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猛的號」:孫志剛父親打來電話沒幾天,聶樹斌的父親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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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不做記者,最怕突然接到昔日採訪物件的電話。不是怕擔事,是怕無能為力,徒剩尷尬和愧疚。
那天上午,孫志剛父親打來電話,有幾年沒聯絡了,他的聲音低沉許多,能聽出來有咳嗽的毛病。
他問我,自己馬上就要70歲了,能不能張羅過一個生日,通知媒體都去,趁機告訴外界,孫志剛的父親過得很不容易,但一直在做善事。
我明白他的心思。他是怕世人把孫志剛給忘了,依舊想用孫志剛的名義去推動一些事。
可悲又可敬的老人家呀。
5年前,也即孫志剛案10週年時,我曾去他老家回訪,與孫父有過深入接觸。
孫父在距離老家一二十公里的小城開了一個飯館,由孫志剛的弟弟打理,他本人則成了當地的民間維權領袖,他很享受這個角色,也願意承擔這份榮光。
鄉民們認為,孫志剛案驚動了北京的大人物,廢除了一部惡法,孫父是見過世面的,認識許多記者和律師,能量大,有什麼不平事,都來找他。慢慢的,隔壁市縣的人也過來求助。
孫父就掏出小本本,給之前採訪過他的記者們打電話,看看有啥法子。到後來,他還有了一個更大的念頭,那就是用孫志剛的名義,搞一個慈善組織,幫助更多的弱勢群體。
他就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除了2003年去廣州領回兒子的骨灰盒,都沒去過大城市,文化水平僅限於記賬,各類法規條文根本說不清,但就願意幫人拿主意。
只有忙於這些事,他才覺得兒子沒有白死。

5年前那次回訪結束後,我對孫父說,孫志剛既不幸運,又很幸運。
不幸的是,一個貧家子弟在美好人生剛剛展露曙光之時猝然死於收容制度。
幸運的是,那是發生在十年前。一家有擔當的媒體寫出一篇推動社會進步的新聞報道。如在當下,即使見報也會淹沒在網路海量的資訊中,眾聲喧譁,更多超越底線的事件在爭相上演,受眾已經麻木,這終究只會淪為單個家庭的悲催故事。
當時我努力跟他解釋,意在讓他有心理準備,往後媒體對孫志剛的關注度會越來越小,不要難過。他似乎聽明白了。
5年過去了,我想孫父還是沒明白。他認為這個世界就不應該也不能忘記孫志剛,他還想借助媒體來呼籲。
我該怎麼跟他說呢?
我是說:真沒幾個人記得孫志剛了。15年過去,似乎什麼都沒變化,如今協警在馬路上隨意盤查身份證是否合理,還能激起輿論分裂。
我是說:當年採訪他的那撥記者早都改行了。
我是說:南方都市報和南方週末還在,但不做調查報道了;東方早報休刊了;京華時報休刊了;瀟湘晨報還在,但沒了調查部;只有新京報還在苦撐。
……
我什麼都沒說,只能反覆叮囑他保重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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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苦撐的新京報發了一篇報道,聶樹斌的父親因高血壓引起心臟病離世。距兒子聶樹斌被改判無罪不足兩年。
1995年,聶父去監獄給被指控犯奸殺罪的兒子送衣服,小賣部的人告知他,聶樹斌已經被槍斃。
“4月20日省高院立案,22號提審他,25號就出了判決書,26號出了死刑命令,27號就殺了。”
聶父覺著自己沒用,一年後,他吃了一罐安眠藥,被搶救過來後就得了偏癱,喪失勞動能力。
2005年,河南商報的記者範友峰找上門來,說出現了“另一個兇手”。就這樣,聶母開始漫長的上訪之路。
在幾代記者的接力之下,聶樹斌案得以持續曝光。2016年12月,最高院改判聶樹斌無罪。

去年春天,聶家拆掉了老屋,蓋了新房,錢是從聶樹斌的國家賠償裡出的,當成是兒子蓋的。腳不利索的聶父會踱著步子到聶家莊廣場坐坐,見人笑,案子平反了,他底氣足起來。
前陣子,他摔了一跤後,身體就不行了。下葬時,老伴把最高院改判兒子無罪的判決書,塞進了他的衣袖裡。
聶父生前交代過,已沒有遺憾,死後只帶著兒子無罪的判決書走,“到了下面,好跟人解釋得清清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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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解釋得清清白白。
無論見面還是打電話,有一件事,我始終都沒跟孫志剛父親講,覺得很殘忍。在他心目中,媒體是正義的化身,記者就該為民做主,且能為民做主。可他哪裡知道,那年領回兒子骨灰盒後,沒多久,南方都市報就遭殃了。
2003年4月25日,南方都市報以《被收容者孫志剛之死》為題,報道了湖北青年孫志剛因為沒有暫住證在廣州被收容致死的黑幕。當年12月18日起,南方日報報業集團分管南都的社委李民英、南都原總編輯程·益·中、總經理喻華峰及財務主管鄧海燕先後被帶走調查。
時任廣東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書記王華元要求“嚴肅處理”。
南都案得到老領導們的關注。2004年4月中旬,前廣東省委第一書記任仲夷,省委書記吳南生、林若,聯名向時任廣東省委領導寫信,而王華元“一意孤行”。
同年6月15日,喻華峰、李民英二審分別獲刑8年和6年。兩個月後,程·益·中、鄧海燕無罪釋放。10月,程·益·中被開除黨籍。
儘管6年後,王華元因受賄罪及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死緩,但南都早已元氣大傷,沒了脊樑骨。
這種彈與壓,孫志剛的父親不懂,聶樹斌的父母懂。
聶家的申訴數次被河北高院拒絕。
2014年底,聶案移交給山東高院異地複查後經歷四次延期。知情者稱,那是原河北省政法委書記張越故意作梗。
2013年,真兇王書金浮出水面後,河北方面採取強力措施逼王書金翻供。王書金從廣平縣看守所被轉移到磁縣看守所,“當時張越直接坐鎮邯鄲,住了三天,在場外指導王書金二審。”。
據搜狐公眾號《聚焦人物》,張越插手此案,與一位原省政法系統的老領導有關。
2016年4月,中紀委釋出通告,張越違紀,接受調查。8個月後,聶樹斌案被平反。
人命關天的背後總有看不見的手。
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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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了。真不想說。
做自媒體後,查詢資料時,有個明顯的感覺,2013年後,諸多大事件已無記錄。
今天的資訊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豐富。據說微信公眾號就有近3000萬個了,每天量產多少文章? 還有抖音和快手,隨手拍隨時記錄,但內容呢?
5年後,10年後,我們回頭,除了一堆的雞零狗碎,還有什麼?
其實寫這篇文章,費力不討好,恐又有些人要冷嘲熱諷,說這是假借調查記者之名還魂呢。
汶川地震十週年時,我曾寫過一篇汶川地震10年,那些寫報道的人在哪裡呀
就有昔日同事說,這是販賣情懷,顯擺自己的光輝事蹟吧。
是呀,說這些幹嘛。現在自媒體可不吃這套。流行走腎不走心,要能一段一個金句,三段一個淚點,最末還有心靈雞湯或人生哲理昇華,情緒要激烈,爆粗口最好。
這幾天在寫金融、科技和經濟類文章,梳理過往三十年,發現每逢困難年份,人們總以為當下是最困難的一年,其實後來打量,那才不是谷底。
近來,大家都在驚歎2018年經濟的糟糕,其實不用沮喪,2019年肯定更糟糕。
就好比,2013年時,我和小夥伴們以為媒體環境最惡劣,抱頭鼠竄。今天回頭看,圖樣圖森破。
行文至此,想起兩個景象:孫志剛家老房子前的小河,聶家莊村頭的那棵大樹。
水漲水落,葉枯葉榮,都比人長久,人世最不經活。
參考文獻:
1.《孫志剛十年之祭:“想以他的名義幫助流浪者”》,王鑾鋒,南方都市報
2.《聶樹斌父親逝世:帶著兒子的無罪判決走了》,“剝洋蔥people”,新京報
3.《王華元與南都往事》,胡劍龍,《財經》雜誌
4.《聶案幕後:省領導批示快殺 張越指揮“真兇”翻供》,劉暢,搜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