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來自「三聯生活週刊」:貿易戰升級到2000億美元,特朗普到底想要什麼?
特朗普正式宣佈對2000億美元中國進口商品加徵關稅,如果中方實施報復,將升級到2670億美元。
2000億美元大概佔當前中國對美出口商品總額的4成。特朗普還曾經表示未來可能要對5000億美元商品徵稅,這意味著將覆蓋中國對美出口的全部商品。

貿易戰持續升級,特朗普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縮減貿易逆差還是遏制中國崛起?這兩個目標既是也不是,貿易逆差的目標太小,而遏制中國的目標太遠,特朗普最想要的,還在這兩個目標之外。
不妨先來看看蘋果公司對貿易戰的反應。作為美國最大的納稅人,蘋果公司在9月初給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提交了一封公開信,表達了對於貿易戰升級的擔憂。蘋果公司認為,加徵關稅將使蘋果公司在與外國企業的競爭中處於不利地位,使得美國消費者承受更高的購買價格,還將使美國經濟增長速度放緩。
蘋果公司還在公開信中提供了關稅計劃中和蘋果相關的產品清單,強烈希望美國政府不要對這部分產品加徵關稅。特朗普很快就在推特上做出回應,表示蘋果公司如果不想被加徵關稅,有一個很簡單的解決辦法,那就是把工廠從中國搬回美國。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特朗普對蘋果的第一次喊話,要求蘋果公司將生產線搬回美國。對於蘋果到底能不能搬回美國,已經有諸多詳盡的分析,大部分觀點都認為不可能。主要理由是美國不像中國擁有數量龐大且技術熟練的工人,而且人工成本遠遠高於中國;蘋果對於上下游產業鏈有很強的依賴性,以中國為中心的亞洲市場已經形成了成熟的蘋果產業供應鏈,即使蘋果能夠將全部或者部分生產線搬回美國,蘋果產業鏈上的其他公司也不可能跟隨全部遷至美國。總而言之,蘋果將生產線搬回美國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那麼問題來了,這些道理如果連大部分普通民眾都能看懂,億萬富豪出身、成功逆襲美國總統之位的特朗普會看不懂嗎?所以,當很多人在嘲諷特朗普缺乏基本的商業常識,指責特朗普過於瘋狂時,特朗普的內心戲估計是——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過去幾十年來,美國的傳統制造業逐漸衰落,尤其是東北部的重工業區,歷史上曾經是美國的經濟中心,貢獻了將近一半的GDP,但是過去幾十年逐漸衰退,只剩下大量鐵鏽斑斑的工廠和裝置,被形象的稱為鏽帶(Rust Belt)。
2016年,特朗普競選總統成功,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靠鏽帶選區的幫助。特朗普提出復興美國製造業,承諾把製造業工作機會帶回美國,贏得了鏽帶州選民的大力擁護。傳統上鏽帶州是民主黨的票倉所在,正是由於鏽帶州選民的倒戈,在很大程度上幫助特朗普逆襲成功。
為了兌現競選承諾,同時也是為下一個任期做準備,特朗普上任之後開始大打貿易戰。他認為是美國的貿易伙伴,尤其是中國“偷走了”美國製造業的機會,如果向貿易伙伴徵收高額關稅,一方面可以打擊競爭對手的製造業,提升美國製造業的競爭力,同時,也可以逼迫更多的製造業向美國迴流。從特朗普的關稅清單來看,大部分指向了中國的中高階製造業,通過對中國製造業的精準打擊,將使得美國製造業更具競爭優勢。

儘管特朗普知道中國對美國農產品實施報復,會使得他在農業州遭遇打擊,但由於農業州是共和黨的傳統票倉,對特朗普而言壓力相對較小,加之大豆等農產品的產值終究不是很大,很大程度上可以通過補貼來彌補農民的損失,所以,特朗普選擇了犧牲農業利益來換取美國製造業的復興。在大打貿易戰的同時,特朗普對內推出大規模減稅,大幅下調企業所得稅,同時下調美國企業從海外利潤匯回的稅率,為美國製造業迴歸創造一個舒適的環境。
特朗普的很多做法看似瘋狂,其實都是有章可循,對外貿易戰,對內大減稅,這一套組合拳的目的,就是為了實現美國製造業的復興。如果特朗普能夠做到這一點,不僅兌現了對鏽帶州選民的承諾,下一個4年任期也基本沒有懸念,甚至還有可能讓特朗普躋身美國曆史上最有聲望的總統之列。
特朗普當初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逆襲希拉里,他就已經知道按常理出牌沒有勝利的可能,只有出奇招才能逆襲。所以,特朗普在貿易戰中被很多人指責沒有經濟學常識,包括讓蘋果工廠迴歸美國也被認為完全沒有可能,但特朗普的風格就是明知不可而為之,如果不出奇招致勝,目前正面臨彈劾風險的特朗普是否還有下一個4年任期都很難說。
所以,蘋果公司作為美國的第一大納稅人,雖然公開對貿易戰不滿,但也沒能阻止貿易戰升級到2000億美元。相反,如果持續升級的貿易戰能夠給蘋果帶來足夠的壓力,甚至逼迫其將工廠搬回美國,那將是美國製造迴歸的一面旗幟,也是特朗普的一大勝利。

特朗普多次公開表示,蘋果公司CEO蒂姆·庫克曾經向他承諾,蘋果公司將在美國建立三個大型工廠。儘管蘋果方面對此並未證實,但預計蘋果在美國建廠之事也不會完全是空穴來風。今年1月份,蘋果公司曾經公開宣佈,未來五年時間裡將在美國進行3500億美元投資,此外該公司還將建設一個新的總部園區。同時,在新稅法的激勵之下,蘋果公司還將把2520億美元海外現金中的大部分轉回美國。
9月13日,蘋果公司剛剛釋出了多款新品,由於創新不足而價格過高,蘋果新品已經引發無數吐槽,釋出會當天公司股價不漲反跌。今年二季度,華為手機銷量已經超越蘋果,躍居全球第二,蘋果面臨的壓力也是可想而知。如果中美貿易戰繼續升級,蘋果手機成本和銷售價格還可能繼續大幅提升,這將使得蘋果在激烈競爭中處於更加不利的位置。
對於特朗普的喊話,蘋果公司雖然沒有正面回應,但不可能不認真對待,即使蘋果公司不會在短時間內將全部生產線搬回美國,作為和特朗普談判的籌碼,蘋果公司將部分生產線搬回美國還是完全有可能的,以此換取特朗普對蘋果相關產品的關稅豁免,進而提升公司的全球競爭力。
一旦蘋果開始嘗試性在美國本土建廠,如果發現事情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也許就會陸續將更多的生產線搬回美國。而蘋果產業鏈集中在亞洲無法轉移的問題,只要蘋果公司能夠保證持續增長,那些依附蘋果生長的供應鏈公司也將不得不跟隨其轉移的步伐。
今年6月份,富士康在美國計劃投資100億美元的液晶面板廠正式開工,特朗普親自出席了開工儀式,盛讚該工廠是“世界第八大奇蹟”。值得一提的是,富士康在美國工廠的所在地是威斯康星州,正是美國著名的鏽帶地區,郭臺銘配合特朗普的製造業復興之意也就一目瞭然。作為回報,威斯康星州也給富士康提供了大概40億美元的補貼,試圖打造一個雙贏的局面。歷史上來看,一個地區間產業叢集的形成往往具有很強的雁陣效應,如果未來蘋果和富士康這樣的頭雁都開始飛向美國,小雁們有什麼理由不緊緊跟隨呢?

在中美貿易大戰爆發之前,最近幾年就已經出現過中國製造業流向美國的現象。2016年,福耀玻璃的曹德旺就曾經表示,儘管美國的藍領工資是中國的8倍,但中國的製造業綜合稅負、能源和土地價格更高,在美國辦廠的利潤仍然較高。儘管當時引發了巨大的爭議,但現在來看,就像是對中國製造業的一次預警。
特朗普通過“對外貿易戰和對內大減稅”的組合拳,誓言重振美國製造業,對於中國而言,除了要迎接美國貿易戰的正面挑戰,同時還要更加註意為製造業減負提升其競爭力,避免製造業過快外流,否則,中國經濟承受不了外貿和製造業兩個戰場雙輸的結局。
⊙文章版權歸《三聯生活週刊》所有,歡迎轉發到朋友圈,轉載請聯絡後臺。