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8-07

雪訪小記:知無知的這三年

原文來自江雪公號:雪訪小記:知無知的這三年


北方節令誠實。每年8月7日立秋,過了這天,早晚的風就多了一絲涼意。雖然暑氣還盛,蟬鳴依然躁切,卻畢竟是立秋了。立秋第二日,我們在這個城市,迎來了一個珍重的日子:知無知成立紀念日。今年,已是第三個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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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知無知一歲。我寫了篇《知無知—自由之路上的溫暖書房》(如今因公號被封,文章已散失),回顧2014年初的那個冬天,黃沙遍地的塵霾天氣,我約了王天定老師,一同去找洪果,勸他先在大學裡將就著,且不要辭職。說了很多話,都忘了。只記得洪果窩在沙發裡,沉沉地說了一句:我一個學法律的人,如果維護不了自己的權利和尊嚴,站在講臺上,無法給自己的學生交代……此言一齣,大家都沉默了。知識分子當然該知行合一,而洪果有純粹的持守,精神太明亮,不容在關鍵節點上往模糊地段去退避。這,我們都是知道的,還能怎樣呢?那好吧。我站起來,心想,自己反是被他說服了。

那之後,他到香港大學訪學,研究與言論自由有關的議題,參與編輯了彼時尚身陷囹圄的浦大律師的辯護詞,整理了他自己的《大學城裡的公民》一書文稿,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回來後不久,他於2015年8月,創辦了在日後漸成西安文化地標的“知無知”空間。

現在回想,在那一年之前,諸事其實早有徵兆。自2013年開始,以“南周獻詞”事件為分水嶺,言論空間日益緊縮,知識分子備受打壓。曾經那些與“改革”有關的議題,其實已再無意義。而風起於青萍之末,於我們個人的影響,是朋友們各自失去了所謂“陣地”。洪果辭職;我離開了媒體,做獨立記錄;王天定老師離開了西安。而這兩年,環境進一步惡化,原本就極為狹窄的公共表達空間,在上頭絞殺公民社會各個領域的大背景下,如今已幾近絕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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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果在此時,選擇了進入更深的民間。他一介書生,毫無做商業的經驗,就帶著一腔在民間開啟中國私學及雅典書院傳統、再造城市精神空間的理想,去創辦了知無知,自述懷抱曰:文化復興勤培土,精神重建常點燈。

轉眼三年已過。而知無知的三年,並不容易。一開始,就棲身在雁塔西路“世紀經典”寫字樓的14樓上。那是一處狹小的所在,共計100平米過點兒。旁邊是一家專治“疑難雜症”的馬大夫診所,公共樓道的窗戶上常年積攢著塵土。待轉過牆角,一閃小小的玻璃門,卻隔開了一個明亮的世界。書立如山,小貓慵懶,傍晚時隔著玻璃窗,可見終南山的山影,又折射著喧騰的人間燈火。夏夜,樓上在講座,樓下有人吼著秦腔。某日,兩位老調查記者馬雲龍和王克勤恰好都過西安,我約了他們,到知無知一起講講調查報道的過往。後來看獨立導演老虎廟拍攝下來的講座影片,背景就是高亢的秦腔。樓下唱的,和樓上講的一樣酣暢。而在冬天,因室內並沒有暖氣,只用一燃氣爐取暖,溫度自然不夠。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衣而來,在這裡見面,聽講座,翻書。有時夜已深,講座已結束,清談依然熱烈,整個房間,因這些人的熱情,似乎就溫暖起來。

我曾經在那樣的一些時候,遠遠地看著,心想,這真是這城市裡迷人的一景啊。人們無絲毫的功利,只為求知求真,就湊到知無知來。這樣的日子,是彼此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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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是朋友們路過西安,便被“盤剝”。來!到知無知講一講,與愛智求真的聽眾一起分享。沒有講課費,住宿、交通都要自掏腰包,嘉賓們就開始講起來了。洪果常笑稱自己是“皮條客”。他就是樂於讓這裡成為一個各種思想交流的場域,讓碰撞、慰籍在這裡隨時發生著。讓一些事物自然地發酵,願一片公民的精神在這裡養成。如今,十多個內容豐富的讀書會,就是明證。

三月裡,風乍暖還涼,知無知要搬家了。那日去,看裝修還沒完成,已經有讀書會開始活動了。知無知的牌子正準備掛上去。看管的毛兄弟說,那個牌子,是洪果從知無知的老地方,一路抱過來的。

我頭腦裡馬上浮現出一幕。自稱“憂鬱男人”的洪果,穿一雙老布鞋,運動服,抱著那個蘇格拉底的頭像,和“知無知”幾個字,一人踽踽獨行,穿過西安南郊最繁華的小寨商圈,拐進興善寺西街,抱著大鬍子的蘇格拉底,入住新居的情景。

這次搬家之前,知無知經歷了幾個月的眾籌,因有那麼多素昧平生者的熱情參與,知無知才能搬到了一個全新的、明顯“高大上”了的地方。

三月三日天氣新。2018年的3月3日,知無知遷址重新開張了。在新址的對面,就是大興善寺。唐朝時,這裡是翻譯玄奘法師取回經典的大譯場,與大雁塔下的慈恩寺相望。曾有上千學問僧出入於此。

遷址開張的儀式就在路邊舉行。洪果做了演講,穿著中山裝,看起來很精神。朋友們就圍站在路邊。擺古玩攤的,買零食的,過路的人,都隨意地走來走去。這是尋常一日,一個北方城市的街頭。知無知就在普通人的身邊。

眾所周知,三月,是這個國家的敏感月份。兩會開張,全國緊張,一些正常的文化交流活動,在此時都會被認為“別有用心”。知無知沒有喊朋友們來。我只替洪果喊了於淼一聲。不需多言,於淼就自己飛過來了。

彼時,在上海,於淼的季風書園,正在與她的讀者,做最後的告別。

作為獨立書店的季風,在上海這座城市,此前已吹拂了20年,但到了這兩三年,尤其是2018年的這個春天,已在權力機關的打壓之下,難以為繼。

我是在2017年底路過季風的。當時的書店,門前貼滿了告別的紙張。有一張上面寫著:“你是一座溫暖的島嶼,讓我憩息。”

是的,季風,是一座島嶼。知無知也是一座島嶼。

被迫關門的季風,在倒計時的告別時刻,一度被停電,被騷擾,但仍然有許許多多的讀者聞訊趕來,以詩歌,以音樂,以自發的聚會,參與到一場漫長而優雅的告別中。這一切,嘲笑了專制。也嘲笑了那些把國家當作堅不可摧的東西的人。

知無知的新招牌要剪綵了。於淼在現場,他沉靜堅持的氣息,與知無知的主人洪果完全一樣。

季風在上海停止吹拂,知無知卻在北方鼓起了更深遠的風聲。

這是我在當日最深的感慨。

這個國家,在這兩三年內,大幅度的倒退鮮明可見,不知發生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情。其中一樁,就是上海這樣的城市,竟一座獨立書店也不再容納。

悲觀沉悶的氣息在瀰漫。在身邊,好多人都感嘆,公民社會已死,社會沒有希望,曾經願意投身公民社會的人,還能怎麼做?所有的堅持還有意義嗎?

而那一刻,我知道了。這世間沒有絕對。此消彼長,此起彼伏,如果我們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用心去感知,就會發現,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你看到一些東西倒下了,在另一個地方,又有一些新的東西在生長,在興起。

認識一些做教育的朋友,他們都是理想主義者。如今,環境惡化,他們依然反求諸己,從點滴起步,去做踏踏實實的努力。

這不,又是立秋的第二日,知無知,迎來三週年了。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了。

麥子死了,落在地上,又長出許多麥子。願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生長出更多知無知,生長出更多麥子,以燦爛的姿態,催生腐朽者的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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