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7-31

新一代訪民李寧:用直播、twitter 和微博記錄八年上訪路

原文來自微訊號「NGOCN」:新一代訪民李寧:用直播、twitter 和微博記錄八年上訪路

作者 柳遠


中國獨特的上訪制度造就出了一個龐大的群體——訪民。在大眾的印象裡,他們通常是這樣的形象:形銷骨立,哭天搶地;在一些官方媒體上,他們還會被描述成胡攪蠻纏的刁民。踏上上訪道路,有時也意味著會進入政府的維穩範圍,這座精密的儀器會立即啟動,把訪民排擠到社會邊緣,甚至會在一些特定時間裡,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

在山東龍口市,一位白手起家的女老闆因為和政府的經濟糾紛,去北京上訪了八年。直到2009年國慶節前夕,她被當地維穩官員帶回,並死在政府辦的“學習班”裡。為了弄清她死亡的真相,她的女兒踏上了母親的老路,同樣上訪了八年。這件因為上訪而發生的悲劇裡,涉案的有3名作為打手的保安,和4名指使的官員。

她的堅持終於帶來了一些好訊息。2018年6月23日,負責審理此案的蓬萊市法院宣佈,涉案的4名龍口市官員被提起公訴。一個月後,法院通知李寧和律師參加8月2日的庭前會議。當日,因為李寧要求帶電腦,法院拒絕讓她進門參加會議,她在門前等了一上午,在外網直播到11點。下午,她依舊被拒絕入內。

下面,是她過去八年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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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在與保安交涉。無論遇到什麼人,她都會跟對方講述自己的經歷和母親的案子

李寧的行程總是很緊,坐早晨7:25的高鐵從北京出發,等到了山東,正好是機關部門上班的時間,她迅速投入“打仗”中。

從法院到檢察院,從紀委到信訪局,涉及到的部門幾乎都會跑一遍。每到一處,她都要在門前拍張照,有時會錄段小影片,講一講自己的遭遇。從前影片會上傳微博,但自從微博號在2017年9月被封,用了十多個小號還是被滅後,她就乾脆翻牆上Twitter,在監管觸角之外的平臺上發。

有次,她去龍口市政府門前,求見市委書記,她就在新浪微博開了直播。直播剛開,就有一百多號人來看,龍口政府官方微博也進了直播間。沒過五分鐘,直播就被掐了,她打電話去問新浪,對方說,播些娛樂的可以,直播上訪不行。

信訪局門口總是聚集著很多人,有些穿著黑衣,大多是中年男子,也有些中年婦女和年輕人。一有人要進信訪局,他們就會擁上來,把他團團圍住,熱情且急迫地問:“你是哪兒的?哪兒的?”

“這都是截訪的。”李寧說:“知道你是哪兒的,就要把你帶走。”她站在山東省信訪局門前,讓我給她拍張照片。人群立刻把她圍住,她笑:“都散了吧,我不是要發表什麼重要演講,都散了吧。”我給她拍了張照,從人縫裡,能看見李寧眼睛眯起,嘴角上揚,露出牙齒。那天我給她拍了幾張照片,她都是咧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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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在山東省信訪局門前,被截訪的人員圍住,透過人縫,能看到她正在笑。

“是不是太高興了?”李寧看著照片,問我,又是一陣笑,然後把照片發到了Twitter上。

信訪大廳裡是一排排鐵製椅子,醫院一樣的視窗,訪民的救命稻草們在窗口裡辦公。在這裡,人們被要求端莊有禮,語調平順,不能大吵大鬧,不能發洩怒氣,獲得“行”或“不行”的回答後,安靜離開,回家等通知,或者按照指示去另外一個部門。李寧被允許去辦公室見領導,但只有她可以去,我必須留在外面等她。

見到領導的過程並不都很順利,有時候會在保安室裡“纏鬥”很久,保安才會打電話,等待上級的命令。李寧說,上訪是門技術活。“打仗”需要很多技能,比如清晰的表達,堅決的態度,膽量和足夠長的耐心。

“你面對政府無賴,你比他更無賴。”李淑芬總結道:“她(李寧)有的時候去找領導,找不著的話,誰第一個接待她,就纏著他。他不給答覆,我就拽著你,我就賴著,你走哪我就跟著哪,我今天不走了。晃這麼兩趟了以後他就沒招了,然後就打電話請示領導,要給他一個臺階下,叫他給領導彙報一個機會。你要是很好的打發走了,他就不用匯報領導了,這樣一彙報,領匯出來接,肯定比他官兒要大一些。”

李寧說自己享受了“高階訪民”的待遇,既沒有遭遇冷眼辱罵,也沒有被一把推到門外。在幾年前,她和中國成千上萬的訪民一樣,只會在寒風中拿著小板凳,在機關單位門前排隊。

李寧面容白皙,笑起來眼睛眯得像兩彎月牙。她不願自己看起來太狼狽,有時候去上訪,會抹些口紅,有電視媒體採訪時,還會穿上西服。她頭髮很長,蓋住了屁股,最開始是忙著上訪,沒空打理,後來乾脆留著,作為漫漫伸冤路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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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在山東信訪局

“我覺得她真是一個很好的公民,很多人不具有她這種公民意識。”代理律師王萬瓊說,“這是大家覺得比較欣慰的地方,不管怎麼樣,她沒有走上那種很偏激的路。”她舉了個同樣發生在龍口的慘案作為例子。2014年8月20日,一位懷疑妻子死於公安之手的男子登上了早晨的一輛公交車,在車上縱火,造成1人死亡,19人重傷。

律師李金星有類似的觀點,他把她稱為“新一代訪民”,這位山東同鄉律師在2012年介入這樁案子,給李寧提供了很多幫助。“以前的那些訪民,第一就是跪,第二就是形象不好,穿得破破爛爛的。”他說:“網際網路時代必須改變這一代訪民的形象,你必須自信,說白了你必須尊重自己,到哪裡都非常體面,讓別人尊重你。上訪就像職業一樣,我就是一種職業,是因為國家對不起我,沒什麼丟人的,一定不是到處哭哭啼啼,鼻涕一把淚一把,呼天搶地下跪上訪那種。”

小厲害姑娘

李寧是個超生的孩子。她的父親在當地醫院做廚師,有編制,按照當時的獨生子女政策,這個孩子是不允許出生的。母親對外謊稱做生意,在吉林偷偷生下了她,臨出生的時候,父親才找到了藉口,去東北看她。李寧有時候覺得這就是命,“上天可能給我就是這樣一個使命吧。”

她跟著母親姓李,被寄養在外公外婆家。李寧在鄉下度過了童年。她玩水,玩泥巴,外公去田裡幹活,就把她放在筐裡,用扁擔挑到田梗上,過得像個“野小子”。她沒像城裡孩子那樣學鋼琴或是繪畫,雖然她的家庭能夠承擔這樣的費用。這一度讓她對會彈琴會跳舞的表妹心生羨慕,“家裡人一團聚,我妹妹就是風雲人物,在那唱歌啊什麼的,我就跟傻子似的。”

鄰居們叫她“小厲害姑娘”。她外公喜歡打麻將,外婆每次叫他回去,老頭就發脾氣。李寧一去,老頭就乖乖跟著她回家。有時候外公糊弄她,給她點錢,讓她去買點吃的。她買完了,又轉回來,叫外公回家。他不走,李寧就把麻將桌給掀了。後來鄰居一見李寧來,就趕她外公走,“趕緊走,你家小厲害姑娘來了。”

在外公外婆家長到7歲,父母把李寧接回了龍口市。母親在市場盤下兩間店鋪,賣窗簾、手錶和皮具,生意紅火,家裡還蓋了當地最早的二層洋樓。父母忙,李寧就自己在市場裡玩。李寧說自己也不算什麼乖學生,調皮搗蛋,也不按時寫作業,像個男孩子一樣。後來她高考發揮失利,考到了北京一所大專學校。從空乘專業畢業後,她順利應聘萬科集團,萬科承接了住建部物業專案,她就被派去住建部做會議服務。她想著將來要出國留學,去外面見識見識。

雖然那時母親已經開始上訪,她執著地讓李寧避開,不讓女兒踏足上訪者的世界。她在北京遠郊租了個小屋子,鐵皮房,只有個煤氣罐和一些鍋,後來李寧工作了,才給她添置了電磁爐。八年上訪的坎坷讓她神經緊繃,像只驚弓鳥,李寧見她時,都得把手機關機。有次晚上李寧去看她,被她罵了一頓,說太晚了很危險。李寧被派去住建部工作,她高興了好一陣子。家裡的事沒有解決,李寧提議說自己可以借工作便利找部長幫幫忙,被母親拒絕了,她不想影響女兒的前程。2009年6月28日,李寧見了她最後一面,那天是她生日,母女倆還吃了海鮮。

在整件事發展到脫離掌控前,李寧的母親跟當地政府發生的是經濟糾紛。2001年,她和當地市場發展管理局在房屋租賃上產生了糾紛。在處理糾紛期間,被管理局鎖上的店鋪裡還丟了大量貨物。2002年,她開始上訪。管理局曾經與她和解過,答應賠償68萬。他們先賠了48萬,剩下20萬分期支付,前提是她不能再去上訪。因為李寧想要出國,李淑蓮急著要回剩下的錢,被拒絕後,她又繼續上訪。

去北京,被帶回,又去北京,又被帶回,這件事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2009年9月3日,李淑蓮被當地從北京抓回龍口,和外界失去了聯絡。一個月後,家人在殯儀館看到了她的遺體。

懸崖邊

上訪是條什麼路,李寧雖未涉足過,但也有些瞭解。還在住建部的時候,大門外總有些喊冤的,要把材料交給領導,“我們都麻木了。”母親上訪了八年,她沒料到自己也會在同樣一條路上走了整整八年。這一切起始於2009年10月3日的青島機場。

當時李寧收到母親病危的通知,就迅速回到山東,剛下飛機,收到了小姨李淑芬的簡訊:“這是圈套,立馬返京。”龍口市的警察已經在機場等著她了。她躲進廁所裡,給工作單位打電話求助。對方一個隔間一個隔間地找,把李寧拖出廁所,帶回龍口。

家屬們被告知李寧的母親上吊自殺,隨後被安排見遺體,身邊圍滿了警察、武警和政府人員。母親的儀容已經被整理過,還穿上了壽衣。在強烈抗議後,家人脫掉她的壽衣,才看到滿身青黑的傷痕。維穩機器迅速啟動運轉著,每個在當地機關事業單位工作的親屬,都被工作組迅速公關,“穩定情緒”。李寧是唯一的例外。她熬了一晚,逃出龍口,過程驚險得像電影橋段。

叔叔騎著電動車,趁亂把李寧送出政府安排的東萊賓館。他們穿過麥杆地,走小道,身後還跟著鳴笛的警車。叔叔把她放在馬路邊,她就在馬路旁的水溝裡躲著。她給朋友打了個電話求救,隨後拔掉電話卡。

朋友打了輛黑車把她送到臨近的蓬萊市。她在路上攔車,聽見警車的聲音,就跑回馬路下的水溝裡躲著,來來回回的,終於有輛私家車接上了她,他們一路駛向港口。

她原本打算坐船去外地,繞開龍口回北京,結果晚上不開船。他們又從蓬萊去了威海市火車站,卻大門緊閉,沒有火車。聽聞事情原委的司機,避開高速,兜兜轉轉,把李寧送到了河北衡水。她從那裡上了大巴,凌晨回到了北京。

“第一天我就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坐在北京一家咖啡館裡,李寧說起八年前的事,總是笑個不停。熟悉她的一個朋友說,事情剛剛發生時,她遠遠沒有現在這麼淡定,“吃飯的時候就一直哭一直哭。”

事情最初有過那麼一絲希望,如果能順利得像戲文裡一樣的話——蒙冤的少女逃到北京告狀,青天過問,魑魅魍魎立刻受首伏法——4號回到北京後,李寧照常上班,遇上了中秋假期加班的時任住建部部長姜偉新。部長聽說了她的遭遇,同情她,幫她組織了一個洽談會,參會的除了住建部的官員,龍口市也派了一個工作小組過來。李寧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部長秘書安慰她,雖然這不是他們管轄範圍,但他們會竭盡全力幫她,她的生命安全是可以保證的。李寧像往常一樣,端茶,倒水,之後對著一會議室的官員講述自己的經歷。

但美好結局沒有發生。李寧被萬科迅速調離住建部,調去遠郊昌平工作,她說自己是被“發配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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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3日,李寧母親忌日。李寧與家人正在燒紙祭祀。

她做過保安,保潔,客服,工作繁雜——看監控,掃雪,小區鵝卵石水池換水,綠化帶打藥,哪兒有狗糞,哪兒鞋丟了,全都找她;襪子沒穿肉色,沒穿黑色皮鞋,她被說一頓,打掃衛生灰沒擦乾淨,她又被說一頓。

2009年,李寧專升本,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的人力資源管理專業。學校在三環,工作地在六環開外,她像只陀螺,生活抽得她一刻不停,從睜眼就開始旋轉。公司下午5點半下班,她趕著公交車去上晚上的課。路上遇上堵車,到了學校,老師早就下課了,李寧撲了個空,又得趕回去休息,深夜12點才回到員工宿舍。到了第二天早晨7點,這樣的日子又要重複一遍。

比這些更重要的是上訪。國家機關部門的辦公時間也是正常工作日,在萬科工作三年,李寧把能請的假全部請了,有時候就先斬後奏,給上司發簡訊說頭疼腦熱,請病假,便立刻關機上訪。

後來,父親和哥哥也逃到北京,怕被龍口駐京的人發現,不敢打工,連門都不敢出。隨之而來的經濟窘迫。缺勤多次,李寧每個月都拿不到全額工資,不到兩千塊的工資,要支撐她、哥哥、父親三個人在北京的生活。

最開始上訪,她也沒什麼經驗,沒有材料,帶了個隨身碟就去排一宿的隊。別人帶著被子,褥子和棉大衣,她什麼也沒帶,好心人讓她在鋪蓋上坐著,就這麼對付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輪到她遞交材料,對方讓她提供省級司法機關的文書,可她連一張紙都拿不出來。

事實上,直到2010年李寧去最高檢上訪,她才知道有兩個人與母親的死亡有關,已經被抓了。三年後,她和律師看到了卷宗,才知道毆打她母親的是三個保安,已經在2010年以“故意傷害致人輕傷”的罪名被審判了,但那年,他們沒有收到任何來自官方的通知;還有三名指使此事的街道辦官員,他們被免職,但沒有被追訴。

2012年,跟萬科三年合同即將到期,李寧被逼到了懸崖邊,她將失去工作,穩定的收入,組織的庇護,但眼前還是看不到頭的黑暗。

掙扎

中國的信訪制度一直是個矛盾的怪圈。信訪制度被視為民眾表達意見,“維護群眾利益的重要機制”,而2008年,隨著中央政府對信訪責任追究規定出臺,各地上訪的人數,又成為考核官員的標準之一,地方政府要阻止訪民在國家信訪局留下記錄,這滋生了暴力和腐敗。2013年,國家信訪局副局長許傑落馬,根據新華社的報道,在2006年至2013年間,他受賄510萬,“在修改信訪資料、處理信訪事項、承攬業務等方面向他人提供幫助”。

一旦走上這條路,或者俗稱的“上北京”,上訪者會被迅速邊緣化。每逢重要日期,諸如國慶,兩會期間,這些人會成為地方政府的重點關注物件,李寧的母親最後一次去北京是在2009年,正值建國六十週年,她在北京的出租屋裡被當地連夜帶回,送進了“學習班”。

但所謂敏感時期,敏感地點,卻是訪民吸引注意力的機會。2012年3月,將近五千名中國的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聚集北京人民大會堂,參加一年一度的“兩會”。這次會議上,他們表決通過了刑訴法修正案;總理溫家寶在任內最後一次記者會上說,政治改革不成功,文革可能會再次發生;而時任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最後一次亮相,稱自己在王立軍事件裡用人失察,十分痛心,會議閉幕後便鋃鐺入獄。

會場之外,走投無路的李寧在天安門廣場躊躇了兩個多小時,她看到一個又一個旅行團路過,導遊帶著遊客參觀人民英雄紀念碑。手腳冰涼,心臟狂跳,她問自己,李寧,你怎麼可以這麼自私?然後她脫掉了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裸著身子跪了下來,對著廣場上的遊客說,我叫李寧,我是一名大學生,我媽媽上訪被打死了。

之後幾分鐘裡,她滿腦空白,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裹上了衣服,架上警車,一路送到了久敬莊救濟中心。在北京,所有違反信訪條例的外地上訪者,都會被北京警察送到久敬莊或馬家樓救濟中心。之後,萬科派人接她回了昌平。走之前,有人勸她,小姑娘這麼年輕漂亮,將來找個有錢有權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李寧沉默著,沒有回答。在後來的幾年裡,總是有人這樣勸她,讓她放下,“你現在就是以卵擊石,你就是一個雞蛋,碰完了之後,在石頭上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父親和哥哥在幾天後,才從網上看到了這個訊息。李寧給李淑芬打了電話,問她,“小姨,我是不是給你們丟臉了?”

“我說怎麼算丟臉,你是英雄,他們誰也拿不出來這個勇氣的,怎麼能會丟臉呢?意思就是這樣,誰拿不出這個勇氣,包括七尺男兒也沒有這個勇氣。”李淑芬說,當時的境況太糟糕了,案件程式遲遲沒有啟動,全家陷入極其窘迫的狀態,“怎麼樣也是死,與其是說默默而死,不如說抗爭一下,死是不一樣的。”

2012年廣場上的下跪引起了網路輿論,一些長期關注冤案的律師、記者開始對李寧施以援手。那幾年正是中國網際網路急速發展的時候,微博成了公眾參與政治的重要平臺,“圍觀就是參與”一度成為公民行動的口號。當時很多觀察家都對網際網路民主抱有樂觀態度。“每一個事件的爆發,就算未能真正在這個事件上查明真相或是實踐問責,但都讓公民對這些公共議題背後的結構、對於不負責任的政治權力認識更加深刻,也更有興趣瞭解。微博確實有助於一個半成熟的公民社會慢慢成形。”臺灣文化評論家張鐵志在2011年的文章中寫道。

微博成了李寧在虛擬空間裡的嘴,她的演講在這裡進行,觀眾是逐漸把網際網路融入生活的5億網民。2010年後,她在網上到處發帖——騰訊微博,新浪微博,天涯論壇,一切只要是能讓別人聽見的地方。她把這當成了一個任務,“不管這個案子能不能解決,你就是要喊到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我已經沒有其他途徑了。”

廣場一跪後,關注她微博的人變多了,天南海北的人在微博下留言,給她支援,有人心疼她,勸她別太苦,去過自己的日子。正如很多觀察家期盼的那樣,網際網路開始彰顯它在公民運動中的力量。2014年3月8號,又是一次“兩會”期間,李寧被維穩人員一車帶回了龍口市,在看守所裡關了10天。她在看守所裡絕食,律師們就在微博上發起了“守護李寧”行動。李淑芬後來回憶說,這個行動算是上訪8年的“小高潮”。

那時候,李淑芬不會用智慧手機,就把自己的微博號給了來山東支援的年輕律師,讓他在微博上更新訊息,她負責接待從全國來的聲援者。每天都有二十多人,李淑芬就煮雞蛋,擠羊奶,給大家準備早餐,開著車接送律師、記者和網友們。到了最後一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看守所門前等著,天冷,大家就縮在車裡。第二天一早,李寧被放了出來,人們擁上去,對她說:“李寧,我們愛你,我們永遠和你在一起。”還有人買了幾掛鞭炮,在看守所門前噼裡啪啦放了起來。李寧抱著束百合,在看守所門前拍了張照,這張照片成了她Facebook賬號的頭像。

好日子沒有持續太久,中國政府對網際網路的管制像鐵牆一般壓了過來,空間愈發逼仄。任志強曾經在微博上轉了李寧母親的案子,她截了張圖,保留到今天。2016年2月,這個擁有3000萬粉絲的大V賬號,被網信辦勒令關閉。2017年9月,李寧在微博上對新任山東省委書記劉家義喊話,之後這個使用了將近8年的微博號被封了。她又註冊了兩三個小號,被滅。她在微博粉絲裡借小號,“轉世”了十幾次,還有個號被她改名叫“山東黨”,只要一上傳她的照片,立刻就被滅了。

李寧憋屈得很,“把我逼的沒地方說話”,後來乾脆跨過網路長城,在Twitter上繼續發言。她的Twitter賬號有7280個粉絲,她像寫日記一樣,在Twitter上記錄自己的行動,困惑,憤怒和痛苦。網友們給她留言支援,如果幾天Twitter沒更新,還有人擔心她安全,問她是不是出事了。李寧有時會回覆,但更多的時候,她會一個勁兒地寫,一個勁兒地說。

網路連線了一個更大的世界,李寧也開始關注起母親死亡之外的案子。2013年,福建鄭江龍案在漳州開庭,她想去旁聽,又糾結機票太貴,就給李淑芬打電話。“我說,一定要去,走出去。”李淑芬說:“每一個大的冤案,轟動的案件都是力量的聚集,你去那肯定那個(有幫助)。然後她說行,就去了。”

自那之後,李寧在洗冤律師們創辦的洗冤網做志願者,律師們代理案子,她就幫著寄寄材料。她從一個受害者家屬,為媽媽申冤的女兒,開始轉變為法律人。李淑芬驚訝於李寧的成長:“過去她就說(自己)媽媽很冤很冤,感覺天下最冤,冤得不能再冤了。她在洗冤網工作,又發現了更多的冤案。她說小姨,其實比我媽媽冤的案子全國太多太多。你沒看到,我看到那些,真的很多很多。”

小姨

李家三個女人,她母親,她小姨,再到她,都一個性格:軸,一根筋。母親去世後,小姨李淑芬成了李寧背後唯一的支柱。

李淑芬有一雙和李寧一樣,笑起來眯成月牙的雙眼。她曾經是當地醫院急診科的護士,在鄉下承包了一個果園,平日裡忙著照顧病人,閒著的時候,就去果園裡乾乾農活,散散心。事情發生後,她也曾經穿得漂亮體面,去當地政府去詢問情況,剛進門,沒見到領導,整個人被保安推倒在地,打斷了右手小拇指。護士的工作丟了,原本鼓搗著玩的果園,很長時間裡成了她和李寧的重要經濟來源。有時李寧在北京太困難,捉襟見肘,就給李淑芬打電話。

比之更甚的是來自親人的傷害。李淑芬丈夫是當地公務員,和她協議離了婚,女兒也跟她斷絕了關係。走之前,女兒質問她:“我現在有媽媽和沒媽媽有什麼區別?你有想過我嗎?”她勸不回女兒,至今也沒跟父女倆聯絡過。

李寧在北京上訪,她就在家料理果園,跟龍口市政府“打仗”。沒事的時候,她會去廣場上拿著大喇叭普法。巡視組來山東,她就每天去看,“監督他們工作”。她有輛豐田皮卡車,刷成白色,一側貼著“龍口公安貪贓枉法”,另一側貼著“警察人神共誅”,車前蓋上寫著:“申冤無罪,殺人償命”,後面貼著“李淑蓮千古奇冤”,車頂上寫個紅色的“冤”字。在這輛“喊冤車”被交警扣下前,她就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地駛在龍口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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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芬和她的“喊冤車”

李寧跟她打電話,怕電話被監聽,時常換手機號,手機卡買了一摞一摞。要說重要的事,她們就買同一天的報紙,或者同一本書,靠“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來溝通。“李寧想的法子。”李淑芬說,她也不知道李寧在哪兒學的:“跟地下黨似的。”

2015年8月25日,這個唯一的支柱被突然撤走了。那天李淑芬在果園裡補雞籠,一排公安的車在房子前排開,他們直接衝進來,拿出傳喚證比劃了一下,把李淑芬給銬上,帶走了。

李寧在龍口公安局門前守了一晚上。白天還晴空萬里,到了半夜,突然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公安局門前的崗亭有把撐開的遮陽傘,她就在傘下坐了一夜。那晚的雷聲像是在頭頂上炸開了一樣,李淑芬在拘留所裡想,乾脆劈死那些害死她姐姐的人算了。

李淑芬在拘留所裡被關了38天,李寧就在龍口守了38天,在微博上呼號,隨時更新情況。公民和律師在網路上發起聯名信活動,要求釋放李淑芬,將近80多個人在信上籤了名。“真的,要不你就把我弄死吧,你放了我小姨。”即便事情已經過去3年,回憶起那時的無力感,李寧仍舊會皺起眉頭,歪著腦袋,滿臉痛苦:“很多人也跟我說,這個雪球會越滾越大,現在不僅僅是你媽,以後可能是更多人的血。”

2017年9月22日,李寧披著雨披坐在山東省委門前,要求見省委書記劉家義。

在王萬瓊看來,那是李寧走向成熟的轉折點。有幾次,律師們聚在一起,開她母親案子的研討會,李寧發言總是很少,王萬瓊還有點生氣,“這麼多年的事情,這麼長的一個故事,你怎麼三言兩語就完了。”

在李淑芬被抓之後,即將走向而立之年的李寧“就像脫胎換骨似的”。無論是去見煙臺檢察院的院長一行,還是見龍口政府工作組的人,李寧開始條理清晰地口若懸河。“我就覺得這個小傢伙怎麼這麼能說,特別逗。”王萬瓊說。“受打擊以後,她會沉默一段時間,她也會肯定在想這個東西。還是那句話,挫折在不同的人面前,最後會呈現不同的東西。可能強者會更強,弱者可能就被打垮。”

抗爭

母親的死是一個巨大的問題,這個問題被切割成無數細小而現實的問題,比如申訴材料到底有沒有寄到,律師什麼時候可以閱卷,什麼時候能調取作為證據的影片。每個小問題都需要付出同樣的精力和時間——從龍口市公檢法、信訪局、紀委、市委,到煙臺市公檢法、信訪局、紀委、市委,再到山東省公檢法、信訪局、紀委、省委。每一次,這套上訪程式都要來一遍。去的次數太多了,門口的保安都認識她。

去年3月,李寧和律師到了煙臺中院,他們要拍照,法警跑過來阻止,對他們吼:“不許拍照!”一看是李寧,又改口,“哦,是你啊,好好,你可以拍,隨便拍。”

李寧像推著石頭的西西弗斯,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山頂前進。她的武器也只有兩個:一張嘴和社交媒體。她還自學了法律,有時就在家看網路課程。她參加了兩次司法考試,可惜都沒過,這並不影響她在演講時使用法律,“打仗”時,她還會掏出手機,搜出法條,指著螢幕,一句一句地念出來。

李寧說,自己是被當地政府培養出來的,“真是被壞人教壞的。”在她還是個“好人”的時候,龍口政府工作組總是來北京找她,給她做“思想工作”。她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和這些官員打交道。對方說她母親做過什麼壞事,她百口莫辯,只能一個勁兒地辯解,我媽媽是好人。“就是特別幼稚。”李寧說。

對方許諾她很多條件,要給她介紹大老闆,把她安排到龍口最大的企業工作,還能提供出國機會,要給她買新出的蘋果手機,有時還會勸她“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想想自己的生活”。“我知道這些都是老狐狸,你讓我一個小白兔跟老狐狸去談判,我能談成什麼樣?”那時的李寧只能告訴自己冷靜,別中圈套,也別順著對方的思路走,“我最後就跟他們講說需要一個真相,別的不要,他們就白談了。”“談判就是一個菜市場講價的過程,他把人命當一個白菜價,在那給你磨。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環境裡面,去抗爭,去學習他們的談判技巧,學習他們怎樣對待我這樣的人。”

被抓,被打,再控告那些抓她打她的人,李寧的八年一直纏繞在司法程序裡。這個以前見到警察就會發抖的女孩,現在對於被送進局子裡,已經覺得稀鬆平常了,所以在2018年1月11日的那天晚上,濟南杆石橋派出所的審訊室裡,她還跟年輕警察開起了玩笑,誇他長得帥。

警察問:“姓名?”

李寧回答:“不知道。”

“年齡?”

“不知道。”

“性別?”

“男的!”

被審訊時,李寧又開始了演講:“我有罪,我罪該萬死。我不是以擾亂公共秩序來定罪,我是孝女罪。你要不然就把我判死刑,反正你們也有槍,把我當場槍決。”她說起了自己母親的死亡,和這八年的痛苦,總是一副奔赴死亡的決絕口吻:“你說我什麼罪就什麼罪,反正我也進去吃過大牢獄,無所謂。大不了就一條命,反正這一條命早晚都是死。”

後來的採訪裡,李寧都提到了“死亡”和“解脫”:“其實我有的時候就感覺,你就把我弄死,我還能解脫了,我就不用在人世間遭受這樣的痛苦了。如果說人間給不了我正義的話,我上陰間去找閻王,那時候我在陰間等著你們,我先提前給你們鋪好路,是不是?”

可她還不能解脫。2014年,三名涉案的街道辦官員終於被提起公訴,罪名是“涉嫌故意傷害”,李寧和律師們不滿意:三名官員的罪名應該是“非法拘禁”,“濫用職權”和“故意傷害(殺人)”,還有一名官員仍在逍遙法外,這名官員後來升任了龍口市宣傳部副部長。到在2017年,這名官員被檢察院審查起訴,另外三位涉事官員罪名變更為非法拘禁罪——外界都將這視為此案的轉折——但司法仍舊沒有給出一個讓李寧滿意的答覆,她仍舊得日復一日地“打仗”。

“這才剛剛開始。”李寧這麼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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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寧一家與律師們

“小胳膊擰不過粗大腿”,這句話印象太深刻了,李寧總是不斷地提起。工作組的官員對她這麼說,警察也對她這麼說,她就記到現在。有時候無望到了絕望,她覺得自己“變態”,自己掐自己,打自己,甚至想象電警棍落在身上,到底能痛成什麼樣。這八年過得痛苦,但李寧說,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感覺我這一生啊,做這個選擇是最正確的。”

李寧後來在卷宗裡看到了四名官員的照片,黑白的,印在紙上模糊又陌生。她甚至都不知道該不該恨他們。“我就是讓他們知道,就是打死人要是付出代價的。”她說:“我一直告一直告,他們失去權力的時候,進入牢獄的時候,會在內心深處有一絲懺悔。”

見過很多刑案當事人的王萬瓊覺得,李寧這樣的當事人太少見,少得難能可貴,“有些事情確實需要有底線,有原則,是吧?中國人這樣的人太少,所以說她們的抗爭就變得很有意義。她真是豁出命去抗爭,這一點我是相信的。她真的不是在威脅那些人。 ”

這讓我想起了我們第一天見面,那是1月9日。李寧和李淑芬為了律師閱卷的事情,又一次輾轉龍口、蓬萊和濟南。她們剛結束一天的戰鬥,我們在一家飯館坐下,聊起了她們這八年的坎坷和痛苦。

“老百姓必須要抗爭。”李淑芬舉起右手,捏成拳頭向下壓,說:“這就是他們,他們一直在向下壓。”她又舉起左手,作出一個從拳頭底下逃逸的動作:“如果我們抗爭,我們就可以有空隙。”

“但如果沒有抗爭,”她收起那隻逃走的左手,拳頭嘭得一聲落在桌上:“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如無說明,文中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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