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TUS: RESCUED ● FIRST PUBLISHED: 2018-08-07

在跑路平臺投資百萬的人:自信、上癮、從未失手,直至踩雷 | 稜鏡

文章來自微信公眾號「稜鏡」

作者 | 周純 張琴

編輯 | 暴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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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然的錢都投在了網貸平臺裡。他是投了100萬元的大戶。

當河北人劉然得知自己在網貸平臺“城城理財”踩雷時,他原地呆住,彷彿掉入一個巨大的冰窖。他銀行卡里的錢,甚至不夠買一張從河北去往“城城理財”公司所在地杭州的火車票。

崔琴20多萬元的投資,是在“米袋計劃”上蒸發的。雖然這筆錢沒有上百萬那麼驚人,但這是她過去十年的全部積蓄。

崔琴寫下了她的感受。“一夜無眠。”“欲哭無淚。”“我這十年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青春和希望,好像隨著那錢的消失也一起消失了。”

網貸行業正遭遇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數百萬名投資人被裹挾其中,掙扎無力。

“現在就跟玩挖地雷似的,挖到一顆之後,你知道後面肯定還會‘啪,啪,啪’。”劉然向騰訊《稜鏡》苦笑。

騰訊《稜鏡》在過去一段時間對話了數十名“踩雷”的大額投資人,他們中很大部分投資在百萬以上,對於網貸投資有著他們自認為豐富的理論知識和多年親身實踐,各自都有一套挑選平臺的標準,並且在過去幾年從未失手。

他們投資網貸,是為了給過去數年手中快速增長的財富,尋求一種保值增值的方式,至少能“跑贏CPI”。在他們眼中,買房門檻越來越高,銀行理財收益太低,股市風險太高,網貸成了一種折中的最佳渠道。

投資網貸給他們帶來了自信和成就,甚至慢慢上癮。這些別人眼中的中產階級,可以為了5元錢的獎勵去註冊一家新平臺,因為“架不住平臺數量多”。但在可觀的收益面前,他們依然認為年化12%算不得高收益。

然而,從未失手的他們,還是“踩雷”了。

中產階級的投資焦慮:還有比網貸更好的投資平臺嗎

今年41歲的李茂屬於白手起家,早年做過生意,現在是一家保險公司的中層,積累了近千萬元的財富。原本無憂的生活,近期卻被一家叫“花果金融”的網貸平臺給打亂了。

從2015年開始,他陸陸續續在花果金融投資了405萬元。6月26日,花果金融官網公告逾期,至今未有任何實質性進展,李茂不知道本金能不能拿得回來,能拿回來多少。

在接觸網貸之前,李茂將一部分資金投向保險產品,這是他最熟悉的領域,但年化3%-5%的低收益最終讓他用腳投票,到期之後悉數轉移到了網貸領域。在花果金融,他能獲得年化13%的收益,是此前的3-4倍。

“30多歲年紀的人,還是喜歡嘗試一些新鮮的事物,願意承擔一定的風險,去獲取更高的收益。”張正對《稜鏡》表示,他是網貸行業最早的一批投資人,從2013年開始投資網貸,前前後後投過至少10家平臺。最後在投之家平臺折戟,損失100萬元。

作為此前知名的行業資訊網站網貸之家的關聯平臺,投之家的“爆雷”,讓整個行業的信心崩塌。

同樣是投之家受害人的鄒雪告訴《稜鏡》,投之家是她踩的“首雷”。在接觸網貸投資之前,她也曾買過股票,但“一賺兩平七虧”,賠了不少。在她看來,投資股票還是需要一定的專業知識,不然就要長期持有,“炒股炒成股東“,像她這種耗不了的,只能割肉離場。

包括鄒雪在內的多位受訪人士對《稜鏡》表示,銀行理財收益率太低,不到5%;股市風險太高賺不到錢;信託有一定的門檻而且也不保本;此外,隨著過去幾年各地房價的成倍數增長,以及各項限購措施。讓買房投資這個選項,已經慢慢從中產階級的投資清單中劃去。

放眼望去,收益率普遍在8%—15%的網貸,最終成為他們兼顧收益與風險的折中選擇。

劉然此前也曾投資過股票和基金,除了基金略有盈餘之外,股票一直虧損。“大家都會想著錢生錢,去找各種各樣的投資渠道,相對而言網貸能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的、比較高的收益,但前提是你要選對安全、可靠的平臺。“

“我知道社會上有一種聲音,就是這幫網貸受害人自己貪,活該,但是你說13%的利潤算高嗎?”李茂反問。

在他看來,過去十年中國的房價翻了數倍,而現在銀行的理財收益不到5%,都趕不上通脹水平,“沒有好的投資渠道,你讓我們如何掙錢去解決子女教育問題,和自己的養老問題?”

與前面幾位投資人的經歷如出一轍,陳生也是從股市、樓市輾轉到網貸投資,他和家人在米袋計劃累計投資了近百萬元。結果,股市被套、樓市受限、網貸踩雷。

“我什麼‘韭菜’都被輪到了”,他自嘲道。

自信的方法論:比大媽的投資段位要高出很多

在與上述投資人交流的過程中,《稜鏡》發現,他們對網貸的瞭解程度遠超出想象,並非只會關注收益率高低的“小白”投資者。

例如,他們知道網貸其實是一種次貸,那些從銀行貸不到款的個人或企業,只得接受更高的貸款利率從網貸平臺借錢;他們也知道網貸只是一個資訊撮合平臺,無法兜底,最重要的是看它實際的借款人有無違約風險。

他們還普遍認為,超過15%的年化收益就算高息,要謹慎投資,畢竟,沒有多少企業能承受這麼高的借款成本。

張正至今還記得,2013年第一次投資網貸時那種忐忑的心情。錢從網上轉過去,不知道網路的那一端是誰,自己手裡什麼憑據都沒有,“非常緊張”。但如期的還款讓他慢慢鬆懈,並開始追加投資。

鄒雪也觀察到,她和身邊投資網貸的人一樣,都經歷了一個由不信任到信任的過程,投資金額也慢慢變大。幾年下來,他們各自都積累了一套挑選網貸平臺的方法論。

鄒雪首先會看平臺的股東構成,以及一些標的的具體投向,投資期限不要太長,不要跟平臺“談戀愛”,一年期以內為宜。收益方面,年化利率在12%左右價效比就很不錯。

她對自己的網貸投資能力很自信,像“e租寶”那樣的高息平臺“一看就不靠譜”,而一些喜歡投資線下理財平臺的大爺大媽什麼都不懂,“純粹是被忽悠”,像她們這種從2014、2015年網貸雷潮裡走過來的人,則“多少還是明白點的。”

她甚至向《稜鏡》算了一筆賬:一般網貸平臺的逾期率約在10%-15%,而且通過催收手段多少還能收回來一點,她把投資分散在三四家網貸平臺,即便是這個平臺的某個專案逾期或爆雷了,其他幾家平臺12%左右的收益,也可以覆蓋這個平臺的本金損失。這樣看起來,網貸投資是個萬無一失的選擇。

除了參考網貸之家的排名之外,劉然喜歡參與各種投資人見面會,來作為自己挑選平臺的重要標準。在他看來,和平臺高管的面對面交流,還是能夠獲得一些踏實感,所謂“百聞不如一見”。

他甚至經歷過,2017年去“城城理財”交流時,公司高管還善意提醒一些上了歲數的老人,以後不用再追加投資了。結果,一年不到,平臺就“爆”了。所謂“提醒”,只是增加了更多人的信任、更多的投資,如今增加了更多的損失。

與其他人不同,李茂最看重的則是平臺的第三方擔保。“花果金融”引入遠山利豐對部分不良資產進行債權回購,這讓李茂十分放心,“我們簽署的是三方擔保協議,比銀行理財合同還安全。”

但無論多麼豐富的經驗,他們都忽視了一條,作為個體投資人而言,很難去辨別平臺標的的真偽,而這正是風險的所在。更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某些平臺做假標的膽量和比例,遠超過他們的想象。

在事發之後,李茂和其他投資人曾問過花果金融的負責人,平臺的真標到底有多少,“他剛開始告訴我們有九成,最後又說只有三成,到現在也不能確定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這讓李茂憤懣不已。

上癮與沉淪:不放過任何讓財富增值的機會

張正早年投資過一些網貸高息平臺。在他看來,投這種高息平臺就是一種賭博心態,賭它能撐幾個月。比如你投3個月、6個月,如果它不跑路的話,你能賺3分或者4分的利息;如果跑路了,你的本金有可能受損失,“挺刺激的。”

《稜鏡》注意到,在網貸行業剛出現的頭幾年,動輒年息兩分、三分甚至四分(注:分別對應年化24%、36%、48%)的平臺屢見不鮮。例如,2016年爆雷的中晉資產,曾以50%的年化收益瘋狂吸引投資人。隨著逐漸洗牌出清,行業也經歷了一個降息的過程,目前網貸平臺主流的年化收益約在8%-15%。

鄒雪則跟隨大部隊當過一段時間的“羊毛黨”,例如,註冊一家新平臺返5元錢紅包,最低充值50元錢,投資15天之後,連同紅包一起返還本息。

“雖然5塊錢很少,但是架不住平臺多啊!”鄒雪強調稱,她一天能投十幾個這樣的平臺,付出的僅僅是把50元錢擱進去放十幾天。每天看著不同的平臺到期回款,“當時就有一種遍地是黃金的感覺”,她向《稜鏡》表示,這樣一個月下來也能有三五百元的收益,夠早餐錢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投資大戶李茂的收益感知會更強烈,他在花果金融的年化收益是13%,作為VIP使用者,偶爾還會有額外1到3個百分點的加息,算下來,即使不幹活,每個月的網貸收益都有好幾萬塊錢,“相當於北京白領一個月的工資吧!”

除了可觀的收益,身為平臺VIP使用者帶來的身份認同感,也是李茂從未有過的。

據他介紹,除了加息,VIP會有專門的群,也會有專門的工作人員來對接,定期推送一些產品。這比去銀行排隊搶購理財產品的體驗好太多。

為了賺取利差,原來有能力全款買房的陳生,選擇貸款買房,再將銀行貸出的錢投資到網貸,能賺取至少3個點的利差收益。

崔琴也不放過任何一個讓財富增值的機會,她會每個月省吃儉用,定投5000元到米袋計劃,在這裡,投入1萬元每天能有2元錢收益,她最大的樂趣是看著收益變得越來越多。為了獲得一兩百塊錢的紅包獎勵,她又把隨時能提現的活期悉數變成定期,以至於在提現危機到來時,自己無力抽身。

“有一種上癮和魔症的感覺,”她向《稜鏡》表示,她每天都會登陸APP數次,去看著裡面的數字慢慢增加。“回想自己三年投資P2P的經歷,讓我體驗到了投資和儲蓄的樂趣,也樹立了對自己的信心,覺得自己有一些小小的成就。”

劉然至今都很懊惱,如果不是自己貪圖多2個點的收益,他也不會將資金從一家穩健的平臺全部轉移到“城城理財”去,也不會有血本無歸的慘痛經歷,“說到底還是自己太貪。”

“踩雷”後的消費降級:重新安排生活

“踩雷”之後,維權成了他們生活的重心。同時,這些原本生活富足的投資人,不得不採取“消費降級”的方式,來度過難關。

談及“踩雷”對自己的影響,劉然坦言,生活方式的變化是最大的。以前基本上財務自由,現在過得非常憋屈。“以前你看見什麼,你只需要考慮自己喜不喜歡,但現在需要先看它的價格。”

405萬對於李茂來說,等於損失了一套房,讓他這一陣子緩不過氣來,但也不至於要流落街頭的地步,“有它也行,沒它我的日子也照樣過,一天該吃三頓飯,我也不吃兩頓飯。”

“但生活品質肯定是下降了,比如以前一年要出去兩次國外旅遊,現在只能改為國內遊了。”他補充道。

陳生則準備明年再賣掉一套房子,把自己的槓桿往下“降一降”。貸款幾百萬的他,已經沒法在網貸賺到利差了。

作為投資大戶,陳生也是維權小組的主力成員,但一次次徒勞的維權活動,讓他開始變得心灰意冷,“ 我已經做好了一分錢也拿不回來的準備了。”

鄒雪和崔琴則樂觀得多,認為自己的錢總有一天能夠拿回來,只是耗時長短、拿回多少比例的問題。她們甚至已經開始琢磨,錢拿回來之後再投向哪裡?“總不能天天擱家裡瞅著它吧?”

鄒雪認為,恢復和重鑄對網貸的信任是一個特別漫長的過程,即便大家開始慢慢再往裡投了,也絕不可能把自己全部身家放在裡面。而餘額寶等貨幣基金當日到賬額度1萬元的限制,更讓她感到焦慮,“可投資的渠道越來越少了。”

直到現在,崔琴也不覺得當初投資P2P這個選擇是錯的,只是自己很不幸地趕上了行業的這個發展階段,行業比較混亂,洗牌還沒有完成。她表示,以後如果有靠譜的好的P2P平臺,她還會繼續投。“投資肯定要多樣化,不能只有銀行一個選擇。”

(因涉及隱私,文中所涉網貸投資者為化名,但他們的投資經歷是經過核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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稜鏡·騰訊新聞出品 | 第313期

運營編輯:範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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