的愛,一個無論他做出任何行為都矢志不渝的愛人。

我當時已經被他折磨到一個極其卑躬屈膝的地步。因為異地,我沒有辦法在性上滿足他,我逐漸教導自己如果他一直劈腿, 或許我可以妥協嘗試開放式性關係。我開始自覺閱讀關於多元兩性關係的書籍,看關於一夫多妻制的紀錄片,閱讀波伏娃是如何處理靈肉分離,和薩特共營開放式性關係,試圖讓自己理解,平靜大度地接納他有更多性伴侶,說服自己成為一名現代的、有先鋒開放思維的女性。

然後我發現我真的沒有辦法做到,因為我們預設是一對一的專一關係。這些行為都是我給自己找藉口,並美化這些藉口為“新型戀愛關係”,告訴自己我很心胸寬闊。

精神控制

我們每天線上在一起的時間很密集。微信如果我不能秒回他,他會耍脾氣,有時候心情急轉直下。這反而激起了我的愧疚感,於是我趕緊道歉。

我的心總是懸著,每天的心情起伏完全取決於他給我發的簡訊息。他的波瀾起伏特別大,早上可以是“寶貝早安我希望你目前為止一切安好”,中午情緒驟變,有一些很奇怪的攻擊性語言。我的情感波動完全被他套牢了,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回覆他。以至於有時不及時回他訊息,我自己還很難受,然後自己開始哭。

每一天我都在哭,覺得很混亂。我現在覺得這個哭裡面有多層因素,其實最核心的因素是我壓根不想和他在一起還得要天天陪他聊天。但當時我很惶惑,只好開始自我欺騙,解讀成是因為我太想見他卻只能在微信聊天。他會告訴我說你又哭了嗎,這是好事,說明你在乎我。

我逐漸疏遠我的父母、朋友。我的很多觀點被他同化了,我爸媽說一個什麼,我就說出一個很類似於他的說法的觀點。

原先我身邊有一群感情特好的朋友,看我一受罪開始哭,就主動過來安慰我,其實他們反而能夠站在一個正常人談戀愛的視角給我建議,但是我聽信男朋友的說辭,認為他們沒有足夠的洞見和能力,去理解我們之間深奧難解的感情,我自己的戀愛關係自行處理。漸漸彼此便有點疏遠了。他甚至還對我的朋友口不擇言,叫她們去死。後面有幾個朋友都說假如你繼續跟他談,那我們就不要再當朋友了。

他不喜歡我出門化妝,指責我膚淺庸俗。對我的著裝也有要求。他強調學術圈對一個人的社會形象很重視,“你一定要好好地遮蓋自己,你的衣著彰顯著你的部分人格。”我當時被迫刪了一百多張Instagram照片。交往前他點過讚的這些照片,他要求我悉數刪除,不刪就要跟我分手。他覺得我露得太多,在以一種遭男性唾棄的方式暴露自己。比如說裙子沒有過膝,露背裝,或者坎肩把肩膀給露了。

他的嫉妒情緒很強,看到我跟別人的集體大合影,男男女女擠在一起咧嘴大笑,都會要求刪除,覺得我試圖宣告自己在男性面前魅力四射,不考慮他的感受。同時他會反過來使我嫉妒,漫不經心地談及他在性生活上如魚得水,我們還在交往中,他提起一個性伴侶是個比我還小的女大學生,試圖以此降低我的自尊心。

他甚至對我的人生規劃指手畫腳,想讓我放棄去美國讀研的念想,畢業後去澳洲找工作投奔他,聲稱只有他來保護我,我才是安全的。我還差點聽信他,放棄一場期末考試飛去看他。

他對學生不吝讚美,卻對我極為苛刻。在一些職業場合我們有共同工作的經歷,但他不會對我有任何褒獎或是專業角度的建議。他覺得你需要去贏得我的稱讚,我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你,你要通過性來贏取。

我也很困惑為什麼他會選擇和我談戀愛。我沒有覺得他對我的智識、審美、性格、生活情趣產生過任何形式的讚美。他找不出來原因時就說你不應該想這個問題,說“愛一個人沒有理由”這樣的陳詞濫調。後來我自己總結就是年輕。我們有次在他的家鄉跟他的發小一家吃飯,他挪揄了兩件事直戳重點。他能夠和比他小14歲的人約會,一個晚上宣洩六七次都能夠承受;他發小的老婆已經到了生育年齡,懷孕期間不能發生性關係。就是這個點讓他覺得特別神氣。

他經常喜歡發自己二十多歲風華正茂時的照片。他這幾年讀了博中年發福、禿頂,個子就比我高兩公分。他對自己的外形其實一點都不自信。

我的內心始終處於對立矛盾的狀態,一方面會覺得這個人真的有毛病,像反社會人格;一方面我也很崇拜他,陷入了他的邏輯,覺得是我高攀他、依附於他。我當時真不知道誰在這段感情中攫取得更多。我只是覺得我在用不愉快的性兌換一個聰明的人和我在一起分享時間而已。

逃離

各種場合我分不清究竟哪個是真實的他。他交遊廣闊,非常懂得怎麼去社交,也很知道怎麼去利用這些關係,在各種社會場景中八面玲瓏。在公共演講中他神采奕奕,而在一個更緩和的私人聊天場景,比如接受採訪,學生、家長向他詢問問題,又顯得平易近人,聲音溫和,洗耳聆聽,也不賣弄。他從來不會在經常打交道的同事面前把名校的架子擺起來。所有人都很尊敬他,覺得他就是那樣完美無瑕的人。

他表面上是虔誠的佛教徒,開車之前都要拜一拜佛,也倡導吃素。很有愛心,樂於助人,在錢上慷慨大度。對孩子慈眉善目。生活上是一個嚴苛的極簡主義者和環保主義者,經常買二手或者純手工的東西支援慈善。日常講求情趣,對精釀啤酒、紅酒、爵士樂都很有考究。我每次恨透了他的時候,他突然間有很美好的善舉,我一下子就覺得,哎,其實他真的是個好人,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湧了上來。我就老是聖母情懷地試圖原諒,有點想救贖、幫助和改變他。我不斷告訴自己多去想想他的好,人都有缺點。包括他也這樣告訴我:如果我想經營我們的感情,我必須學會選擇性忽視。

幡然悔悟真的就是一刻。

去年7月,他參與了一個國際東亞學會,不乏諾獎、富布賴特獎學金獲得者。他在大會董事會有席位,我當時也參與了一個專案。有天晚上我發高燒,他嫌我事兒多沒照顧好自己,給他添麻煩。他當時在準備演說素材,告訴我找哪睡都可以,但是他必須要整夜開空調和風扇,“因為我是貴賓,明天一早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翹首以盼我的演講,而不是你。”我發著燒他還要強行上,我根本就沒法沉浸進去。他的暴脾氣湧上來,覺得我對他失去了興趣,他的魅力衰減了。

他直接向我身上砸過來,空調遙控器、枕頭、杯子、攝影機的三腳架,一地狼藉。我被砸了幾道,腿上都是淤青,他捏住我的手。我一下子嚇傻了。緩過神來我就要逃,隨便披了件衣服摔門而去,趕緊敲隔壁教授的門。

隔壁教授是我們專案組的學科帶頭人, 60 歲左右,連忙問怎麼了。我怕影響男友的學術聲譽,閉口不談。直到老教授看到我身上的淤青逼問,我才說是男朋友打的。只問了幾個問題,老教授便斷定我男友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施暴者。她直接給我定了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國,“讓你男朋友越找不到你越好。”凌晨4點多我就走了。結果7點多鐘手機還收到他的資訊,說他為昨晚的失態抱歉,他的演講大獲成功。我直接按了刪除鍵、拉黑。

老教授立刻聯絡了大會官方,直指我前男友在學術組內不端正的暴力行為產生了人身傷害,建議取消他本次所有發言。此建議被大會官方採納。

我反思有幾個原因造成了我遲遲沒有斬釘截鐵地走出來。我從小在高校老師住的宿舍小區長大。父母經常唸叨誰家女兒今年考了哪個學校,談了個男朋友是某名校畢業的。我始終覺得找一個高學歷的男友是件很長臉的事。父母都很“直男癌”,認為女性的社會角色不重要。

戀愛中他時常給我描畫一個特別好的場景:畢業後搬到澳洲跟他一起生活。他還經常會說,我知道你想讓我們的關係走下去。即使我不想,他也會給我這種積極的心理暗示。他說我知道我們是命中註定、天造地設,你是我命中唯一的美麗天使。這些甜蜜話術讓我死心塌地。

交往過程中我曾數次想要決斷,卻總是欲言又止。我不敢說分手這樣的字眼,擔心會強烈地激怒他。他有恐慌障礙,有一些狂躁的生理上的反應,時常暴跳如雷,晴雨驟變。我感覺像他這麼決絕的人能幹出很多事。

每當我委婉地提起對我們的感情沒那麼有信心,他會表現出自我傷害的傾向。他威脅說如果你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不能夠繼續走下一步,你沒有辦法原諒我的話,我就不活了,從28樓跳下去,顯得他真的要這樣做了。我每次看到男友可憐兮兮的樣子,覺得是自己給他營造了不安全感,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女朋友,反過來摟著他,哭哭啼啼地求他、哄他,他情緒大好後又會想要性。

他很懂得怎麼用語言削弱他的責任,讓我被罪惡感裹挾,每次都會拿年齡和心智說事,把問題歸咎於我。唯一一次低頭是分手後給我寫信說感覺後悔。但是他後悔的並不是打了我,或者說對我一直以來的精神暴力和性暴力。他把那夜的肢體暴力描述成情緒崩盤,他沒能夠好好處理、控制這種“情緒”,而不是一個暴力行為。

他依然窮追不捨。他在後來數月間換著各種郵箱給我發郵件,動輒長篇大論、詞藻優美,萬分愧疚,真心懺悔。我遮蔽一個賬號他又註冊新的,還發動了國內外學術界的權威人士給我發郵件勸和。我的郵箱、電話、微信、微博上經常有莫名其妙的人給我發訊息求我回心轉意。我回復了一個國內高校博士後流動站的負責人,講了實情,負責人在訝異之餘向我保證,未來國內有任何學術活動,至少是在當地,這個人一定會遭到譴責和唾棄。

他後來在一封郵件裡說,如果我不回信,他就去自殺,還把他最近因為憂鬱症在醫院接受精神方面的治療,以及被確診為焦慮症的報告發給我,我一封都沒有回。他還幹了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在Instagram和Facebook上面開了公共主頁,每隔幾天發一張我們以前的旅遊合照,製造我們依然如膠似漆的假象。然後用這些賬號去加我的朋友。

在他持續給我通訊的過程中,他疏通各種關係,對外聲稱是我家屬,已經跟我失聯三個月有餘,要來本地跟我做一個專案。最後竟然輾轉找到了我的大學輔導員給我傳話:他即將前來,讓我準備好哪天有可能在宿舍附近撞到他。他甚至還利用家屬身份,通過我學校的資訊系統查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宿舍門牌號。那段時間我壓根沒敢回宿舍,出門都是跟著朋友一起。走在校園裡我總隱隱覺得只要一回頭,說不定他就在我後面。

覺醒

那個晚上隔壁的老教授是點醒我的恩人。很多人需要很多年,很多人吹耳旁風,或者被施暴到一個地步,才肯離開。

老教授向我指出的第一點是自戀型人格(Narcissism)。學術上的卓越帶給他無比的優越感,我對他投以崇拜的眼光,他將氾濫的滿足,以各種逼迫式的性行為發洩在我身上。

我後來上很多國外的網站看案例,有幾天徹夜在Youtube上搜親密關係暴力(abusive relationship)哭到臉腫,很多經歷過多年親密關係暴力的受害人站出來講述自己的遭遇。我學到一個詞彙叫“煤氣燈操縱”(Gaslighting)。這是精神虐待的一種形式,在這種形式下,資訊被歪曲、選擇性刪減,以迎合施虐者的喜好,或者把虛假資訊呈現給受害者,意圖使他們懷疑自己的記憶力、認知力和精神狀態。我聯想到之前看見他在 Tinder跟別的女生搭訕,他會搬出視覺偏差、心理暗示等各種理論一律否認。10分鐘前我眼睜睜地看到他在聊 Tinder,他都敢說是我眼睛有問題看錯了。然而就像刺激療法一樣,謊話說多了,我真的就信了。這是我的潛意識在作祟。因為我心裡暗示自己不想離開他,怕他外面有女人。

那晚隔壁老教授點出的這兩點令我頓悟。她還給我舉哈佛大學、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高校性騷擾案例,告訴我性別暴力發生在高知群體是存在的。不要因為一個人學術聲譽高,就覺得這個人個人品行好。

我真的非常幸運。專案組有一個女博士,2016年伯克利校方被起訴在終身任職教授性侵案中失職,她活躍其間。當時《衛報》、《紐約時報》都在報道她。她和老教授都住在隔壁房。事後我和老教授、女博士一直保持聯絡,正是她們為我從概念上澄清暴力的幾種型別,矯正了我的觀念,才讓我徹底走了出來。

從他打了我那一天開始,我就開始記錄他所有的行徑,留存證據。被打之後留下的淤青我拍了照,之前住院的病理分析和住院記錄全部保留,包括他後期發的所有郵件我都截了圖。

看了很多資料後,我發現裡面的很多行徑、情緒上的反應,包括前男友這種恐慌障礙,和我的遭遇高度相似。我才認識到這個事在國外的研究領域早有這麼多專業術語去定義它,這些對我的控制可以被定義為親密關係內強姦。

身邊經歷這種親密關係暴力的女生,我知道兩個,被男朋友打還心甘情願地回去找他。我就讀的高校沒有相關的工作坊或是任何形式的觀念普及。除了父母朋友,我也沒有向外界尋求過專業諮詢。應該以分享會的形式,讓大家知道這些定義的存在,匹配這些特徵,學會及時正視和辨識一段關係的本質。否則你只能用很模糊的詞語,唉呀我最近情感不順。什麼叫不順?這個就是暴力行為。早知道,早鑑別,早離開。

親密關係暴力

後來略知一二的父母跟伊婷說,你這個就跟《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裡面的安嘉和一模一樣。

這部上映於2001年的電視劇是中國第一部反映家庭暴力題材的電視劇。在該劇上映的10年前,《中國婦女》雜誌發表題為《家庭暴力白皮書》的文章,家庭暴力作為一種社會問題在中國首次被提出。

1995年第四屆世界婦女大會以後,我國開始關注針對婦女的家庭暴力,比國際社會晚了二十多年。同年,中國第一家專門從事婦女法律援助、研究與倡導的公益性機構北京大學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成立。

吕孝权律师 *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呂孝權律師 圖 / 本刊記者 梁辰

在依託該中心發起成立的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呂孝權律師眼裡,家庭暴力的實質是權力和控制。親密關係暴力,比如分手暴力,是希望通過一種基於性別文化的暴力模式,使對方屈從於自己的意願,達到繼續控制對方身心的目的。“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後,其實都是一樣。”

除了婚姻中的暴力,分手暴力、離異暴力和伊婷所遭受的戀愛暴力(包括同居期間) 等都在親密關係暴力的體系裡,性質與家暴一致。國內外的研究和調查都已發現,發生在戀人間和離異夫妻間的暴力的頻率和嚴重程度,比發生在夫妻間的均高得多。

近年來千千律所接到的關於家暴被害人的投訴,以婚姻期間的配偶暴力為主,丈夫對妻子的暴力最常見,同居暴力中更多的是離婚不離家的情形,男女朋友談戀愛同居遭受暴力的諮詢基本上沒有。

“我接觸的無論是諮詢還是進入法律訴訟程序的案子,同居暴力這一塊還是邊緣性的東西。”呂孝權說。

相比西方關於戀愛暴力系統性的研究,我國目前缺少關於戀愛、同居暴力發生率的全國隨機抽樣資料。現有零散研究只是冰山一角。一個個“伊婷”的隱秘傷口透過冰冷的數字浮出水面。天津師範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副教授王向賢在天津的1015名大學生中開展調查,發現58.1%自報經歷過心理暴力,25.6%自報經歷過肢體暴力,12.3%自報經歷嚴重的肢體暴力,3%自報經歷性暴力。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教授陳高凌等人在北京、上海和香港的3388名大學生中開展戀愛暴力的問卷調查,發現心理暴力最為普遍(71.6%),高於肢體暴力(47.7%)與性暴力(17.5%)。

2004年,北京紅楓婦女心理諮詢服務中心開通了北京市首條反家暴熱線。紅楓中心主任丁娟接觸到的少量涉及戀愛、同居暴力的熱線求助中,一種是戀愛過程中的強姦,一種是未婚同居過程中的暴力,包括分手過程中的暴力升級,由性暴力發展到肢體暴力、精神虐待。

除了國際上公認的家暴的四種類型:身體暴力、精神暴力、性暴力和經濟控制,呂孝權解釋按照程度可以劃分成兩類,初發的偶發性的家庭暴力和嚴重的週期性的家庭暴力。

這種週期性的家暴包括關係緊張的積聚期(口角、輕微推搡等)、暴力爆發期(暴力發生、受害人受傷)、平靜期(亦稱蜜月期,加害人通過口頭或行為表示道歉求饒獲得原諒,雙方和好)。暴力週期迴圈的三個鏈條環環相扣,呈無止境螺旋式的上升過程,這種暴力迴圈升級的鏈條從內部很難打破。

對於初發的偶發性的家暴的干涉,呂孝權認為可以自力救濟。它的性質、程度、後果沒那麼嚴重,但也不能聽之任之,一定要有一個明確的不容許態度。可以自己跟施暴人溝通,也可以告訴親友,通過一定的方式甚至是調解來消除這種暴力模式。但對於嚴重的週期性的家暴,他表示一定要及時藉助外力,尤其是公權力強有力的干涉,儘可能打破暴力鏈條中的任何一個環節,惡性的刑事案件才不會發生。

就在伊婷結識H博士前夕,2016年3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正式施行。這距離中國內地出臺第一個反對家庭暴力的地方性政策,已經過去了20年。

千千律所編寫的反家暴經典案例選《揚法治之劍,懲家暴罪戾》指出,反家暴法在實踐中對家庭暴力定義和型別的理解範圍過窄。性暴力和經濟控制被排除在家庭暴力的認定範疇之外;對同居暴力和共同生活作狹隘理解,離婚不離家暴力、同性伴侶之間的暴力、追求暴力、戀愛同居結束後的暴力或離異後的暴力均被排除在外。

對於婚外親密關係暴力的被害人,由於立法的滯後性和漏洞,加上司法和執法的理念和實操技能跟不上,現實層面的法律維權舉步維艱。在呂孝權看來,針對這部分群體的求助渠道不是沒有,反家暴法裡邊所規定的所有求助機關,婦聯、派出所、法院、法律援助機構、媒體、加害人所在單位,應該都可以適用。但是相對於配偶暴力來說,它需要證明他們之間是一種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同居暴力。再加上現行的立法、司法、執法對這個問題沒有作出明確的解釋,同案不同判的現象大量存在。

李莹律师

源眾性別發展中心創辦人李瑩律師 圖 / 本刊記者 梁辰

而伊婷遭遇的這種沒有同居關係的戀愛暴力,尚未納入到反家暴法的保護範圍。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受害者只能在孤島一隅忍辱負重。源眾性別發展中心創辦人李瑩律師表示,“只要是家庭暴力都要說不,我們自己的態度非常重要。”她接觸的很多案子都是在戀愛階段就有暴力,進入婚姻後只會愈發嚴重。

在她眼裡,很多家暴受害人之所以後面會變成一個長期性、無法擺脫的噩夢,是因為她對第一次沒有能夠說不。這個“不”一是態度,二是行動。態度一定要堅決明確,就要分手。同時也可以採取相應的求助,包括報警,向婦聯、向反家暴社會組織求助,蒐集證據、固定證據、及時就醫,出具診斷報告,如果傷得比較重則要求傷情鑑定。可能對有同居關係的非婚親密關係,可以適用反家暴法,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通過公安出具告誡書。雖然現在案例少,但是有法律明文規定,所以這一系列對反家暴行為的特殊性處置,是同樣可以做的。

對於非婚又沒有同居關係的暴力,李瑩介紹,這一塊現在的法律規定尚不明確,但也並不意味著就不能夠有作為。即使不能適用反家暴法,還可以適用其他的相關法律如《侵權責任法》、《治安管理處罰法》,遭受到侵害、傷害可以報警,一樣可以提起民事訴訟。如果打重打傷了,輕傷以上是可以追究刑事責任的。

“對這個關係來講可能有一個巨大的迷思就是愛的名義。那種愛只是藉口而已。自己千萬要對這個事有判斷,哪怕他有情感也是自私的、控制的。真正的愛絕對不是傷害,是平等和尊重。”李瑩說。

尾聲

這個事過去了半年,太陽照常升起。有次我跟做藝術策展的一個朋友聊天,朋友提起有個香港高校學建築的女博士,最近跟他抱怨導師在騷擾她。追問了幾句我覺得有點蹊蹺,直到看到那個女博士提及這個導師的微信截圖,一看就是我前男友。他那段時間既在忙著要來學校找我重歸於好,同時還在騷擾那個女博士。

前任的影響一直跟隨著我,體現在後期的不自信、討好型人格、總把別人置於高於自己人格的位置。

今年6月底,國內又有機構把他請來搞收費制高階學術工作坊,微信公號裡把他包裝成了一個大神。最近他還很活躍地在成都、上海搞講座。

至今我沒有聽說他在學術界受到懲戒。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伊婷為化名。實習記者向思琦、李艾霖、凌晨、杜莉華、潘曉瑾對此文亦有貢獻。感謝劉霞、郭月瞳、王罄、陳仲偉的熱心幫助。參考資料:《揚法治之劍,懲家暴罪戾》《吶喊:中國女性反家庭暴力報告》《涉及家庭暴力婚姻案件審理指南》《親密關係中的暴力調查報告》)

(來源:《南方人物週刊》,文章略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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