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牆洞|NGOCN」:二十週年校慶剛過,北京最大打工子弟學校或將被拆

作者\|撈麵、小田
距離9月新學期還有近半個月時間,北京市石景山區的黃莊學校卻遭遇了“封校”。
“黃莊學校8月13日起(週一)停辦,請學生幼兒到新校址學習”,根據黃莊學校工作人員提供的照片,週一在距離校門不遠處的通道上,架起了一塊藍底白字的告示牌,上面寫著這麼一句話。另外,在告示牌前還有一個鐵欄,有兩名身穿制服的人員站崗。
一個月前,這所打工子弟學校剛剛慶祝了它的20週年,新聞稿上說:“黃莊學校已經是北京規模最大,條件最好的打工子弟學校。”
在距離黃莊學校約四公里的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石景山區教委則正在安排黃莊學校學生的分流,據稱累計已有924名學生參加了分流的入學登記。

學校暑期被“封鎖”,約1800名非京籍學生將被分流
按照黃莊學校校長陳恩顯的說法,身穿制服的人員都是北京金都園林綠化有限花木分公司(以下簡稱“金都園林”)的保安,即學校地塊的產權所有方,他們站崗是為了阻止家長和學生進入學校。
金都園林與學校的土地租賃合同原本在2025年約滿,但該公司近日以學校違約為由,要求提早解約,收回地塊。
暑期期間,黃莊學校仍在做暑期託管班。陳恩顯告訴NGOCN,家長大多是外來工,工作繁忙無法照顧孩子,才送來學校做暑期託管,本來參加暑期託管的中小學生有三百多人,幼兒七八十人。根據黃莊學校統計,在校生共有1800餘人,其中學前部幼兒360人,中小學部學生1440人,絕大部分是非京籍學生,同時有教職工120人。
陳恩顯與數名家長均證實:因為近期的風波,包括幼兒園在內,參加暑期託管的孩子都已回到家中,目前校內基本已無學生。
與此同時,石景山區教委正在安排學生分流。據稱,自本月7日開始,石景山區教委在黃莊學校附近放置宣傳板,內容開頭便是《致家長的一封信》,寫到黃莊學校辦學許可證過期,而現址將不再辦學,家長可到區教委安排的學校報名,併為教師提供或推薦崗位。

本月9日,金都園林也發出一份通告,稱黃莊學校有轉租與違規建設等違約行為,因此解除合約,收回土地,並將限制出入,適時強制斷水斷電,要求學校相關人員搬離。通告還稱,金都園林將給予一次性搬離獎勵,教師與學生均為每人2000元。

黃莊學校發出的“求助公開信”中認為,金都園林和區教委的“封校”和強制分流行為並不合法,希望能協商或法律途徑,讓學校辦學回到正常軌道上。
根據現場訊息,目前對學校的“封鎖”尚未解除,教職工以外的人員不允許進入。
學校在去年被列入拆違名單
這並非黃莊學校第一次發公開信求助,去年學校就曾遭到過一次“逼遷”。
2017年10月31日,一封以黃莊學校老師署名的《緊急求助信》在網路公開求助,望能通過社會關注來延續辦學——求助釋出的兩個多月前,金都園林發出解約通知書,其中提到解約緣由為:配合“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其後,北京市石景山區教委口頭通知黃莊學校,要求在寒假開始拆遷。同年11月,NGOCN曾向石景山區教委諮詢,該工作人員明確表示黃莊學校即將拆除。
在其後的寒假裡,同在石景山區且在棚戶區改造地段的打工子弟學校臺京學校因拆遷停辦,但針對黃莊學校的拆遷並未如期進行。寒假過後,黃莊學校正常辦學。
“說不清楚的事情吧”,聊到去年的事,陳恩顯這樣說。
石景山區委宣傳部去年12月的訊息顯示,金都園林有多個地塊都被列入違建,其中包括了黃莊學校,但當時仍未完成談判。黃莊學校所處地段周邊的違建基本已在去年下半年陸續拆除,但並無公佈該地塊發展的具體規劃,所屬的八寶山街道在“2017年工作總結及2018年工作規劃”中,提到體用騰退空間進行綠化、建停車場和做便民設施。

2017年是石景山區大規模拆違的年份,全年拆違達390.8萬平方米,這一數字超過該區以往20年拆違總量,並提出要實現“零違建”。根據目前規劃,石景山區計劃建設成“國際一流和諧宜居之都的綠色低碳宜居城區”。
具體造成違建的原因,官方資料並未明確公佈,但很可能與校舍建設審批有關。黃莊學校校長陳恩顯承認學校裡有違規建築,但他認為這是金都園林的問題——因為合同上已經說明可以用來建造校舍,而金都園林曾承諾會協助其辦理相關手續。與此同時,黃莊學校還出具了可抗八級地震的校舍質量報告。

不過,這次金都園林要求收回地塊,提早解約的原因不只是違建,還有轉租的問題。陳恩顯向NGOCN提供了一份金都園林出具的《證明》,上面寫明“同意合作方可部分轉租”。此外,他提供的合同還顯示,“如遇國家規劃徵用該場地,乙方須按照有關政策、法規和甲、乙雙方事先約定的條件搬遷,乙方在租用場地內所興建的房屋與設施均應按國家政策和法規得到賠償”。
在講述此事的過程中,陳恩顯一直強調,有問題應該走法律程式,而不是單方面宣佈解約,然後封鎖學校、威脅停水停電。他也質疑,金都園林提前解除合同,收回地塊實質是為了搞開發。
NGOCN也試圖聯絡金都園林,但通告上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工商資料顯示,金都園林母公司的唯一齣資股東是北京市園林綠化集團有限公司,該公司唯一的法人股東是北京城建集團有限責任公司,而北京城建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則是國有獨資企業,其全資股東是北京市政府。
校長:孩子將被分流至四所學校,家長:心裡沒底,教委:沒有北京學籍也可分流
昨天,家長陳女士到區教委指定的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作了登記,她的兩個孩子都是黃莊學校學生,分別就讀三年級和五年級,登記過程中只需要提供身份證和原校繳費憑證。她打算今天開始讓孩子在這裡參與託管。此外,金都園林通告所說的“一人兩千元一次性搬離獎勵”,陳女士也在登記現場拿到了。
不過,但對於一次性搬離獎勵的說法,陳女士並不認同,她認為這是給學生的“補助”。
在區教委釋出的《致家長的一封信》中顯示,黃莊學校的幼兒需要到萬商幼教中心老山幼兒園(下稱老山幼兒園)登記,中小學生則到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登記。
陳恩顯補充了一些資訊:按照現在的計劃,黃莊學校幼兒園小、中班的幼兒將會被萬商幼教中心老山幼兒園接收,大班則會被萬商幼教中心古城幼兒園接收。小學生將會被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接收,中學生被禮文中學接收。這些資訊並沒有在教委公開的資訊中表明。
資料顯示,上述兩所屬於“萬商幼教中心”的幼兒園均為2018年3月石景山區教委與萬商集團合作新成立的幼兒園;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已經閒置幾年;禮文中學是一所民辦中學。
在地圖上可見,學生分流的學校距離黃莊學校現址均在4公里以上。有家長擔心上學距離,一位何姓家長告訴NGOCN,他們住得離黃莊學校很近,平時接送孩子都是騎腳踏車,孩子在讀小學五年級,如果要到玉泉路校區就遠了許多。目前,他的孩子還在老家,在家長群得知學校事情後,也去過學校門口看情況,現在“心裡也沒底”,他想著實在不行就“只能讓孩子回老家”。
8月13日,NGOCN以學生家長的名義致電石景山區教委。教委的工作人員回答,只要證明孩子是黃莊學校的學生,教委都會安排學校接收。至於學籍問題,工作人員表示沒有北京學籍也可以,只要在8月30日以前登記,均保證接收。

陳恩顯對此卻並不信任,他覺得自己“心不安穩”,認為除了暑期託管的學生外,大部分學生還在老家,教委應該在開學之後,等學生都回到學校後再協商。他也決定要在8月20日提前開學。不過幾位受訪家長均表示尚未接到此通知。
石景山區教委公眾號“石景山教育”則從12日開始,連發三篇文章公佈“黃莊學校分流安置”相關資訊。文章內容顯示,截至14日晚,已有17名幼兒到老山幼兒園參加暑期託管,120名學生到玉泉路校區參加暑期託管,累積參與入學登記的學生及幼兒達924人。這個數字約為黃莊學校在校學生數的一半。

由於事發突然,不在京的家長只能通過網路來了解情況。一名家長表示,她和孩子都還在老家,只是在班級群裡知道學校出了事,具體情況都還不清楚,等回來再作決定。
新校區沒有一年級,分流之後,是否還有打工子弟學校?
今天早上,金都園林在黃莊學校貼出告示,稱將於本月24日起採取斷水斷電措施,要求校內人員在24日前全部搬離。

據目前瞭解到的情況,黃莊學校拆遷幾成定局,但這所北京最大的打工子弟學校,最終將如何走向,小學生分流後至空置學校後具體如何操作,均尚未明確。
陳恩顯希望區教委可以讓黃莊學校整體搬遷到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但協商最終沒有成功。 一位老師則告訴NGOCN,玉泉路校區是“教委的房,給黃莊學校用於搬遷”,但黃莊學校與教委在課室分配上出現了分歧,“最終沒有溝通好”。
區教委曾在電話中透露,“玉泉路校區既不是公辦,也不是民辦,而是公辦與民辦相結合”,但學生分流後具體教學如何操作,則無細則。
此外,該老師還透露現在存在的一個問題:“住宿學生無法安置,住宿老師解決不了問題”。據悉,僅暑假期間在黃莊學校寄宿的中小學生就有五十人。
黃莊學校一直設有學校宿舍,且可在全市範圍招生,隨著打工子弟學校數量的減少,在京流動兒童就近入學的難度在提高,寄宿需求也隨之增長。2017年8月,NGOCN曾到黃莊學校走訪,當時有好幾戶諮詢入學的家庭,都是因為孩子原本就讀的學校被拆遷,才計劃轉學至黃莊學校。陳恩顯說,加上暑假不參加託管的學生,總共有三百多個學生需要寄宿。
根據媒體公開報道和NGO調查統計,超過十所學校因去年北京的“疏解整治”行動而被拆,其中只有少部分學校能另外選址重開。從資料來看,打工子弟學校的總數已經長期在下降。公益組織新公民計劃的統計顯示,自2006年到2014年,打工子弟學校的數量從超過300所減少到127所,而自2014年到2018年,則由127所減少到111所。與此同時,過去的四年裡,打工子弟學校的在校學生人數從接近10萬人下降到5萬多人。
黃莊學校所在的石景山區,其區教委官網顯示,去年有五所民辦學校在招生,其中一所為高收費私立學校,其餘四所都屬於打工子弟學校。到現在,這四所打工子弟中,兩所已經因拆遷停辦,一所正常招生,而第四所黃莊學校則前途未卜。
在如此背景下,黃莊學校在本次小學部分流至黃莊職業高中玉泉路校區後,新校區是僅作此批學生過渡處理,還是將新成立學校,則成了一個關鍵問題。如果只是作過渡處理,即意味著北京市將失去上千個屬於外來工子女的學位。
就此問題,NGOCN昨日聯絡了石景山區教委的宣傳人員,但他表示此問題無法回答,並稱相關訊息會發布在“北京石景山官方微博”上。目前,公開訊息並無玉泉路校區定位的內容。
但有家長反映,玉泉路校區目前只設立了二年級到六年級,不招一年級新生。這就意味著,9月1日新學期開學的時候,原來在黃莊學校報名了一年級的學生無法在玉泉路校區進行登記。陳恩顯說,包括原來的幼兒園大班學生在內,一般每年都會有大約三百名一年級新生。
值得關注的是,北京市統計局資料顯示,全北京的小學學校數量從2010年到2016年一直呈下降趨勢,但是小學在校生人數卻始終在增長,這一資料也包括了非京籍借讀生。北京副市長王寧也在五月的一次會議上表示,按照教育部幼兒園入園率85%的要求,到2020年,北京將會出現17萬個幼兒園學位缺口。而教育資源不足,長期被看作非戶籍學生無法享有同城待遇的“客觀制約”。 **
“在北京,農民工的孩子現在擁有了自己的班級甚至學校。”**2011年,黃莊學校上了《中國國家形象宣傳片》,伴隨著學生畫面,旁白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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